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幾日後，我把宸哥兒叫來，說了立世子的事。
他雙手緊握，指尖發白，眼底卻有光芒炸開。
「侯爺不日便要請立世子，你好生表現，莫讓他失望。」
他猛地抬頭，呼吸都急了。
良久，他恭恭敬敬對我作揖：
「多謝母親。」
……
世子之位塵埃落定後，宸哥兒來我院裡走動得更勤了。
這孩子心思松下來，功課反倒一日千裡，連段淵考校時都難得誇了句「尚可」。
我二十四歲生辰那日，隻在府中小聚。
蓉姐兒竟動用了她生母的嫁妝，送我一架金絲楠木十二折屏風，上頭的山鳥栩栩如生。
定遠侯府也送了厚禮，禮單長得皎月誊抄了半日。
她一邊登記造冊一邊嘀咕：「收買人心這事，夫人您真是天賦異稟。」
我瞧著庫房裡堆疊的錦盒，莞爾一笑：「過獎，都是老師教得好。」
可舒心日子沒過兩月，新麻煩就來了。
這日請安時，趙姨娘忽然跪倒在地，淚眼婆娑地求我「做主」。
原來她所出的五爺近來讀書總喊頭疼，她疑心是有人作祟。
「夫人明鑑，妾身人微言輕，隻求夫人護著孩子……」
她哭得悽切，眼角卻瞟向一旁默立的王姨娘——那位最早服侍段淵的舊人。
皎月在我身後輕輕「嘖」了一聲。
我端起茶盞，慢條斯理道：「孩子不舒服，先請太醫瞧過再說。若是有人存心害人——」我頓了頓，
目光掃過滿屋子低眉順眼的姬妾，「侯爺最恨後宅這些魑魅魍魎。真查出來，怕是三尺白綾都算輕的。」
滿室寂靜。
趙姨娘噎住了哭聲。
待人都散去，皎月才低聲道：「趙姨娘這是想借您的手扳倒王姨娘呢。王姨娘管著府裡藥材分例，五爺若真被動了手腳，她首當其衝。」
我揉了揉額角：「這些女人……安穩日子不過，非要折騰。」
「樹欲靜而風不止。」皎月替我捏肩，「世子立了，有些人就該為自己孩子打算了。您如今有宏哥兒，在她們眼裡可是塊肥肉。」
果然，沒過幾日，段淵來用晚膳時忽然問：「聽說趙氏去你那兒哭了一場？」
我夾了塊蒸魚給他，語氣平常：「五爺頭疼，她著急罷了。已請太醫瞧過，說是讀書太耗神，歇幾日就好。
」
段淵挑眉：「你沒趁機發作？」
「發作什麼？」我笑了笑，「後宅安穩，侯爺在前朝才能安心。妾身雖笨，這點道理還是懂的。」
他盯著我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揉了揉我發頂：「你倒是省心。」
那晚他歇在我屋裡，半夜忽然道：「王氏跟了我十二年，辦事向來穩妥。趙氏……小聰明太多。」
我困得迷糊，「嗯」了一聲。
他卻又道：「宏哥兒也該開蒙了。我瞧宸哥兒從前那位開蒙先生就不錯，改日讓他過來瞧瞧。」
我瞬間清醒了三分。
——這是敲打，也是補償。
告訴我：王姨娘動不得，但宏哥兒的好處，他記著呢。
幾日後，蓉姐兒出嫁前夜，來我屋裡坐了片刻。
她穿著大紅寢衣，神色有些恍惚：「母親……我有點怕。」
這聲「母親」叫得自然，我怔了怔，才溫聲道：「怕什麼？慶國公府門第高，規矩嚴，但你是侯府嫡長女，嫁過去是堂堂正正的宗婦。隻要立身持正，誰也越不過你去。」
她低頭摩挲著袖口的並蒂蓮紋，忽然道：「當年我總說您是替身……對不住。」
我笑了：「傻話。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你如今不也明白了？」
她抬頭，眼眶微紅：「謝謝您……沒同我計較。」
送走蓉姐兒，皎月一邊拆我的發釵一邊道：「大小姐這是徹底想通了。」
鏡中人眉眼舒展，我輕輕籲了口氣。
——日子還長著呢。
12
宏哥兒六歲那年，段淵忽然變得修身養性起來。
起因是宏哥兒某日下學後，扯著我的袖子問：「劉侍郎和永安伯都被貶了去嶺南，永安伯的世子夫人，直接就和離歸家。但劉侍郎的夫人為什麼還要跟著劉侍郎一起去嶺南受苦呢？」
我笑著回答：「因為劉侍郎不納妾，不睡通房，一生隻有劉夫人一個妻子。這樣的好丈夫，但凡有點良心的，肯定要不離不棄的。」
「反觀永安伯世子，屋裡一堆女人，對世子夫人也不夠好，哪還能指望世子夫人與他同進退呢？沒痛踩一腳就謝天謝地啦。」
然後我又借此教育宏哥兒：「以後你長大了，記得對妻子好。就像劉侍郎一樣，就算被貶去嶺南，路上還有妻子朝夕相伴，就不算孤單。」
宏哥兒又問我：「可是，爹爹屋裡那麼多姨娘，
也沒見娘親生爹爹的氣啊。」
我嘆口氣，抱著他親了一口：「那不一樣。你爹是我的上峰，我要靠他生活，吃飯，當然不能得罪了。」
剛好這話被段淵聽到。
段淵當時沒說話，夜裡卻破天荒沒去任何姨娘屋裡，隻在外書房枯坐半宿。
三日後，他把外書房的通房丫鬟重金打發了。
過了明路的姨娘，也全送到別的宅子裡榮養去了。
皎月一邊嗑瓜子一邊點評：「小少爺這波助攻，直擊中年男人靈魂：身份認同、家族形象、晚年名聲。」
我抱著手爐嘆氣：「這下可好，全京城都該說我善妒了。」
「善妒？」皎月吐出瓜子殼，「侯爺這是突然想通——妾室庶子再多，能比得上嫡子親娘靠譜？您沒發現他最近連胡姨娘送的補湯都不喝了？
」
還真是。
自打遣散妾室，段淵來我屋裡的次數倒是規律起來：偶爾帶宏哥兒去校場，回來時爺倆都是一身泥。
蓉姐兒回門時偷偷問我：「父親這是……轉性了？」
我捻著櫻桃酥笑：「哪有什麼轉性。不過是年紀到了，發現折騰不動了，想起家庭溫暖了。」
她掩唇：「母親倒是清醒。」
清醒是當然的。
段淵如今待我確實不同——首飾匣裡塞滿宮制頭面，莊子裡出息隨我取用，連宸哥兒的領差事他都讓我參謀兩句。
但越是如此，我越常想起皎月當年的警告：「男人隻有掛在牆上才老實。」
我做不到讓男人掛牆上，隻能守住自己，不讓所謂的情愛絆住自己。
13
段淵子女的婚事如流水席般一樁接一樁。
蓉姐兒高嫁，宸哥兒娶了高門貴女，都是體面風光。
輪到朱氏所出的宣哥兒時，卻卡了殼——高門嫌他不上不下，門當戶對的覺著「性價比」不高。
我忙活一陣無果，幹脆把燙手山芋丟回朱家：「到底是你們外甥，你們瞧著辦。」
朱家最後塞來個嫡女。
新人進門後，段淵便將封存多年的朱氏嫁妝全數清點給了宣哥兒，另添了房產田地，打發他們分府單過。
接著是李氏生的寅哥兒。
有個被休棄的親娘，婚事更艱難，隻能往低門戶裡尋。
段淵分給他的產業薄了些，但保一世富足無憂也夠了。
一連串婚嫁下來，我瞧著庫房依舊豐盈的賬冊，不得不承認：段家這家底，厚得很。
每個庶子成婚前夜，
我都會私下塞個紅封，裡頭裝著幾百兩銀票。
「是我這些年攢的體己，不多，算份心意。」我總壓低聲，露出些恰好的局促，「千萬別叫侯爺知道……」
庶子們捏著紅封，神情復雜。
有感激的，有訝異的，更多的是恍然大悟——原來這位瞧著不管事的嫡母，在父親威嚴下竟還想著為他們周全。
庶女出嫁仍然是同樣的套路。
皎月事後清點我的私庫，挑眉道：「夫人這些投資，簡直是一本萬利。如今滿府的庶子女，誰不覺得您是在虎狼爹手下顫巍巍護崽的可憐嫡母？」
我捻著新得的東珠笑：「可憐不可憐不重要。重要的是，往後他們想起侯府，除了嚴父，還有個會偷偷塞錢的嫡母。這人情債，可比真金白銀貴。」
15
反轉發生在宏哥兒十歲那年。
段淵一場風寒來勢洶洶，這個曾在戰場刀口舔血的男人，竟被撂倒在病榻月餘。
太醫幾次搖頭，府裡已悄悄備起後事。
嫡長子宸哥兒沉穩主事，蓉姐兒和其他庶子女晝夜侍藥，皆可謂孝心可鑑。
唯獨宏哥兒，除了SS守在榻前，每隔一刻鍾就要伸手探他鼻息，哭得眼睛腫成桃：「爹爹別丟下我……」
某日深夜段淵高熱驟退，睜眼就看見趴在他手邊睡著的幼子，臉上還掛著淚痕。
四十八歲的老男人眼眶一熱，竟撐著坐了起來。
病愈後他雷厲風行地分了家：侯府祖產大半歸宸哥兒，其餘子女各分了一成產業。
卻獨獨將一枚羊脂玉扳指套在宏哥兒拇指上，又親自教他騎射，延請大儒——甚至主動接下幾樁朝中棘手的暗差，
拼著舊傷換皇帝一句「此子可蔭」。
我翻著宏哥兒瞬間豐厚的私產冊子，對皎月嘆道：「還是你深諳人心。」
她正撥算盤，頭也不抬：「再是剛強冷硬之人,身在病中，難免脆弱,稚子眼淚便是穿甲彈。何況侯爺這種爹——平日銅牆鐵壁，一旦被鑿開條縫,那愧疚和寵愛能淹S人。」
頓了頓,又補一句,「不過夫人,咱這波屬於情感投資高回報。」
我失笑。
是啊,段淵的轉變或許有七分真，但我的退路早已鋪成十分實。
海棠簌簌落了滿階時，段淵牽著宏哥兒進屋。
孩子撲過來獻寶似的舉著一篇文章,他則很自然地抽走我手中賬本：「燭火暗，傷眼。」
燭光躍在他已染霜色的鬢角，卻柔和了那道慣常冷硬的輪廓。
我忽然想起大婚那夜,
皎月蹲在腳踏邊啃芝麻餅的樣子。
「侯爺。」我伸手拂去他肩頭花瓣,「想吃芝麻餅了。」
他明顯一怔——大約想起當年那丫鬟塞給我餅子充飢的舊事。
眼底漾開極淡的笑，卻比任何海誓山盟都真切：「讓廚房做。」
看,日子就這麼過下去了。
清醒著，暖和著，且永遠記得：聽勸的人最有福,但福氣要攥在自己手裡才穩當。
16
宣哥兒的孩子已能朗朗背《千字文》時，皎月與我結拜為姐妹。
契結金蘭那日，段周兩家的姻親故舊滿座。
雖然有人暗嗤「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但宏哥兒包括段淵的子女無不恭敬地稱皎月一聲「姨母」,並獻上禮物。
滿堂寂靜隻餘燭花輕爆。
皎月挑了條最颯爽的路——及齡未嫁,
索性入了道觀掛名。揣著我給的田產鋪契，帶著護衛叢從，踏遍江南塞北。
蓉姐兒成了慶國公府雷厲風行的宗婦,回門卻總愛縮在我的院子。
看著我擺了滿桌的新鮮玩意兒，這些全是皎月給我寄回來的。
她輕聲道：「有時候我真羨慕你。」
我正把皎月從杭州寄回來的水晶⼿串系到腕間,聞言抬眸。
「您看父親，」她聲⾳輕得像嘆息,「從前那樣一個⼈,如今竟肯放下功名利祿，⽇日陪宏哥兒舞刀弄劍。滿京城都說,爹爹晚年被⼩兒⼦給降住了。」
我順著她目光望去。
校練場上，段淵正在傳授宏哥⼉段家槍法,側臉線條竟⽐年輕時柔和許多。
宏哥兒歪頭說了句什麼，老⽗親便低笑起來,順⼿揉了揉小兒⼦的發頂。
「不是被降住了。
」我將選好的⾦縷線繞上玉軸,「是⽼來方知，金⽯功業會冷,⾎肉親情才暖。」
蓉姐兒沉默許久,終於輕輕「嗯」了一聲。
很多年後，當京中貴婦們仍爭論「⾼嫁苦還是低嫁苦」時，我總會摸著腕間陳舊的⻩⽔晶手串，想起皎月早給出過的答案：
「若是固若⾦湯，嫁去哪裡都是主場。若是草扎紙糊,嫁去何處皆成戰場。」
⽽那個教我看清這一切的姑娘，已化作春風，無處不在地滋養著我。
（全文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