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在下著實好奇,當日劫匪逼趙兄留一個做壓寨夫人的時候,趙兄為何選擇帶走喬姑娘,而把尊夫人留在匪窩?」
趙懷謹默然片刻,繼而搖頭苦笑:
「當時情急,我顧不得細想,隻知道喬姑娘是恩師的掌上明珠,又是清貴之軀,是斷然受不住匪寨那種汙糟境地的。」
他的言下之意,就是我這種粗野之人,自是受得住的。
在趙懷謹眼中,喬嫣然乃大家閨秀,嬌弱端莊,是需要精心呵護的。
她輕輕喊一聲疼,他便半夜登門,親自照料。
而我不同,我身糙心糙,言行粗放,名節於我而言不重要。
面對我的怨恨,他隻覺得莫名:
「我不嫌棄你是否失了清白,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1
回到趙府,
天色已晚。
趙懷謹揉著疲倦的眉心,端來一碗解酒湯,輕輕吹著,待溫度適宜後遞過來:
「暮兮,方才席間我看你喝了不少,趕緊喝碗解酒湯,免得頭疼。」
我老神在在地坐著,沒應,也沒動。
他疑惑地抬眼看來,溫聲催促:
「快喝吧,這會兒溫熱的,效果正好……」
「什麼時候和離?你不急我挺急的。」
我面無表情地打斷他。
一句話讓趙懷謹怔愣在那兒。
他盯著我看了半晌,然後嘆了口氣,坐在我旁邊的圈椅上:
「還生氣呢?」
「我不是已經回來陪你了嘛。」
「以後別一生氣就提和離,我會當真的。」
我看著趙懷謹。
他緊蹙眉心,
倦意沉沉。
為了喬嫣然的事他奔波折騰了大半個月,還想方設法逗她開懷,想必很累。
又乘馬車顛簸了一路。
連衣袍都是在馬車上換的。
嶄新的衣袍是藏青色。
因為我曾多次說過他穿這個顏色好看。
回到府接我去答謝宴的路上,從馬車內掏出種種點心吃食,將我照顧得無微不至。
宴席上,看我的目光溫情脈脈,細心地替我擋酒。
明明我隻喝了兩杯,頭不暈眼不花,一點事兒也沒有,他卻難受得吐了好幾回,可回到府第一件事卻是親自為我熬解酒湯。
自己頭疼成那樣都沒喝,第一碗就端給了我,還細心地為我吹得溫涼。
這般心意若放在以往,我肯定心疼壞了,又感動S了,覺得自己找到了最愛我的人。
可如今注定是不同的。
他如何難受,我絲毫不在乎。
他的關心,我不僅不感動,甚至有些厭煩。
我直視他的雙眼,語氣很冷:
「和離和離和離……
「這麼多遍夠嗎,能讓你當真了嗎,不夠我可以再說,說一晚上。」
趙懷謹的臉色慢慢變得鐵青。
咬著牙,下颌繃得緊緊的。
他猛地站起身:
「柳暮兮,你真是夠了!」
「鬧了這麼久,你還要繼續鬧下去嗎,想讓別人看笑話是不是?」
他來回踱了兩圈步後,才稍稍平復了心情。
「為了你在答謝宴上不形單影隻,我特意趕回來陪你,在外人面前也給足了你體面,你還不知足嗎?」
「今晚酒喝得有點多,我先去睡了,
你自己想想吧。」
說完,他不再看我一眼,快步朝內室而去。
我看了眼小邊桌上的藥碗和湯汁,心中著實費解。
趙懷謹為什麼會覺得,他趕回來陪我出席答謝宴,對我而言是一顆甜棗呢?
我原本都已經備好了馬車,興高採烈地要一個人去赴宴。
卻被他的突然出現攪黃了。
他穿著藏青色長袍,微笑著一步一步走向我,朝我伸出手。
定定地注視著我,仿佛我是他的全世界。
我明明理都不理,轉身就走。
卻被他打橫抱了起來,上了他的馬車。
我沒掙扎。
非是順從,隻是不願在人前與他拉扯,平白惹來「打情罵俏」的議論。
這四字,如今隻令我嫌惡。
2
草草沐浴完,
趙懷謹甚至沒換寢衣,便一頭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我仍舊坐在外間的圈椅上,打量著屋內哪些屬於他的東西。
不多時,丫鬟來報,說喬嫣然在大門口,要見趙懷謹。
我看了眼夜色,垂下眼睛,沒說話。
丫鬟小心揣度著我的意思,去回絕了喬嫣然。
半個時辰後又來報,說喬嫣然等在門口不走。
我輕輕「嘖」了一聲,去見了她。
大門口,喬嫣然錦衣玉容,雲鬢纖腰,行止間盡顯端莊溫婉。
聽到開門聲,她脊背不由挺得更直,纖指將一縷碎發挽至耳後,清冷地抬眼瞧了過來。
看到是我,她神色一頓,眉間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隻是一眼,她便不再看我,偏頭示意貼身丫鬟:
「走,我們進去。」
理所當然地,
帶著貼身丫鬟就要越過我進門。
沒跟我打招呼,也沒問過我這個主人允不允許,甚至連餘光都懶得分給我。
我伸手攔住了她:
「這麼堂而皇之地闖進人家家門,不禮貌吧?虧你還飽讀詩書,大家閨秀呢。」
她倏地扭頭瞪向我:
「你!」
好像的確是大家閨秀,連吵架都不太會。
不過,她隨意地上下瞥了我一眼,然後用手帕捂鼻,側身微微面向她的貼身丫鬟。
明明她什麼都沒說,可她那貼身丫鬟像是收到了某種信號,頓時牙尖嘴利:
「你算什麼東西,也配攔我家小姐?要不是趙公子今晚在這兒,我家小姐也不會來!」
等丫鬟說完,喬嫣然才溫聲斥責:
「雙兒住口,我平日是怎麼教你的,不可這般口無遮攔。
」
她們如何作戲我不管也不想看。
「趙懷謹已經睡了。」
我勾了勾唇角,盯著喬嫣然:
「未著寸縷。」
「你要親自去把他喊醒嗎?」
喬嫣然又倏地看向我,臉色陡然變得難看。
她胸口起伏了幾瞬,緊緊攥著手心來壓住翻騰的情緒。
這一次,她正眼上下掃視了我全身。
目光在我衣帶那兒停留了一會兒,再回到我的面上,語氣罕見地有些尖酸:
「趙公子才回府,你便這般急不可耐,還真是心切。」
「真是可憐趙公子了,他舟車勞頓,回來沒得到你的體恤,卻還被你纏磨需索無度,當真辛苦。」
「不知道趙公子不在府邸時,你是如何排遣寂寞的?」
我嘴角弧度更大:
「你怎麼知道,
不是他一回來就拉著我寬衣解帶?」
「不可能!」
她想都不想,斷然否定。
可這一瞬間她眼中的火都快爆發出來了。
我哼笑:
「怎麼不可能,我和他是名正言順的夫妻,不管是我要他還是他要我,都是理所當然的夫妻之禮,你這麼激動幹什麼?」
「難道說,你覺得他得為你守身?」
喬嫣然瞪著我,又羞又怒:
「慎言!」
「我和趙公子清清白白,什麼守身不守身的,你不在意名節可以大剌剌地說,別扯上我。」
似是覺得我粗俗不堪,不想面對我,她向貼身丫鬟那邊側了側身子。
雙兒立馬補充:
「我家小姐跟趙公子隻是朋友,你齷齪,別把我們也想得那麼齷齪。」
我冷了眉眼,
懶得跟她們掰扯:
「還見不見趙懷謹了?見就趕緊進去,不見就趕緊離開,我要關門了。」
喬嫣然略作遲疑,估計是不想見到凌亂的內室,所以示意雙兒把食盒遞給了我。
揭開食盒,幾塊桂花糕圓潤可愛,盛在白玉盤中,甜香撲鼻。
3
桂花糕。
每逢初十,趙懷謹必會讓廚房做的一道糕點。
他甚至按桂花糕的樣子,笨手笨腳地雕了一枚黃楊木的墜子,日夜貼身戴著。
可趙懷謹並不喜愛甜食。
我問過他,為何獨獨偏愛桂花糕。
當時他斂下眼睫,淡淡說了句:
「喜歡一件東西何需理由。」
我一直都很信任他,便也沒多想。
直到後來聽到喬府丫鬟與趙府小廝闲聊,
我才知趙懷謹初次去拜謁禮部侍郎喬大人時,在園中與追蝶的喬嫣然撞個滿懷。
她輕斥了句,卻反將丫鬟剛端來的桂花糕,賞給了他。
從那以後,趙懷謹有了吃桂花糕的習慣。
思緒回籠,我「砰」地一聲關上大門,面無表情地轉身,直衝趙懷謹而去。
邊走邊問丫鬟:
「東西都收拾完了嗎,沒漏下什麼吧?」
丫鬟白著臉,連忙點頭:
「回夫人,都收拾完了,按您的吩咐,放在了馬車上。」
「以後,別叫我夫人。」
我腳步很快,說完這句,便已到了正室,留下越發惶恐的丫鬟。
「趙懷謹,起來。」
我把和離書扔他臉上,狠狠踹了一腳床沿。
趙懷謹被驚醒。
他勉強撩開酸澀的雙眼,
揭開面上的和離書坐起來,喉嚨沙澀:
「這是什麼?」
「和離書,趕緊籤,籤完趕緊滾。」
霎時間,他睡意全無。
他冷冷地掃一眼我,然後隨手將和離書扔在一邊,又睡下去。
我猛地一拽,將整床錦被掀飛出去。
床上隻看到一個光禿禿的身子。
趙懷謹下意識擋住要害,又急又氣,徹底動了怒。
見我盯著他絲毫不背過身去,他低咒一聲,快速起身撈過架子上的衣袍,手忙腳亂地套好後,鐵青著臉靠近我:
「柳暮兮你發什麼瘋?我今日幾乎把你捧在了手心你還想怎麼樣?」
我直視著他,冷笑:
「我還真不稀罕被你捧在手心,別太把自己當個東西了。」
「要不是休夫官府不承認,
我早就將你休了。」
「和離書,你要麼現在籤,要麼等我鬧得你名聲仕途盡毀你再籤,你是個聰明人,自己選吧。」
趙懷謹氣得額角青筋直跳,脖子粗紅粗紅的。
瞪著我,咬牙切齒:
「言行無狀,不堪教化。」
他一甩衣袖,就要去書房。
我看著他背影,慢條斯理地開口:
「喬嫣然方才來找過你,要送你東西。」
果然,趙懷謹停住腳步,轉身,盯著我:
「什麼東西?」
我無辜攤手:
「不知道,我嫌晦氣,看都沒看就扔了。」
「哦,忘告訴你了,她隻帶了一個丫鬟,天這麼黑了,兩個弱女子回去挺不安全的。」
我一步一步朝他靠近,端著看好戲的姿態:
「萬一半路蹦出個賊人可怎麼是好,
丫鬟姿色平平,但喬嫣然秀色可餐,怕是清白不保。」
趙懷謹皺眉,攥緊了拳頭。
我逼近他:
「尤其,她還是哭著離開的,美人梨花帶雨,哪個男人不想憐愛一番,你說是吧?」
趙懷謹眉頭皺得更緊了:
「她為何哭著離開?」
我笑得燦爛又涼薄:
「因為是我罵哭趕走的。」
「她丫鬟把東西遞給我,我隨手就扔了,丫鬟要來打我,被我輕輕一揚手掀倒在地,撞倒了喬嫣然,丫鬟罵我,卻沒我罵得難聽,她們哭哭啼啼地說要我好看,我聽得不耐煩,然後便把門關上了。」
趙懷謹喘著粗氣,滿臉焦急又心疼。
他瞪了我一眼,然後不再理會我,匆匆要去穿衣服。
我瞅準時機一伸腳,將他絆倒。
然後快速欺身上前,
輕易便壓制住他。
趙懷謹掙扎兩下,發現動彈不得,他極力轉頭想看我,怒吼:
「柳暮兮,你在幹什麼!」
我冷笑:
「和離書,你籤也得籤,不籤也得籤,由不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