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做夢！」
陳隊長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帶走。」
兩個警察押著顧天成往外走，他還在不停地叫囂：「你們會後悔的！都會後悔的！」
聲音漸漸遠去，消失在暗渠深處。
石室裡重新安靜下來。
我站在供桌前，看著那些壇子，那些土堆，那些被鎮壓了幾十年、幾百年的亡魂。
「陳隊長，」沈舟開口，「牆上那些壇子，能不能打開看看？」
陳隊長點了點頭，示意法醫動手。
法醫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取下一個壇子，揭開封布。
一股腐朽的氣息撲面而來。
壇子裡是一顆頭顱。
幹枯的、發黑的、眼眶空洞的頭顱。
法醫又取下幾個壇子，
一一打開。
全是頭顱。
有的保存完好，五官依稀可辨；有的已經化成了白骨，隻剩下一副骷髏。
「這些頭顱，最早的可能有幾百年歷史。」法醫檢查之後說，「需要帶回去做進一步鑑定。」
我的目光在那些壇子上掃過，忽然停在了最高處的一個。
那個壇子和其他的不太一樣。
封口的紅布已經褪色了，但壇身上刻著兩個字。
「顧蘅」。
我的心猛地一跳。
「那個！」我指著那個壇子，「能打開那個嗎？」
法醫順著我指的方向看過去，點了點頭。
他搬來梯子，爬上去把那個壇子取了下來。
揭開封布的一瞬間，我屏住了呼吸。
壇子裡是一顆頭顱。
頭顱已經幹枯成了骷髏，
但臉頰的位置還殘留著一小塊皮膚。
皮膚上有一個圖案。
是一個奇怪的符號，像是某種家族的徽記。
「顧氏族徽。」沈舟走過來，看了一眼那顆頭顱，「顧家嫡系血脈，生來臉上就有這個胎記。」
顧蘅。
她的頭顱，終於重見天日了。
我看著那顆幹枯的頭顱，心裡湧起一陣復雜的情緒。
四百年了。
她被困在這個壇子裡，整整四百年。
她的身子被扔進海河，被柳深打撈起來，後來又不知所蹤。
頭和身子分離了四百年，從未團聚。
「陳隊長，」沈舟忽然開口，「這些屍坑裡的屍骨，能盡快鑑定身份嗎？」
他的聲音有些緊繃。
我知道他在想什麼。
他在想沈幼蘅。
「會的。」陳隊長點頭，「這是幾十起命案，每一具屍骨都要查清。」
法醫走過去，初步檢查了幾個土堆。
「這些屍骨都有還魂釘的痕跡。」他說，「從骨齡來看，年代跨度很大，最早的可能是清末民初，最晚的大概是八十年代。」
沈舟的臉色微微變了。
「都有還魂釘？」
「對。」法醫點頭，「每一具都扎滿了鐵釘，從頭到腳。這應該是顧家處理特殊人物的方式。」
沈舟沉默了。
我看著他的側臉，忽然明白了什麼。
沈幼蘅不在這裡。
這些土堆裡埋的，都是被還魂釘鎮壓的人——被顧家視為「威脅」，需要用邪術永遠封印的人。
可沈幼蘅隻是一個追查真相的普通人。
顧家S了她，但未必會用還魂釘這種繁瑣的手段對付她。
他們可能隻是把她隨便埋在了某個角落，當作無名屍處理了。
就像……工地上挖出來的那具白骨。
我想起沈舟在茶樓裡說過的話——
「殯儀館那具白骨，鎖骨上的蝴蝶胎記，和她一模一樣。我懷疑，那就是她。」
如果沈幼蘅不在這裡……
那殯儀館的白骨，就更有可能是她了。
「陳隊長，」我開口，「殯儀館那具無名女屍，能不能盡快做 DNA 比對？」
陳隊長看了我一眼：「你是說工地上挖出來的那具？」
「對。」我點頭，「沈先生懷疑那可能是他三十五年前失蹤的堂姑。
」
沈舟抬起頭，看向我。
他的眼神裡有感激，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情緒。
「可以。」陳隊長點頭，「沈先生可以提供血樣做親緣鑑定。我會讓法醫加急處理。」
「謝謝。」沈舟輕聲說。
石室裡又安靜下來。
法醫們繼續忙碌著，那些土堆一個個被標記、拍照、準備挖掘。
牆上的壇子也被編號，準備送去鑑定。
顧蘅的頭顱被單獨放在一個證物箱裡，空洞的眼眶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悽涼。
「累了吧？」沈舟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先回去休息，明天再說。」
我點點頭，跟著他往外走。
走到暗渠口的時候，我忽然回頭看了一眼。
石室裡燈火通明，那顆刻著「顧蘅」的頭顱已經被裝進了證物箱。
四百年了，她終於重見天日。
可她的身子呢？
還有沈幼蘅……
她真的是殯儀館那具白骨嗎？
第二天一早，陳隊長打來電話。
「DNA 加急結果出來了。」他的聲音有些疲憊，顯然也熬了一夜，「你們方便來一趟刑警隊嗎？」
沈舟開車來接我。
一路上，他都沒怎麼說話，隻是緊緊握著方向盤，指節泛白。
我知道他在緊張。
等了三十五年的答案，就要揭曉了。
刑警隊的會議室裡，陳隊長把一份報告推到我們面前。
「DNA 比對結果出來了。」他看向沈舟，「殯儀館那具白骨，和你的 DNA 有血緣關系。」
他頓了頓。
「確認是沈幼蘅。
」
沈舟握著那份報告的手微微發抖。
他低下頭，看著報告上那些冰冷的數據，好半天沒有說話。
我坐在他旁邊，心裡也不好受。
三十五年了。
沈砚白找了三十五年，沒能找到女兒，帶著遺憾離開了人世。
現在，沈舟替他找到了。
「還有一件事。」陳隊長的表情忽然凝重起來，「顧天成昨晚在看守所出事了。」
我和沈舟同時抬起頭。
「出什麼事了？」
「他瘋了。」陳隊長的聲音有些古怪，「半夜突然開始尖叫，說有人來找他。很多人。都是沒有頭的。」
我渾身一凜。
「他還說有個女人站在他床前，一直問他——我的身子在哪裡。」
顧蘅。
那一定是顧蘅。
「他現在整個人都崩潰了，縮在角落裡不停發抖，嘴裡翻來覆去就那幾句話——對不起、我不知道、別找我。」
陳隊長搖了搖頭。
「法醫說他精神失常了，可能要送去做精神鑑定。」
我和沈舟對視了一眼。
這算是報應嗎？
顧家害了那麼多人，鎮壓了那麼多冤魂。如今密道被發現，壇子被打開，那些被困了幾十年、幾百年的怨靈終於自由了。
他們第一個找的，就是顧天成。
「那案子怎麼辦？」沈舟問。
「該怎麼判還是怎麼判。」陳隊長說，「就算他瘋了，也逃不過法律的制裁。」
從刑警隊出來，已經是下午了。
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沈舟走在我旁邊,一言不發。
走了一段路,他忽然停下腳步。
「林深。」
「嗯？」
「謝謝你。」
我愣了一下：「謝我什麼？」
「如果不是你,我可能永遠都找不到幼蘅姑。」他轉過頭看著我,眼眶微微泛紅,「叔公找了她三十五年,到S都沒能找到。」
「現在我可以告訴他了。」
我的鼻子忽然有些發酸。
「他會知道的。」我說。
沈舟看著我,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釋然,有感慨，還有一些別的什麼。
「這一切都是注定的吧。」他輕聲說,「四百年前的恩怨,四百年後才終於了結。」
「而我們……」
他握住了我的手。
「四百年後,又一次相遇了。」
就在這時,我的後頸忽然有些發痒。
像是什麼東西正在消失。
我伸手摸了摸，愣住了。
那道刀痕……變淡了。
沈舟也發現了,他輕輕撥開我的頭發。
「幾乎看不見了。」他說，「隻剩下一道很淺的印子。」
我的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那道刀痕,是柳深留下的印記,是四百年前那一刀的痕跡。
如今真相大白,兇手受到了懲罰，冤魂即將安息。
她的執念，終於可以放下了。
「等顧蘅也安葬了,」我輕聲說，「這道痕跡應該就會徹底消失。」
沈舟點點頭，握緊了我的手。
「那我們就送她最後一程。
」
一個月後。
沈幼蘅的遺骨被安葬在天津郊外的一處公墓裡，和沈砚白葬在了一起。
父女倆,終於團聚了。
同一天，顧蘅的頭顱也被安葬在海河邊的一座小寺廟⾥。
雖然找不到她的身子,但⾄少她的頭顱得到了安息。
我站在墓碑前，看著「顧蘅之墓」四個字。
⻛吹過,卷起⼀陣花⾹。
像桃花，⼜像杏花。
是春天的味道。
我伸⼿摸了摸後頸。
光滑⼀⽚。
那道刀痕,徹底消失了。
「⾛了。」我輕聲說，「她走了。」
沈⾈走到我身邊，握住我的⼿。
「四百年了。」他說，「她終於可以安息了。」
我點點頭，
看著那塊簡單的墓碑。
四百年前,顧蘅被害，柳深追兇，沈玉⾈護她。他們都沒能等到真相⼤白的那⼀天。
三十五年前,沈幼蘅追查真相，也S在了顧家⼿⾥。
如今，真相終於⼤白。
柳深可以安息了。
顧蘅可以安息了。
沈幼蘅也可以安息了。
而我和沈舟……
他握著我的⼿，掌心溫熱。
我轉頭看向他。
陽光灑在他臉上，眉眼溫柔。
「林深。」他說。
「嗯？」
「四百年前,沈⽟⾈沒能救下柳深。」他看著我,⽬光認真,「這⼀次，讓我好好守護你。」
我看著他的眼睛，忽然笑了。
「好。」
風從海河上吹來,
帶著水汽和花香。
四百年的舊案，終於塵埃落定。
而我們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已完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