第2章
嗯……
很久沒有人這麼叫過我了。
我呆呆地站在那,看著腳邊的男人失聲慟哭,內心出奇的平靜。
“霍衍,我原諒不了你們。”
“以後別來了。”
其實我算不上佛祖悟性好的弟子。
往往遁入空門,應該放下怨恨和執念,和凡世間斷舍。
可我做不到。
沒有恨,沒有愛,可我也沒有原諒。
我爸媽和哥哥忌日那天,我和主持請了假下山為他們掃墓。
這墓碑是我去年才立起來的。
我的流浪生活是在碰見師傅那天結束的,他是當時唯一一個不懼怕程伶打壓的人。
所以,他瞞著所有人將我帶回了望京寺。
我在寺裡整整睡了三天三夜才醒來,醒來後我就決定出家了。
“你的塵世緣太深,出家還太早,先帶發修行吧。”
“往後,你就叫慧心。”
望京寺裡,隻有我一個女徒弟。
這兒沒人知道我從哪裡來,也不在意我是誰。
他們隻知道我是師傅最小的徒弟,叫我一聲慧心小師妹。
攢了點錢後,我就下山給父母哥哥立了這三座碑。
“爸,媽,哥哥,在下面過得好嗎?”
“我每次給你們燒這麼多錢,可得在下面好好為我鋪路啊。”
“不過或許我功德圓滿,
到時候不和你們一個道兒也說不定。你們還是緊著自己花吧。”
“沒錢了,記得託夢和我說一聲啊。”
我在墓碑前念叨個沒完,回應我的隻有呼嘯著的寒風。
他們S去五年,卻從沒來過我夢裡。
或許他們也在怨我,也沒原諒我吧。
呆到下午三點,我才悠悠然站起身拍拍屁股走人。
走回望京寺時,卻在門口看見了烏泱泱一群人堵在那。
和平時的香客不同,他們看上去更像是來看熱鬧的。
不少人拿著手機、相機使勁拍,站在門檻上攔人的師兄弟們,額角都在流汗。
“佛門清淨,還請各位不要聚眾。”
“網上的事情都是謠言,還請大家擦亮眼睛理智對待。
”
太嘈雜了,有些話我聽不真切。
這時有人高喊出聲,“寺廟裡有沒有女人,這都不能說嗎?”
“就是!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
“你們這麼遮遮掩掩明顯就是有貓膩!你們難道不知道她是小三,拆散了別人的家庭嗎?”
“知三當三,原配還處於孕晚期待產狀態,你們寺廟真的不打算針對這件事做個回應嗎?!”
犀利的話,劈頭蓋臉撲了過去。
都是些最笨的小和尚,哪裡招架的住。
我奮力往前擠,想要去搞清楚事實,卻被人一把拉住走到了偏門。
“師兄?”
“你拉我做什麼!
”
師兄慧一神情急切,擺手解釋。
“這些人都是衝著你來的。”
說完,師兄拿出了手機遞了過來。
我劃動著手機,指尖一點點僵硬發麻。
原來,他們口中的尼姑做小三說的是我?
師兄沒讓我看太多,拉著我去了主殿。
平日裡香客不斷的望京寺,如今一個人影都看不見。
我的心,像是被什麼鈍器敲了般難受。
“對不起,師傅,是我連累大家了。”
“我這就去收拾東西,離開這。”
我跪趴在蒲團上,像師傅認錯。
師傅沒說話,隻是輕輕拍了拍我的背。
“你是我帶回來的人,
豈能被這麼幾句流言就勸退?”
“慧心,不破不立的道理你該懂。”
師傅一下又一下的木魚聲,在耳邊回蕩。
是啊,不破不立。
有些東西,還需要我自己去打破重塑。
我回到宿舍從箱子底拿出那隻很久沒用過的手機,充上了電。
看著電話薄裡的星標置頂,我深吸一口氣後撥了過去。
“霍衍,我們見一面吧。”
“對了,帶上程伶。”
電話那頭,聲音很輕。
他像是關上門,走到了一個空寂的地方。
“你能來見我們,我非常高興。”
“網上的事情,
我會親自處理,但你相信我這件事和我無關。”
“也不是程伶幹的,因為昨天她就緊急住院了。”
聽著那頭的解釋,我沒回應什麼。
“地址給我。”
掛了電話後,手機上收到了霍衍發來的地址。
【阿園,你放心,我一定會為你擺平這些事情。】
多稀奇。
以前最希望聽見的話,最希望得到的態度,如今輾轉多年也算是看見了。
見到程伶的時候,她正躺在病床上。
身體上插滿了管子,氧氣罩幾乎蓋住了她的臉。
“她自從懷孕每天都被夢魘困擾,食不下咽,夜不能寐。我找遍了名醫術士,什麼辦法都用了,還是沒能緩解。”
“前陣子見過你之後,
稍微好了點。”
“最近不知道怎麼了,發生了妊娠劇吐,連醫生都說沒見過孕晚期吐得這麼狠的。”
我靜靜地聽著霍衍說話,沒有打斷。
“阿圓,你能不能……和她說說話?”
“即便是不原諒,你和她說說話她也會好受點。”
霍衍小心翼翼的姿態,卑微虔誠。
此時,我就像他求著的那尊佛像。
“你知道為什麼她會這樣嗎?”
“因為她作惡太多。”
“霍衍,這還需要求神拜佛嗎?”
“你說網上那件事和她無關,
你有查過嗎?”
我從包裡甩出一疊私家偵探的資料,上面各種證據顯示都是程伶找的網絡寫手和運營。
他們利用網友的獵奇心理,直接點出寺廟和女人。
小三和原配。
多個犀利的標題中,都帶上了這些標籤。
她要的,還是我消失。
和三年前一樣,她瞞著霍衍將我強制引產,又四處找人凌辱欺壓。
她借著霍衍的名頭,封S了我每一條求救的路。
“不可能,不可能。”
霍衍搖頭否認,似乎不敢相信程伶的心狠手辣。
可事實擺在面前,程伶根本無法洗脫嫌疑。
“程伶,你的報應就是這個孩子。”
“就算你生下他,
能安全從手術臺上爬下來,這孩子也一樣蠶食你的生命。”
這話一出,程伶原本緊閉的雙眼有了波動。
她緩緩瞪大了眼睛,眸光裡閃爍著對我的恨意。
“都是你,陰魂不散……”
“如果不是你,我和孩子怎麼會被人詛咒?”
“霍衍,是她詛咒了我和孩子……”
斷斷續續說出來的一句話,側面坐實了程伶的惡行。
可霍衍卻紋絲不動,他看著眼前躺在病床上的女人,心裡油然升起一股子厭惡。
他的阿伶,不該是這樣的。
從誣陷姜行之到逼S姜家父母,他選擇信她是因為飽受婚姻折磨。
後來,瞞著他強迫我打掉孩子,他後知後覺卻也原諒了她。
可現在一篇處心積慮的帖子卻想再次毀了我,霍衍沒了理由再去勸自己站在程伶這邊。
“阿伶,你……”
“怎麼會這麼惡毒?”
霍衍的一句話,判了程伶S刑。
她掙扎著要坐起來,雙腿抖動著,流出了鮮紅的血液。
一時間,小小的病房裡擠滿了醫生護士。
“快!”
“送搶救室!”
霍衍和我隔著人群,看著程伶被推進了手術室。
亮起的紅燈,昭示著緊張的局面。
數個小時候,醫生抱著一個胎兒走了出來。
他沉痛地低下頭,“對不起,我們盡力了。”
“但孩子還是沒能搶救過來。”
霍衍站直了身子,顫抖著雙手接過孩子。
那天夜晚,醫院裡回蕩著的都是程伶的聲音。
“是她,肯定是她害S了我的孩子!”
“霍衍,你把她抓起來!她害S了我們的孩子啊!”
“她是為了報復我,為了替她哥報仇才來弄S我們孩子的!霍衍,你快,快把她關起來!”
一句句歇斯底裡的指控,可換來的隻是霍衍的冷臉。
“別鬧了。”
“留點力氣不好嗎?”
這一幕,
像極了我當時為了姜家大鬧的場景。
那時候的我,也是這樣求著霍衍為我做主,求他放過姜家。
可他也是冷冷地看著我不為所動,程伶也會勸我省點力氣。
三年後,這一切精準地還給了程伶。
挺可笑的。
“霍總,你們之間的私事我沒興趣參與。”
“還請霍總幫忙澄清網上的謠言,避免為別人帶來更多麻煩。”
“否則我隻能將我手上這些證據提交給警方,如今程小姐孩子也生了,想必出庭也不是什麼問題了。”
程伶終於閉嘴了。
霍衍的臉色異常難看,“阿圓,這些事情我會處理的。”
“隻是……”
霍衍的話,
我沒聽完,也沒興趣聽。
“那我先走了。”
“霍衍,我隻給你三天時間。”
說完,我轉身離開了病房。
身後再次傳來了程伶的怒斥聲,從罵我到罵我父母再到罵我哥,她似乎有用不完的力氣。
看著面前始終面無表情的霍衍,她終於消停了。
“霍衍。”
“你也不愛我了,是嗎?”
回答她的隻有病房裡的輸液點滴聲。
當天晚上,霍衍發聲明澄清了事情,並發布聲明證明妻子程伶患有嚴重的精神分裂,一切都是她的臆想。
【對慧心師傅和望京寺造成了不良影響,在此致以最深的歉意。】
聲明發布後,
網上的惡評一夜之間消失。
這件事似乎從未發生過,望京寺也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日子過得飛快。
霍衍來的那天,是籤約儀式。
“主持,除了之前約定好的修繕主殿和佛像之外,我另外追加一筆款項造一座新殿。”
“我想叫它慧心殿。”
主持低頭,不語。
我下意識翻了個白眼,“霍衍,你有病?”
這段日子裡,我聽說他已經成功和程伶離婚,並把人送進了精神病院。
男人終究是薄情,哪怕之前愛得S去活來,說不愛就能不愛。
“霍施主,捐贈還是免了吧。”
“這段時間望京寺出了不少事情,
還是避避風頭吧。”
主持話裡話外的意思很明顯,霍衍的錢他不要。
更別提修建什麼慧心殿了。
“霍施主要是還有要忙的,就先忙去吧。”
霍衍有些不高興,但礙於人多又不好表現出來。
被拂了面子,卻隻能陪著假笑說自己再到處逛逛。
主持點頭後,帶著我們這群弟子回了主殿誦經。
“師傅,有錢為什麼不要?”
主持搖頭,“有些錢能要,有些錢卻要不得。”
“慧心,往後與他也少來往。”
主持說話時,難得的帶上了情緒。
我這才明白,他是在為我鳴不平。
霍衍依舊每天都來,
不是求籤就是拜佛,有時候也會留宿。
這感覺仿佛回到了十年前,那時候是我為了他,找各種理由留在望京寺。
如今,又顛倒了。
那日下著大雪,寺廟外鋪上了厚厚的稻草防滑。
我在一旁清掃著雪水,霍衍又來了。
他不說話,我也不說話。
他就這樣站著,足足站了兩個小時。
最後,他忍不住了。
“阿圓,我究竟要怎樣做,你才肯原諒我?”
手裡的掃帚,停了。
“除非你S。”
那天,霍衍什麼時候走的,我不知道。
等我回過神來時,人已經不見了。
此後的日子裡,我沒有再見到過霍衍。
可經過和霍衍重逢這件事後,
我深刻的意識到我確實不適合出家。
“師傅,您總說要我放下。”
“可我的恨始終都在,我做不到平心靜氣,放空一切。”
師傅的木魚聲一直沒停,經文流轉至耳邊。
那天之後,我離開了望京寺。
剛上車,我就翻到了包裡一沓厚厚的錢。
是師傅留給我的。
上面寫著,“慧心,因果成熟,自動脫落。”
我不懂這句話的禪意,帶著這筆錢回到了鄉下老家。
飛機場,人來人往。
我一眼就看見了霍衍捧著碩大的玫瑰花站在那。
他朝著我揮手,臉上的笑意是我從未見過的。
恍惚間,我好像忘了這十年裡的痛苦,
仿佛一切都沒發生過。
可人到眼前,我就醒了。
“阿圓,我來送送你。”
我點了點頭,“謝謝。”
“心意到了就行,花,就不必了。”
我推開了那束花,拎著行李箱往登機口趕。
霍衍依舊跟在身後,直到我走到安檢口,他拉住了我。
“姜圓,對不起。”
“姜家的事,還有孩子的事,都是我的錯。”
“是我沒有珍惜你,如果再來一次,我一定不會做出那樣的選擇。”
我平靜地聽著耳邊的懺悔,再次看向了那雙曾經很喜歡的眉眼。
其實這些都是偽命題。
如果再來一次,那時候的霍衍依然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人與人的結局,早就寫在了相遇那一刻。
就像我,十年前的我會愛上霍衍是命中注定,哪怕現在的我回到十年前也依舊會愛上霍衍。
“霍衍,人生沒有如果。”
“最好的如果是,我們從沒遇見。”
我抽出了自己的手,頭也不回地走進了候機廳。
後來,我一直在鄉下休養生息。
除了日常的誦經抄經之外,我闲暇時會到鎮上的寺廟裡幫著招待香客。
日子長了,倒也顯得充實。
一年後,我的賬戶突然多出了一筆錢,那數額大到我有些恍惚。
經過銀行查驗後,這筆錢確實是給我的。
“轉賬人是霍衍。”
我心神不寧地躺了幾天後回了趟望京。
這才知道原來前不久程伶在精神病院裡自S身亡。
而霍衍也在家中吞了安眠藥自S。
臨S前,霍衍將所有的家產變賣股權變現,把這筆錢都轉給了我。
“他給你留了封信。”
師傅將信遞給了我,我打開一看,裡面隻寫了。
【姜圓,原諒我。】
我回想起了自己和霍衍說的那句話。
“除非你S。”
那時候,我沒想過霍衍真的會S。
這一刻,愛恨似乎都變得不重要了。
我也終於明白了所謂因果成熟自動脫落。
離開望京後,我把這筆錢捐給了望京寺,一分都沒留。
不是我的東西,我不要。
至於霍衍,談不上原不原諒,一切都已經過去。
人S債消,更何況是怨恨。
再次回到鄉下後,我拿著自己所剩不多的存款開了家店。
偶爾禮佛,偶爾出去玩玩。
日子過得瀟灑自在。
生活悄無聲息地一天天過去,而我的生命在第三十五個春天時也發生了改變。
春暖花開的季節,我的門口被放了一個小女嬰。
我跑了多個部門,都反饋找不到孩子父母。
於是我領養了她,給她取名小花。
往後的生活裡,充滿了歡聲笑語。
我的人生在這一刻重新開始轉動,因為這個新生命。
“媽媽……”
看著咿呀學語的小花笑著跑進我的懷裡,我忽然覺得自己的世界都被填滿了。
真好,人活著真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