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位記者嚇得一哆嗦,眼睛下意識往顏芙那邊看。
顏芙也嚇了一跳,但她勉強穩住,聲音柔柔地勸:"你別著急,興許是有什麼誤會呢?"
"誤會?"
姜赫手微微松開,眼神上下掃過記者手裡的相機,凌厲地說:"把視頻給我看。"
於是他看到了,獨自站在婦產科門口,呆呆流著淚的章瀅。
她聽著婦產科門口的熙熙攘攘,聽著別人哄自己妻子的甜言蜜語,手輕輕地撫上小腹。
他聽見章瀅的聲音模模糊糊地傳來。
她說,寶貝,對不起,媽媽愛你。
明明怕到顫抖,卻還是一個人,那麼孤獨地走進了診室。
那他這個時候在幹嘛呢?姜赫想。
他在為了顏芙的事吼她,冷聲問她到底有什麼好走不開的。
然後章瀅就笑了,好像如釋重負一樣地告訴他,她要上手術臺了。
其實章瀅給過他機會的,如果他當時打電話的時候哄哄她,如果他多關心她一點,如果他聽見章瀅說自己要上手術臺的時候,能多問一句。
而不是把電話撂的那麼幹脆,一心都撲在演奏上。
結果會不會不一樣?
後悔總是後知後覺。
姜赫的手指抵住屏幕,眼淚無知無覺地就掉下來。
他咬緊牙,對臨時助理說:"訂機票,我現在就要回去。"
一句話,顏芙臉色都白了:"你現在要回去?就為了那個不知真假的視頻?"
"姜赫你明明知道這場演出有多重要,關乎兩地的文化交流,過了這一晚慶功宴,
從此再也沒有比你在鋼琴界地位更高的年輕演奏家了,你當真要走?"
不等她說完,姜赫直直地把那名助理扯到自己身邊,平靜地問。
"他是你原來的鋼伴吧,為什麼騙我?"
常年彈鋼琴的,偽裝的再好,也會從蛛絲馬跡露出馬腳。
顏芙嗫嚅了半晌,說:"我隻是太想你了……"
姜赫輕笑一聲:"是太想往上爬了吧。"
說完,一把扯掉身上的西裝砸到地上,頭也不回地走。
章瀅剛做完手術,不能沒有人照顧。
她一定在怪自己,他要好好的,跟她道歉,告訴她,自己最愛的人隻有她。
07
我醒來的時候,病床前站滿了人。
我爸媽站在最裡層,見我醒過來,瞬間紅了眼眶。
我媽擦著眼角怪我,怎麼這麼大的事不跟他們說。
我安撫地笑了笑:"好啦,就是小手術,我現在就能下地走。"
婆婆站在一邊,對著姜赫破口大罵:"讓你作!把我孫子作沒了!還不快去跟小章道歉。"
我偏過頭,正巧對上他的臉,胡子拉碴,眼睛裡滿是紅血絲。
姜赫少有這麼狼狽的時刻。
他紅著眼睛擠進我身邊,抓住我的手說:"對不起。"
我垂著眼,一點點把手抽走。
揚揚下巴,示意他湊近。
姜赫把耳朵湊過來,我像他原先問我要個孩子那樣,和他耳鬢廝磨。
然後說:"姜赫,我們離婚吧。"
聲音不大,卻足以讓所有人聽清。
婆婆第一個不同意:"離婚幹嘛呀,這又不是什麼大事。
"
我爸媽雖然生氣,卻也跟著一起勸我。
在他們眼裡,姜赫固然有錯,但往小了說隻是給過去的朋友幫個忙而已,行為上又沒有真的出軌,生生氣給個臺階就好了。
更何況這麼多年,姜赫一直是他們心裡的完美女婿。
於是就變成了,他一人懺悔,三人輪番勸我,我坐在病床上冷眼旁觀,S也不松口。
最後,我翻開了醫生給的報告。
"我以後很難再懷孕了。"
話一出,婆婆的臉色瞬間難看起來。
姜赫低聲哄我:"又不是什麼大事,沒有孩子,我們兩個也可以很幸福。"
"不行!"
婆婆急了,隨後反應過來,一臉尷尬地解釋:"這沒孩子,你們往後也沒有保障,還是再想想。"
"不用去再想了。
"
我冷聲說:"他跟顏芙兩情相悅,我成全他們。孩子讓顏芙給他生吧。"
"離婚律師我已經聯系好了,你們跟她聊吧,放心,不該我的,我一分也不屑多要。"
婆婆這才舒一口氣:"也好,你們年輕人的事,自己解決,我就……"
"不行!"
姜赫拔高音量,一臉急切地拉過我的手:"我這輩子隻會娶你一個人。"
"我不要孩子,我隻要你。"
話一出,婆婆氣的破口大罵他瘋了。
我也覺得姜赫瘋了。
他不是一直用最穩妥的方法處理事情嗎?不是對我的事一直不上心嗎?
他又是懷念顏芙,又是飛過去找人家的,那他倆直接在一起不就好了。
現在又是在幹什麼。
姜赫嗓子很啞,幾乎祈求地問:"不離婚,好不好?"
"確實是我做錯了,我保證,以後不會再像這樣了。"
我看著他憔悴的臉,輕聲開口:"姜赫,你要走的那天我問過你,是不是怎麼樣都不後悔。可你還是走了。"
"那現在,你也沒有反悔的資格。"
08
從我和姜赫家裡搬出去的那天,我媽問我,真的不後悔嗎?
"這麼多年感情,你倆連架都很少吵,就因為他幫女孩彈了次伴奏就離婚,你真的舍得?"
手輕輕搭上小腹,空落落的。
我說:"舍不舍得的,不重要了。"
幾天前,安穩美好的未來就擺在我們眼前,隻要姜赫肯拉起我的手朝前走,我相信我們會有最幸福的大結局。
我接受不了,
在我一心一意和他往前走的時候,他卻頻頻回頭,甚至想掉頭走。
如果我假裝不知道有這件事,輕輕揭過,那等孩子出生後,等他讀書識字後看到網上關於爸爸的評論,我要怎麼跟他解釋呢?
這件事會像夢魘一樣罩在三個人身上,我怕午夜驚醒,第一件事是去確認自己的枕邊人,是否在陪另一個女人。
我不要一輩子活在擔驚受怕之中。
我又恢復了從前的生活,不知是哪個資方發話,原先的鋼琴手被人換掉了。
聽說,新來的人年輕有為。
我被叫去和他試奏,推開門,姜赫眉眼彎彎地看著我。
"我在公司請了長假,這次,我陪你一起到首席。"
他伴奏技巧很好,一些我原先跟不上的節奏,在他的帶領下也能輕松拉出來。
一出門,
朋友挪揄地問我什麼時候升首席。
我什麼也沒多說,平靜地拉完琴,又平靜地提出了退團。
所有人都說可惜可惜,我的位置空出來,下面幾個人蠢蠢欲動地想接手,被空降來的顏芙打亂了節奏。
朋友跟我說起這件事的時候,我不在意地笑了笑。
"他倆水平高,多般配。"
這話被趕來的姜赫聽見,紅著眼睛質問我:"你就這麼迫不及待地想把我往外推?"
我禮貌地避開一步,回他:"我的水平,本來就配不上你彈伴奏。"
一句話,姜赫整個人呆住了。
過了好一會,他問我:"瀅瀅,你是不是還在怪我?"
我心平氣和地說,不怪。
"為什麼不怪我了?從前,明明我晚回家一會兒,你都要生好大的氣。"
"你為什麼……不在意我了?
"
我還從沒聽過姜赫用這麼迷茫的語氣,這麼小小聲的說話。
我知道,他是真情實意地後悔了,也確定他不會再和別的女人有糾葛。
可是,不重要了。
09
和姜赫分開的第五個月,他還是沒有答應離婚。
他跟在我身後,追著我換了一個又一個的樂團,隔三差五就往我家跑,有時遇上我不在家,可憐巴巴地在樓下等我。
他纏了我很久,久到公司給他下來最後通牒,久到婆婆給我打來電話,聲淚俱下地求我放過他。
她說,他們一家人都指望姜赫活,他倒了,他們就活不下去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我剛剛練完琴,一面敷衍地應付著,一面把琴往琴盒裡裝。
門被"嘭"地一聲撞開。
姜赫急急地衝進來說:"別聽她的!
"
琴身因為共振發出細小的嗡鳴,我看著他扯出一個笑,放緩聲音問我,能不能跟我回家。
姜赫故作輕松地開口:"爸今天還說想找我下棋。"
我很久沒理過他了,那天收完琴後,破天荒跟他說,去吃飯吧。
他猛然抬起頭,一下紅了眼。
淚一顆一顆地掉下來,姜赫說,好。
我領他去了我們原來約會常去的那家餐廳。
他激動地說了很多,說給我買了一套二環的小房子,今年冬天就裝好了,裡面有一間琴室,放著各地搜羅來的好琴。
他說,以後隻給我彈鋼琴。
他說,以後會一直對我好,沒有小孩,我們也會一直幸福的。
"還是說你想要孩子?我們可以去領養一個。"
姜赫隔著食物的熱氣問我,
氤氲一片中,依然能看出他因為期待,微微發亮的眼。
我仰起頭,嘆了一口長長的氣。
我問他:"你給我送那把琴的時候,也會這麼迫不及待嗎?"
一下沒繃住,淚險些掉下來。
我其實沒想哭的,分開這麼長時間以來,我和姜赫的性格好像互換了,我一直很冷靜,從沒掉過一滴眼淚,我一直認為自己不在意了。
可我哭出聲的那一刻,我才發現自己原來這麼介意他對舊情的思念。
我沒有過去嗎?我沒有前任嗎?
可我從沒想過要跟誰再續前緣,我能保證在談戀愛的時候,給他絕對的真誠和真心不會因為熱情給過別人,就對他心不在焉的裝樣子。
為什麼我可以,他就不可以呢?
姜赫這才徹徹底底地慌了神。
他終於切切實實的明白,
我不是耍小性子,不是隻要他認錯了,再哄一哄就會回到他身邊了。
我是下定決心,不會再回頭了。
他著急忙慌地給我擦眼淚,還想堅持。
"可我們原來那麼恩愛,你原來那麼愛我……真的不可能了嗎?"
我說,對,不可能了。
"姜赫,但是現在事情已經發生了,你不能隻盯著過去不放。"
他的話,我原原本本地還給他。
話落,他的淚也跟著掉下來。
姜赫用力眨了眨眼睛,低聲說:"對不起,我知道了。"
10
那之後,他終於松口,跟著我去辦離婚。
顏芙聽到這個消息,本來都要回國外了,又硬生生多留了幾年。
身邊同事聽到,直說可惜。
"你倆原來那麼好,讓別人撿到漏了,多可惜。"
有什麼好可惜的?
這些年,如果他願意,有無數次機會給我彈伴奏,把我往首席送。
事情發生了就是發生了,沒什麼好可惜的。
我不會一直遇人不淑。
又一年冬,下了很大一場雪。
我成功地升上了首席,正在為樂團面新的鋼琴手。
年輕演奏家們坐在臺下,神情和我當年一樣緊張。
朋友悄悄和我咬耳朵,說,本來姜赫也要來的。
他和我離婚後終日飲酒,晝夜不停地彈鋼琴,被樓上樓下投訴了也不改,後面被公司辭退了,更是窩在家門也不出。
顏芙一開始還去照顧他,前些日子被他從樓上推了下去,斷了一隻手,再也不能拉琴了。
兩個人徹底撕破臉,
現在正打官司呢。
現在連帶著微博上也罵聲一片,說兩人太不體面了。
顏芙的名聲一落千丈,再想復出去拉琴,可就難了。
至於姜赫,他從沒想過復出,應該,也不想再去找工作。
他丟不起這個人。
我聽得津津有味,好像在聽不相幹人的事。
"姜赫當年還隻給她一人彈伴奏呢,這才多長時間。"
朋友也嘆一口氣:"是啊,世事無常,你說的對,人不能隻盯著過去看。"
我笑了笑,沒說什麼。
他們不知道,姜赫拋下我去國外那天,顏芙給我發過一條微信。
"這麼多年謝謝你照顧姜赫啦,不過你應該知道自己配不上他吧,也應該知道他一直忘不掉我。"
我想了想,回復到:"那祝你們鎖S。"
現在鬧成這樣,
不知道她會不會怪我烏鴉嘴。
正聊著,新來的年輕小孩叫我:"章姐,晚上你開場。"
朋友笑著拍了我一下:"快準備去吧,章首席。"
我笑著罵了她一句,拿起琴走了。
開場是小提琴獨奏,我穿著華貴的禮服,聚光燈打下來,偌大的舞臺隻有我一個中心。
沒有人敢叫我滾出樂團,沒有人會說我靠伴奏才能拉得好聽。
他們隻會說,又精進了,真厲害。
一曲終,我看著臺下熱淚盈眶的觀眾,微笑著鞠躬。
我真正的人生,現在才開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