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們猜猜,明天能不能聽到你的掌中珠清白被毀的消息。」
趙懷謹不掙扎了,一言不發地趴在那兒。
很久之後,他才啞著聲音:
「你可知,我曾一直希望,你能改掉這般粗野無狀的舉止。」
「可後來我失望了,因為發現你非但無半分愧怍,竟還引以為傲。」
4
說起來,我和趙懷謹的故事很復雜。
從有記憶開始,我便已經是趙家的一員了。
柳家村是典型的窮山惡水之地,陋習頗多。
當初爹娘生下我後,要把我扔河裡。
是同村的趙母攔住他們,將我抱回了家。
長身體的時候,我吃得比成年人都多,可地裡收成最不好的時候,趙家也沒少過我一口。
村裡人都嚼舌根,說趙家太看重我這個童養媳了。
搞明白何為童養媳後,我非但不生氣,反而看白白嫩嫩小夫子似的趙懷謹越看越喜歡。
即便他整天臭著臉,我還是樂此不疲地跟在他身後,逗他玩,保護他。
是的,保護。
我天生力氣大,許多差不多年歲的男兒皆不敵我。
趙懷謹聰慧老成,模樣好,又是村中唯一去上私塾的孩子。
卓爾不群,注定遭到其他孩子的排擠打壓。
可他身子弱,被那些皮猴子一根指頭就能碰倒。
每至此時,我便傲然擋在他身前,宣告眾人:「趙懷謹是我的人,動他便是動我。」
成功趕跑其他人,我心情極好,一轉頭,卻發現趙懷謹臉色更臭了。
他一向嚴肅端方,我便壞心眼地抓蚯蚓嚇他,
想看他鮮活的模樣。
他果然被嚇得驚慌失措,臉色慘白,我才滿意地收手。
十年光景,皆如此過。
直到趙父趙母去世。
他便將對我的厭惡,毫不掩飾地攤開。
他說,他討厭我說他是我的人,討厭我自以為是的保護,討厭別人說我是他的童養媳。
他說,不想跟我扯上關系。
那時我怔在原地,心頭似被冰錐刺過,又冷又痛。
但還是跟他保持了距離。
見他被欺負,我依舊會挺身而出。
隻是不再說「他是我的人」。
有時對方呼朋引伴,我雙拳難敵四手,被打得鼻青臉腫。
不過,無妨,我自小糙慣了,耐打。
在我的威脅下,村裡也再沒人敢當面提「童養媳」三字。
可我倆的關系依舊很僵。
關系最冷的時候,我們同住一個屋檐下,卻半年來沒說過一句話,彼此回避。
若我在家,他便隻待在房中不出;待我離去,他才出來。
察覺此事後,我便主動避讓,總在他下學歸家前將飯食備好,自己則出門要麼拾柴要麼闲逛,估摸著他已洗漱回房,我才回去用飯。
後來趙懷謹在家一待便是月餘。
我瞥見灶間見底的米瓮,方才恍然,原來是家中錢財已盡,他上不起學了。
趙懷謹的人生。
是要科舉,晉身,然後離開這方粗鄙野蠻之地的。
我答應了裡正,跟他家傻兒子成親,拿著彩禮錢為趙懷謹繳清束修,裁了新衫,將餘下的碎銀銅板盡數塞進他手中。
「你不是喜歡讀書嗎,以後便專心讀書吧,
銀錢的事我來想辦法。」
我幹巴巴地說完,轉身就想走,並不指望他會回應什麼。
他低著頭,神情隱匿在暗處,我卻瞥見他握著銀錢的手在抖。
「女子嫁人事關終身,你怎可拿來交易?」
他抬頭,看著我:
「還是說,對你而言,名節並不重要。」
那是趙父趙母去世後,趙懷謹第一次同我說話。
趙父趙母S於宗族械鬥。
也算是,因我而S。
我越長越好看,被裡正瞧上了,想讓我給他那傻兒子做媳婦。
他先是找了趙父趙母。
可趙父趙母護我如親生,S活不肯讓我跳這個火坑。
他轉頭去說動我爹娘。
爹娘便來趙家逼迫,想將我白白索要回去,換一筆豐厚彩禮。
趙家不從。
爭執中惡語相向,掰扯出陳年舊賬,矛盾也升級成兩姓族人的爭鬥。
兩方聚集起來,終於在河邊動了手。
混亂中,柳姓有人將趙父趙母推入河中,水流正急,人撈上來時,早已沒了氣息。
裡正想大事化小,便出面調停,讓柳家徹底跟我斷了關系,再賠些銀錢。
我氣紅了眼,想告官。
裡正卻說,即便告了,柳家咬牙花多點錢打點一番,也不過走個過場,到頭來我和趙懷謹什麼都撈不到。
趙懷謹得知後,在父母墳前跪了整整三日,任由大雨淋透,一動不動。
我擔心他身體,去扶他,他卻猛地揮開,轉頭盯著我,對我說了那番錐心之言。
他還說,他受夠了這粗野蠻橫之地與人。
也是從那時起,
他再未與我說過話。
直到我拿回銀錢塞給他。
他低頭看著手中碎銀,輕輕地說了句:
「柳暮兮,你隻需要拖延兩月,待我考中秀才,便來為你退婚。
「往後,別再如此莽撞了。」
5
以前有我的保護,趙懷謹從沒被人這麼對待過。
他奪過我遞去的毛筆,在和離書上潦草一劃,落下自己的名字。
隨後將筆狠狠一擲,扔在地上。
站起身,快速穿戴整齊,腳步匆匆,頭也不回地離去。
我把床上的被褥全扔了,換成了新的。
然後舒坦地睡了一覺,翌日太陽升高,我才起床。
用完膳,吩咐丫鬟小廝,帶著籠子往後花園而去。
趙懷謹回來的時候,小廝正揪著那隻獅貓的後頸,
要往籠子裡塞。
獅貓毛發雜亂,周身沾著灰土草葉,額間那獨特的一簇墨毛都不太顯眼了,叫聲悽厲尖銳。
「住手!」
「誰給你們的膽子碰它的!」
趙懷謹腳步生風,急急跑來呵斥。
他奪過獅貓,心疼地安撫它,給它清理身上,撫順毛發。
丫鬟小廝們縮了縮脖子,低下頭不敢作聲。
我原是闲坐一旁的,此時緩緩起身,雙臂一攬,下颌微揚:
「我給的膽子,你待如何?」
趙懷謹神色一滯,然後狠狠閉了閉眼:
「你又想幹什麼?」
「欸?我的墨雪不是早年就走失了嗎?懷謹,墨雪怎麼會在你這裡?」
喬嫣然款步走來,從趙懷謹懷裡抱過獅貓,滿眼失而復得的意外和驚喜。
「哦,
我知道了,定是你一早便撿到了,卻偷偷養了起來。」
她抬眼看趙懷謹,笑得揶揄。
「你昨晚安慰我說要給我個驚喜,原來驚喜便是墨雪啊。」
趙懷謹望向我,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
我看都不看他,對喬嫣然微微一笑:
「不是趙懷謹撿來的。」
我指了指自己:
「是我,買來的。」
喬嫣然愣住。
「當初闲來無事,便花了點小錢,從獵戶手裡買下這麼個畜生,如今想起來真是惡心。」
那時候趙懷謹忙著準備鄉試。
他整日閉門苦讀,可每逢我進城賣草藥,他再忙也會放下書,親自陪送我。
他說,路遠,放心不下我一人。
有一回途中,我們遇見個進城賣獵物的獵戶。
趙懷謹話說到一半突然停住。
我側頭看他,卻發現他直直盯著獵戶籠中的獅貓。
我正想說什麼,就見他上前向獵戶問價。
但獵戶要價極高。
趙懷謹隻得放棄,與獵戶分別時還一步三回頭地去看獅貓。
於是我私下找到獵戶,厚著臉皮求了半天。
他終於松口,隻要我替他打一百頭野豬,就把貓給我。
我早出晚歸,打了三個月的獵,終於湊夠數,換來了獅貓。
成親那晚,我把它送給了趙懷謹。
他開心地叫它墨雪。
我的名字是暮兮,所以我認定他借了諧音,認定這貓本就是那日他打算買了送我的。
為此,我一度笑得像個傻子。
每次他喚墨雪,我都心肝一顫,覺得捕獵所受的傷和苦,
都值得了。
我們將墨雪照顧得極好。
趙懷謹親手為它烹制鮮食,我則抱它睡在我和趙懷謹的中間。
去哪兒都會帶著它,一起給它洗澡梳毛,洗得香軟後便抱著它親個不停。
它吃錯東西生病了,我們擔心得睡不著覺。
後來我們有了錢,搬到縣城,趙懷謹便專門為墨雪請了獸醫,長住府中照料。
我一直以為,「墨雪」是趙懷謹為獅貓取的名,因為我叫暮兮,他如此珍視墨雪,是因為愛屋及烏。
直到後來跟他去京城,在他恩師喬大人的府邸看見了一幅畫。
畫上的獅貓,和墨雪一模一樣。
左下邊清秀的字題著:墨雪。
那是,喬嫣然的貓。
在那之前,我從不知道信念被瞬間擊碎是何等滋味。
那一刻,
我體會到了。
隻覺得周遭的聲音與光影迅速褪去,耳邊全是尖銳的嗡鳴。
我茫然失措了片刻,又後知後覺地感受到心髒被生生剜去的疼。
渾身都疼,可就是沒有眼淚。
6
說完這句,我突然伸手,從喬嫣然懷裡奪過獅貓,扔給了小廝。
她下意識要去搶,被我伸手攔住。
愛寵被奪,還被罵成惡心的畜生,喬嫣然大家閨秀的風儀徹底不端了。
「放肆!你一個鄉野村婦,也敢對我無禮!」
她揚手便要朝我摑來。
我不閃不避。
可那一巴掌並未落下。
趙懷謹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將她輕輕帶開了兩步。
喬嫣然難以置信地望他:
「你不讓我打她?」
她又憤怒又委屈,
掙脫他的手,瞬間紅了眼。
趙懷謹柔著聲音勸:
「暮兮性子直,行事魯莽,你大人有大量,別與她計較了。」
喬嫣然眼淚直接掉了下來。
「說到底,你還是護著她。」
喬嫣然轉身背對著趙懷謹,抽抽噎噎的。
趙懷謹繞到她面前,用衣袖為她輕輕拭淚,溫柔耐心地哄著。
我立在原地,冷眼旁觀。
「好了好了別哭了,你先出府等我,一會兒我帶你去酒樓用膳。」
喬嫣然終於止住眼淚。
她側頭睨了我一眼,那居高臨下的姿態仿佛在說「走著瞧」,然後轉身帶著丫鬟揚長而去。
趙懷謹看向我,有些怒氣:
「柳暮兮,你平時粗野乖張,我忍讓你不跟你計較,嫣然弱不禁風,你怎能想對她動粗?
」
我身側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方才喬嫣然揚手想打我的時候,我的確打算接住她的巴掌,並回敬一個更響亮的。
手都抬到半空了,趙懷謹卻把喬嫣然帶開了。
不過,被趙懷謹看穿,我並不心虛。
我似笑非笑:
「喬嫣然想動手打人你怎麼不說她粗野?」
「你們未成親卻懷謹嫣然的喚得親密,難道不是不知禮數?」
「怎麼,她打我可以,我打她不行?」
「你剛才真該直接告訴她你想護著的人實則是她,免得她誤會。」
趙懷謹神色一頓,漸漸化為無奈:
「我不是這個意思,你不要總是胡思亂想。」
「喬大人是我的恩師,我隻是看在他的份上盡力照顧嫣然。」
「我和嫣然清清白白,
並不是你想的那種關系。」
我冷笑:
「真夠虛偽的。」
「是喬嫣然想清白,而你不想清白吧。」
「當初你明知那是喬嫣然走丟的貓,卻偏要偷偷養著,自己寧可挨餓也要供著這金貴畜生。」
「趙懷謹,你藏的什麼齷齪心思,自己最清楚!」
喬嫣然是禮部侍郎的嫡女,正經的名門閨秀。
禮部侍郎,京城正三品大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