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她總喜歡纏著爸爸問一些傻問題，或是在一些熱門梗視頻下艾特爸爸。
「老公，你不會這樣對我吧？」
「老公，咱家如果有一盒瑞士卷的話我可以吃幾個？」
出門會迷路，做飯會火燒廚房。
但我媽很驕傲，她覺得做廢物是一個女人被寵的最高境界。
但爸爸卻不是很高興。
當媽媽再一次把剛做了 48 小時手術疲憊不堪正在補覺的爸爸叫起來陪她看她最近剛痴迷上的霸總短劇時。
爸爸提出了離婚。
我也由衷地松了一口氣。
直到。
媽媽一面興高採烈晃著自己剛買的金镯子，一面一臉嬌俏地躲在門後對我嘟著嘴說：「你可不要怪我哦，是你自己不花的。」
「沒想到你壓歲錢都攢這麼多了，
我隻拿了你三萬二哈，還給你留了五百呢。」
1
從放學剛一進門，我就感覺媽媽的情緒激動得有些莫名奇怪。
她滿臉笑容，殷勤備至地給我拿家用拖鞋，幫忙摘下我肩膀上沉重的書包。
若在以前，別說出來迎一迎我了。
不叫我坐一個小時公交到城南買她最愛吃的烤鴨和春餅回來已經算她勤快了。
自從和爸爸離婚後，晚飯要麼是叫我帶回來，要麼點外賣。
媽媽幾乎沒有下廚過。
可是今天，我一進門，就聞到了廚房一陣香氣。
「快來，快來，我今天特意去碼頭給你買的海貨呢。大蝦、爬蝦，還有你最愛的螃蟹。」
「咱家中啦，你這麼舍得？」
我忍不住開玩笑。
「還不止呢，你沒發現你媽身上還有些其他變化？
」
媽媽最好的閨蜜洛秀阿姨託著手機走出來。
她刻意引導我去看媽媽手腕上锃亮锃亮的大金镯。
我頓時愣了。
聽聞最近金價漲得厲害，前段時間，媽媽因為缺錢把自己的三金都變現了，怎麼忽然又買回了一個金镯子來？
「真中啦？」
媽媽和洛秀阿姨對視一眼，互相都憋不住笑的模樣。
我忍不住更加好奇。
「用的你的錢，哈哈哈，沒想到你個小孩還挺能攢，壓歲錢比我賺的都多。」
不可能，我的錢都放在存錢罐裡，隻能放不能取，根本就打不開。
我急忙衝進房間。
果然看到鋁制款的存錢罐四分五裂，裡面隻剩下了四五張百元大鈔。
我媽怯怯地躲在門口，隻露出一個頭來。
嬌俏地嘟嘴：「反正你放著也不花，
所以媽媽就替你花了。你不會生氣吧？」
「我還是給你留了五百的。」
「那個，砸的太急了，碎片還在那，麻煩你收拾一下，媽媽不敢，媽媽怕割到手，謝謝寶貝兒子了！」
我心情很鬱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這三萬七是我爺爺奶奶和爸爸給的壓歲錢再加上每個月我省下來的零用錢。
我一分也不舍得花。
每天晚上都要抱著存錢罐傻樂一陣子。
當初爸爸要幫我存到銀行，我都舍不得，因為那沉沉的存錢罐讓我覺得踏實。
我本來想，要是能考上一個好大學，就獎勵自己買一臺配置好些的電腦。
因為我喜歡編程。
爸爸曾經給我準備了一筆費用，要給我報班擴展學習一下，可是媽媽哭鬧著說，自己從來沒出去玩過。
那筆錢最後就被媽媽挪去旅遊了。
我隻好自學。
好在我還算有些天賦，靠著在網站上搜課程自學，也學出了一些眉目。
隻是學習得越深入，越發現，配置好的電腦多麼重要。
而現在，什麼都沒有了。
我拿笤帚來掃幹淨地上的存錢罐碎片。
又用湿巾擦了擦桌面。
等我做完這些出去的時候，卻發現媽媽和洛秀阿姨已經把海鮮吃出來了。
桌面上全部都是冷透的殘渣剩骸。
洛秀阿姨驚訝般地長大嘴巴：「忘給你兒子留一些了，這怎麼辦，他吃什麼啊？」
我媽正在看洛秀阿姨拍的視頻，她頭都未抬地說：「吃飯不積極，腦子有問題。他不出來吃，就是不餓。」
「這孩子像他爸了，要是像我這個吃貨，
挨不了一時，吃飯最重要。」
2
我媽一面說，一面止不住地笑。
雖然我根本不明白有什麼好笑的。
我燒了熱水，下了方便面，還給自己打了一個荷包蛋。
心裡不由感嘆，當初爸媽離婚的時候，爸爸說叫我跟著媽媽，因為他做醫生的，早出晚歸，沒法給我做飯。
可是他忘了，我媽從來就不是一個伺候人的主。
再加上現在網上成日宣講的「要為自己而活」、「做母親之前她先是她自己」等等火熱言論。
我媽本就沒有多少的責任感更加縹緲了。
吃完飯，我回到屋子裡，帶著耳塞寫作業。
而她們則在客廳放大音樂，又唱又跳。
好在有了耳塞的有效減震，對我的影響並不是很大。
我隻祈禱她們不會來敲我的門，
讓我配合拍短視頻。
以前爸爸的工資都在媽媽手裡。
而現在離婚後，爸爸隻給媽媽一個月五千的生活費，用媽媽自己的話說都不夠買一件好衣服的。
所以她拼了命地想賺錢。
端盤子洗碗那種體力活她幹不了，上班看人家臉色受氣的活她也不想幹。
於是她盯上了互聯網。
想做主播。
可惜她發了各種各樣的視頻，不管是唱歌的、跳舞的、展示做飯才藝的，都沒掀起什麼水花。
有段時間，她就把注意力轉移到我身上。
要我配合他扭屁股跳男模舞，她舉著手機給我拍視頻。
我當然不肯同意。
當時我們鬧得很僵。
她又哭又鬧的，說我和爸爸一樣對她不好，不懂她的靈魂，不尊重她的事業。
撒潑耍賴地說如果我不配合，以後就沒她這個媽。
鬧了整整一個周，我幾乎每天上學都遲到。
後來她退而求其次，讓我站在那不動，她跳。
那個視頻倒是火了。
可是下面的評論都是罵她的。
「可以想象，博主就是以後會在兒子婚禮上倒立翻跟頭的那種顯眼包。」
「你兒子有老師有同學，都會刷到，快給他留點臉吧。」
「網絡真是讓什麼妖魔鬼怪都能現形。」
……
那個視頻確實讓我在學校備受嘲笑。
有人給我起了一個外號叫「模子哥」，不管我走到哪裡，都會被人起哄。
還有些惡劣調皮的後進生會聯合起來，扯開我的衣領，一人抱住我一條腿，
把我往樹上撞。
那段時間，我想到上學就會有些喘不過氣的胸悶。
可當我告訴我媽，她卻滿臉驚喜：「你是說，他們都刷到了？那我們火了？」
「可是其他的視頻怎麼就是不火呢？」
「是不是她們比較喜歡看你，要不然你多拍幾條？」
她苦惱地研究著，根本就聽不進去我說了什麼。
我都可以想到，今天她偷花我壓歲錢這件事，她特意叫來洛秀阿姨拍視頻，肯定也是打算發出去的。
她做夢都想吃上互聯網這鍋飯。
我從書包裡翻出特意從教導處要來的住校申請表格。
初中本來是沒有校區宿舍的。
但好在我們初中是縣屬一中的附屬中學，一中有校區宿舍。
我去堵了校長兩次，深刻談話了一番，他才答應給我一次申請機會。
費用，我可以和爸爸要。
最大的問題是，這個申請表格需要父母兩方的籤字。
3
爸爸那邊好說，他知道媽媽照顧不好我時，曾一度提出要幫我再外面租個房子，把爺爺奶奶請來照顧我。
是我覺得過意不去拒絕了。
爺爺奶奶都年紀大了，丟下家裡的雞鴨鵝，還有一地的菜和莊稼，跑來照顧我，我過不了心裡這關。
而爸爸是手術科的醫生，不僅經常性地熬大夜，還需要全國各地到處飛地出差做手術。
而且當初為了讓媽媽痛快離婚。
爸爸把房子和車子都留給了媽媽，他隻拿走了一半的存款。
現在他也是住在醫院的員工宿舍。
所以是客觀問題導致的我們不能住在一起，如果我對爸爸提出住校，他應該會同意的。
但是媽媽……
她的掌控欲一直很強。
就連爺爺奶奶偶爾來見我，她都會很不高興。
我放學晚五分鍾回來，她也會著急地給老師打電話，責怪老師不夠盡責。
如果我住校……
房門忽然被扭動了一下。
「你這孩子，在屋裡怎麼還鎖門？」
「快打開，我們有重要的事找你，十萬火急！」
我媽急切地拍著房門。
而她的事，我用腳指頭想都能想到。
自從那條我看著她尬舞的視頻火了，她就總盯著我搞事，想盡辦法地讓我出鏡。
後來她偷拍我吃西紅柿的視頻也爆了。
因為文案是她用非常受不了甚至無語的語氣在吐槽我和正常人的習慣不一樣。
別人吃西紅柿都是從頭開始吃，而我喜歡把梗扒掉，從屁股開始吃。
這件事，她見到一次就用一種尖銳的聲調否定我一次。
可我總是改不過來。
我媽見人就笑話地提起這件事，於是所有的親朋好友都知道我吃西紅柿的奇葩之處。
這件事給了我很大的心理壓力。
爸爸察覺到我的不適，還特意帶我去看過醫生。
醫生說：「每個人習慣不同，你喜歡怎麼吃就怎麼吃，接受自己。」
後來在那條視頻裡，網友的包容度讓我明白，原來真的可以想怎麼吃就怎麼吃，奇葩的吹毛求疵的，並不是我，而是什麼事都必須按照她想象中來的我媽。
門口的敲門聲越發激烈。
流露出我媽急躁又憤怒的情緒。
而我捏緊了住校申請，
下定決心，無論用什麼辦法，這個字，我一定要讓她籤上。
我打開了門。
「媽媽，我要住校。」
在她開口前，我搶先一步提出我的訴求。
我媽愣了一下，她滿臉的疑惑：「好端端的，你住什麼校？」
「先不說這個，你出來陪我們再拍一個視頻，今天視頻的流量挺好的，我要多拍幾個先存著，以後慢慢發。」
她急切地遞過來的手機頁面雖然點贊寥寥，但顯示著 99+的評論。
這些評論隨便一點開就是罵她的。
可是她不以為意，反而沾沾自喜。
我頓時有些無力：「媽，你偷拿了我的錢，我不生你的氣，但是你真的覺得憑借這些視頻你就能紅嗎？」
「當然可以！」
似乎是意識到我不相信她。
她著急地拔高音調：「你別看現在都是罵我的，
但是黑紅也是紅啊，熱度起來了，翻身是早晚的事。」
4
「當初某個男歌星的老婆被罵的多慘，全網黑，現在還不是好起來了？隻要抓緊女性成長、女性互助、大女主這幾個關鍵詞，我早晚會火起來的。你那個沒有良心的老爸，早晚會後悔！」
「可是你已經影響到我的學習了。你天天讓我配合你拍視頻，我的同學都在笑我。有時候老師點名，我起來他們也會笑。嚴重影響了我的課堂效率。而晚上回來，我寫作業的時間，你也一而再再而三地敲門打擾。」
「學不進去就不學啊，現在這個社會學習有什麼用？你爸辛辛苦苦一個月才一萬左右的收入，可是那些明星、大主播隨隨便便就可以日入一萬。我把你生得這麼好看，你又這麼有熱度，每次你上鏡，我的視頻才會爆，這不就說明了你天生就該吃這碗飯？」
「人家某個相聲之王的兒子初中就不念了，
現在在娛樂圈不是混的風生水起的？你聽媽媽的話吧，媽媽不會害你的。」
我媽說得異常誠懇。
如果不是她的話太過荒謬，我可能都要被打動了。
就在我僵在一邊，不知道該作何反應時。
洛秀阿姨冷眼旁觀，忽然出聲：「你該不會是不希望你媽媽出名吧？」
「娟娟，我早說過，男孩是不會共情媽媽的。」
「你看你辛辛苦苦生下他，遭了那麼大的罪，到現在肚子上都有一道剖開的刀疤，你兒子呢，一點都不在意你的心情，說不定，他巴不得你過得不好，他好和他爸爸一起看笑話呢？」
這話刺激得我媽果然急了。
她高聲叫道：「你聽沒聽到，你洛秀阿姨怎麼說的？難道你真的……」
她的高音截然而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