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正在長身體的男孩子，吃得多，力氣也格外大。
洛秀直接摔了一個屁股墩，半天也起不來，她嗚呼哎呦地叫著。
我媽震驚極了，她轉頭正要斥責我。
卻見我正用冰冷的、嘲諷的、厭惡的目光看著她們。
她下意識瑟縮了一下，話反而咽了回去。
「沒有她的挑撥，你也不會越來越無腦，把爸爸作離婚。」
「她一個四十多歲的老巫婆，思想都化古了，你還聽她忽悠。」
「我不管你想幹什麼，但是目前為止，學習才是我最重要的要緊事。誰要是想耽誤我學習，不管是誰，我都絕不放過！」
我狠狠地摔上門。
把門鎖鎖住。
轉頭給爸爸發微信：「爸爸，我需要你幫我籤個字，
明天你在醫院嗎？」
至於媽媽的籤字……
我找出很久以前媽媽在我作業上的籤名，拿了一張草稿紙，對著窗戶，一個字一個字地描。
一直練習了好久，覺得像了，才動筆印到申請表格上。
我搬到校園宿舍已經是兩個周以後的事情。
被褥是爺爺奶奶幫忙準備曬好的。
爸爸趁著自己休班給我送來。
「你住校這件事，打算什麼時候和你媽說？」
「等塵埃落定吧，要不然本來就是不合規矩的事，萬一我媽去學校鬧，泡湯怎麼辦？」
「可是你一旦不再家住，你媽不就知道了？」
5
爸爸顯得憂心忡忡。
「沒關系，我就說這段時間我先去你那住，反正她好面子，
不會跑去你那檢查我。」
爸爸拍了拍我的頭，微微嘆出一口氣來。
「是爸爸對不起你。」
「缺錢了就打給爺爺奶奶，我給她們留錢了，她們隨時都可以打給你。」
「好。」
雖然我人已經不在家裡住了，但我媽每天都會給我發消息。
語氣總是急躁躁的。
「你什麼時候回來？」
「我被網友罵太慘了，你回來，咱們拍一個解釋澄清的視頻。就說你根本沒有生媽媽的氣，你的錢本來就是媽媽的，為了媽媽高興，你什麼都願意做。」
「反正文案，你洛秀阿姨已經給我們寫好了，你快點回來。」
我知道她在說什麼。
那個偷我壓歲錢給自己買金镯子的視頻果然如她所願在網上爆了。
隻是意料之中的是，
全是罵評。
「後媽都想不到的點子讓她想到了。」
「《你哪來的錢》、《你是我生的》、《你什麼態度》。」
「拿老公當兒子呢，兒子發現以後她扶牆後退還有無意的嬌嗔，嘔了。挺心疼孩子的。」
……
當我看到這些評論的時候，心情十分復雜。
我還是心疼她。
也難過於她被說得如此不堪。
但內心同樣有個聲音在告訴我，她是自作自受。
而我承擔不了她的命運，也不願意幫她分擔罵名。
我沒有回她的消息。
等她發現我已經在爸爸的幫忙下住校，已經是一個月以後的事情。
她歇斯底裡地把我從教室裡揪出去。
高亢又尖銳的嗓音一字一句訴說著我的背叛。
「你怎麼能這麼對我？我是你媽。」
「你也和那些網友一樣，站在背後看我的笑話，對不對？」
她滿眼通紅，頭發凌亂。
渾身上下都因為氣憤而不斷顫抖著。
「我讓你做什麼了？我隻是讓你幫忙拍個視頻而已。」
「你至於這麼躲開我嗎？連住校這麼大的事都不和我商量，你寧願去找那個背叛了我們的爸爸。他是個叛徒，你知道嗎？他背叛了我的婚姻，也背叛了你！」
「如果不是因為他，我也不會這麼想快點紅，我也不會生活壓力這麼大，這些都是為了你，為了讓你過上更好的生活，你到底知不知道啊？」
她說話的哭音越來越重。
她的模樣越發卑微可憐。
而我沉默著。
冰冷淡漠地沉默著。
仿佛一切與我無關。
我知道這幅場景在外人看來一定會覺得我鐵石心腸、無情無義。
是的。
我聽見了她們的議論。
窗玻璃她們那簇擁著探出擁擠的腦袋。
她們看似小聲卻足以讓我聽見的議論。
都如一把把鉤子，一下下撓著我的心髒，刺痛、窘迫、煩躁、憤怒、惡心、羞恥、厭惡……
為什麼一個人要有這麼多細微的情感？
她們共同啟動，混合而成，我便感受到了深深的無法拔除的痛苦。
老師趕來勸阻。
「有什麼事，我們到辦公室說，這裡這麼多同學，你起碼給孩子留點面子。」
我媽沒有因為這勸阻而緩和，而是更加暴躁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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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力甩開老師安撫她的手，
指著對方大聲斥罵：「我把孩子送來是受教育學知識的，不是讓你們教他撒謊虛榮的！」
「他住校這件事，你們徵求過我的同意嗎？就讓他住？」
教導主任、副校長、學校書記幾個人聯合道歉，說自己沒有查實好家長意願，多次道歉，並取消了我的住校資格。
我媽這才罷休。
她領著我去學校宿舍。
她坐在椅子上，趾高氣昂地安排我收拾東西，跟她回家。
她還是如往常一樣，完全不動手幫忙，哪怕這被褥加行李我一個人根本搬不動。
當我求助地看向她時。
她滿眼嘲諷，口氣惡劣：「當時你是怎麼搬進來的，現在就怎麼搬走，別指望我動手幫你。」
「要不然你打電話給你那兩個多管闲事的老不S，讓她們過來幫你。」
「你別這麼說爺爺奶奶！
」
我憤怒地開口。
把原來已經抗在肩膀上的被褥扔在了地上。
而我媽卻顯得比我還要生氣。
她一個高跳起來。
「你還維護人家呢？」
「你知不知道你爸為什麼不要你？因為他嫌你是個拖累，耽誤他找新人了。等他再結婚，那兩個老不S還會認識你是誰？」
「你是不是以為你爸不能接你去他那住，是因為他住在員工宿舍，不方便？」
「我告訴你，這都是他騙你的。實際情況是他現在談上了新的穩定的女朋友，馬上要談婚論嫁了。所以才不想你去破壞，裝得一本正經的樣子，而實際上呢，已經多少個月沒給我生活費了。本來說好的五千，現在連三千都給不上。」
「等他真結婚了，恐怕更是一分都掏不出來了。我不賺錢怎麼辦，我不賺錢怎麼養你？
」
我媽喊破了嗓。
我無法克制地慌亂。
本能排斥：「你胡說，爸爸說過，我大學以後他才會考慮個人問題。」
他那麼忙，根本沒有時間戀愛。
而且，他說了，他擔心自己再成家以後，新妻子會對他給我和媽媽生活費有意見，他說，等到我能自立以後才考慮個人問題。
我媽冷笑出聲，把電話給爸爸撥過去。
然後她當著我的面，按了免提。
「你寶貝兒子還不知道你要結婚的事呢，這麼大的事，你不得親自通知他一下？讓他提前做好迎接後媽的準備？」
媽媽的話那麼尖酸刻薄。
爸爸卻並沒有動怒。
他開口了，語氣溫和，帶著不易察覺的內疚。
「林安，爸爸是要結婚了，但是你放心，
我還和以前一樣是你的爸爸，有任何問題，你還是可以找我。」
「說得這麼好聽，這兩個月的生活費你倒是打過來呀？」
「馮娟娟，你不要太過分，我之前每個月給你的生活費已經夠多了，是你沒有規劃地亂花，所以我最近才沒有給你打。你不要在兒子面前挑撥離間。」
「林安，好好學習，不要聽你媽的。有事情給爸爸打電話。」
「爸，我想住校。」
我壓抑住哭腔，給自己做最後一次的爭取。
可是電話裡爸爸的聲音那麼無力。
「林安，這件事是你媽不同意，我也沒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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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以後就不管我了嗎？」
「林安，你已經長大了，是個小男子漢了，很多事你都該自己獨立了。爸爸總是要有自己的生活的。」
「離婚時，
爸爸給媽媽留的錢足夠你上大學了。」
仿佛為了減輕自己的罪惡感，爸爸特意補充道。
可是我記得我在很久前就告訴過他。
媽媽不善理財，卻又急著求成，早就將這錢投入什麼項目全部虧空了。
「爸爸……」
我下意識地呢喃著。
但是爸爸早已掛了電話。
他急著奔向他的新生活。
可是我呢，我怎麼辦呢？
「林安，我知道你不喜歡我，你覺得我蠢、我笨，我沒有你爸聰明，所以你處處看不上我。」
「可是就是我這麼蠢的人，才會留著你、養育你，你知道嗎？」
「你知道一個女人帶著兒子多難嫁嗎？可是我從來沒想過不要你，或者把你推給你爸爸。」
「但你是怎麼對我的？
」
我媽氣憤地控訴著。
而我已經完全茫然了。
我甚至開始覺得她說的是對的，是我對不起媽媽，是我不知好歹、不知感恩。
媽媽把我帶回了家。
我開始配合她拍各種視頻。
但是那些視頻再也沒有掀起任何熱度。
我的學習成績反而一再下降。
我從班級的第一名逐步下降到班級十多名。
班主任特意找我談話，說如果再繼續下滑下去，恐怕連高中都考不上了。
班主任很上心，她不斷地打電話找我爸爸媽媽談話。
我媽媽的態度很隨意，說考不上就算了，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
「現在人家有錢人都不在意學習了，學那麼多，那麼卷，有什麼用。還不如能給孩子留下一些資產，躺平。
那些上等社會的人，多少人都不用孩子學習，就一串鑰匙收租就夠活了。」
我媽放眼看到的有錢人的生活，是她以為自己將來早晚能達到的條件。
所以她很從容。
而我爸的態度則是哀傷的、無可奈何的。
「老師，這個孩子，已經被她媽帶壞了，不是我不想管，實在是管不了啊。」
「隨他去吧，以後你不用再給我打電話。」
老師和我爸媽談話的時候，我人就在辦公室後面的休息間。
所有的對話，我聽得清清楚楚。
老師推門進來的時候。
我臉上的淚還未來得及擦拭。
她輕聲細語地問我：「林安，這是你的未來，就我著急是沒用的。」
「你告訴老師，我是不是應該像你爸媽說的，放棄你了？」
我所有的情緒再也繃不住了。
我抓住她的衣角，嚎啕大哭。
「老師，別放棄我！我不是自己要放棄，我是真的不知道要怎麼辦了。」
「我覺不夠睡的，我學不進去。媽媽說我不聽她的話，不陪她拍視頻就是不愛她。爸爸說很愛我在意我，可是他不管我的任何事。」
「我不知道到底怎麼做才是對的。我想好好學習，可是我沒辦法兼顧媽媽對我的要求。」
「比起爸爸，媽媽起碼愛我，我怕她討厭我，我怕她對我失望。」
老師的眼睛也湿潤了。
「你媽媽的確愛你，但是她的認知可能有限，她看不到你不學習後會踩到的坑。」
8
「很多人都愛你，數學老師、語文老師、英文老師，你很聰明的，你隻是一時的迷茫，我們一起想辦法好不好？」
媽媽拍視頻開直播，
並沒有收益。
爸爸給的生活費已經從五千降到三千，又從三千降到一千，有時候不催著要，也會連續性地不給。
但好在我讀書的費用，隻要是老師打電話給爸爸，爸爸礙於情面總會讓爺爺奶奶給我送來。
老師便想了一個辦法，每天課後把我留下來，讓我給一些學習條件差的同學補習。
課時費按市場價算。
這樣每個月我都能有小兩千的收入。
我媽起初不同意，可是當老師把錢遞到她手裡以後，她忽然又改變了主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