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帶我的導師是跟了他十幾年的老臣,姓王,人精一個,對我客氣周到,但該派的活兒一點沒少。
那些員工,表面恭敬,背後少不了議論,無非是「空降兵」、「花瓶」、「來體驗生活的大小姐」之類。
我不在乎,也沒什麼大小姐架子,讓幹的活兒都接,數據分析、行業報告、會議紀要,做得比誰都認真。
加班到深夜也是常事。
我知道,底下多少雙眼睛等著挑錯,我得讓他們閉嘴,至少明面上挑不出刺。
關於顧南枝,我沒問,我爸也沒提。
但我們之間那個不成文的約定,彼此心照不宣。
那是在他決定再婚前,我跟他唯一一次開誠布公的談判。
就在家裡書房,那間堆滿了資本氣味房間。
我坐在他對面,沒繞彎子,開門見山:「爸,您要再婚,我不攔著。蘇阿姨人看著也安分。」
他抬眼看我,等我的「但是」。
「但是,」我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平靜地迎上他,「葉家的一切,從爺爺那輩打下的基業,到您這些年擴張的版圖,必須是我的。隻能是葉逐溪的。」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手指在紅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她不是那種有野心的人。」
我冷笑一聲,蘇文茵那樣的人雖然看起來沒什麼野心,但都嫁進葉家了要說她一點想法都沒有我可不信。
她最大的念想大概就是我那繼兄能出人頭地。
「她有沒有野心不重要,」我扯了扯嘴角,「重要的是,她帶著個兒子。還有,我爸您,有時候會心軟,喜歡感情用事。」
這話有點冒犯,他眉頭皺了起來。
「逐溪!」
「外祖家的人,雖然不常走動,但還沒S絕呢。」
我輕飄飄地補了一句,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我媽走了,該是我的,一分都不能少。這是底線。」
書房裡安靜了片刻。
他看著我,眼神裡是審視,也是權衡。
他心裡有數。
白月光是心頭的朱砂痣,但葉家的江山,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孰輕孰重,他分得清。
讓顧南枝進公司,或許是為了安撫蘇文茵,或許是真想「培養」一下,但絕對不可能觸及核心利益。
蘇文茵是他情感上的選擇,而我,是他血脈和事業的延續,更是維系他與已故妻子家族之間那層脆弱關系的紐帶。
孰輕孰重,他心裡那杆秤,清楚得很。
最終,
他松了口,語氣聽不出情緒:「他是學管理的,以後畢業了,總要有個去處。集團這麼大,不缺他一個位置。」
「可以,」我放下茶杯,發出清脆的聲響。
「虛職,闲差,您隨便給。高薪養著也行,我不介意。但核心項目,決策層,他想都別想。」
這場談判,沒有籤字畫押,但我們都清楚,這是交易的一部分。
他用對我繼承權的絕對保障,換了我對他婚姻的默許。
所以,當顧南枝的身影,在一個多月後,同樣出現在葉氏大廈時,我一點也不意外。
是在一次跨部門的項目協調會上。
他們財務部來了幾個人,他跟在最後面,穿著質感一般的白襯衫和西褲,手裡拿著筆記本和文件,像個最普通不過的實習生。
他顯然也看見了我。
我坐在靠近主位的位置,
面前擺著筆記本電腦和打印精美的報告。
我們的目光在會議室嘈雜的空氣裡短暫交匯。
他眼神閃爍了一下,迅速垂下眼睫,找了個離門口最近的、最不起眼的位置坐下,脊背挺直,帶著一種刻意維持的疏離。
會議期間,他全程沉默,隻在被點到名時,才低聲匯報幾句數據,條理清晰,但絕不多言。
我聽著,偶爾在筆記本上敲幾個字,心思卻沒全在報告上。
看著他坐在那群老油條中間,謹慎、克制,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樣子,再想起夜裡他在我身上失控的兇狠,一種荒謬又刺激的分裂感油然而生。
散會後,人群魚貫而出。
我故意磨蹭到最後,收拾東西。
他也留到了後面。
偌大的會議室很快隻剩下我們兩人。
我拿起包,
走到他身邊,他正低頭整理文件,動作有些僵硬。
「數據準備得不錯,」我開口,公事公辦的語氣,「顧、同、事。」
他整理文件的手指頓住,沒抬頭,耳根卻不受控制地漫上一點紅暈,不知道是羞恥還是憤怒。
「應該的。」他聲音低沉。
我輕笑一聲,沒再說什麼,掠過他身邊,朝門外走去。
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回響。
我知道他在後面看著我。
這種感覺很好。
在葉氏這座龐大的權力迷宮裡,他是邊緣的、需要仰人鼻息的闖入者。
而我是這裡名正言順、逐步靠近中心的未來主人。
我是獵人,這片疆域,生來就該是我的。
別墅我也會回,算是維持表面和平。
白天,
我們是泾渭分明的上下級。
夜晚,那又是另一場無關身份、隻關乎欲望和掌控的遊戲。
界限分明,又彼此纏繞。
8.
年底,葉氏辦了一場慈善晚宴,排場自然不小。
香檳塔壘得老高,水晶燈晃得人眼花,衣香鬢影,觥籌交錯。
我穿著條黑色絲絨吊帶裙,不算最扎眼,但剪裁極好,勾勒得腰是腰,腿是腿。
我端著一杯香檳,跟在葉建明身邊,聽他跟幾個老狐狸寒暄,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社交微笑。
葉建明似乎很滿意我最近在公司的「安分」和「上進」,偶爾還會向人介紹一句:「小女逐溪,剛進公司學習,以後還請各位叔伯多關照。」
進公司小半年,該摸的門道摸得差不多了,該立的威也立了些。
王總監現在跟我說話,
客氣裡也多了幾分真心。
挺好。
姿態做足了,我找了個借口溜到露臺透氣。
晚風帶著點涼意,吹散了酒氣帶來的些許暈眩。
然後他就帶著蘇文茵在主場應酬,顯然有意讓她慢慢接觸這個圈子。
蘇文茵穿著得體的晚禮服,依舊那副怯怯柔柔的樣子,挽著我爸的手臂,笑容勉強。
顧南枝跟在他們身後半步的位置,穿著我爹秘書幫忙置辦的、總算合身了些的西裝,面無表情,像個英俊卻沉默的背景板。
「葉大小姐,好久不見啊。」
一個帶著點戲謔的熟悉聲音在身後響起。
我回頭。
沈恪。
他斜倚在門框上,手裡也端著杯酒,桃花眼微微上挑,嘴角噙著那抹我熟悉的玩世不恭的風流笑意。
他今天沒走藝術家的頹廢路線,
一身騷包的暗紅色絲絨西裝,頭發精心打理過,人模狗樣的。
幾年沒見,身上的學院氣淡了。
他家裡是做高端酒店的,跟葉氏合作不算少。
「沈公子,」我舉了舉杯,算是打招呼,「回國了?不去搞你的藝術,也開始沾染銅臭了?」
他湊近一步,身上帶著一股木質香調,是他喜歡的。
「家裡老頭子催得緊,沒辦法。再說了,」他目光毫不掩飾地在我臉上打量:「不回來,某些人把我忘了怎麼辦?」
他意有所指,眼神帶著鉤子。
我們當年分手算不上愉快,是我甩的他,理由如前所述——他打遊戲噴菜鳥的樣子不夠帥。
當然是借口,真實原因是膩了。
他當時表現得挺受傷,現在看來,恢復得不錯。
「忘了誰也不能忘了沈公子你啊,
」我抿了口酒,笑容敷衍,「畢竟,前男友裡就屬你打遊戲最菜,噴人最狠。」
沈恪被噎了一下,隨即失笑:「葉逐溪,你這張嘴還是這麼不饒人。」
他視線越過我,看向大廳內我爸和蘇文茵的方向,顯然也是知道最近葉家「添丁進口」的事。
語氣帶了點探究:「那位就是……你新上任的繼兄?看起來挺酷嘛,不怎麼愛說話。」
我順著他的目光瞥了一眼。
顧南枝正低頭看著手機,側臉線條冷硬,與周圍的熱鬧格格不入。
「嗯,」我淡淡應道,「性子悶,不如沈公子你會來事。」
「是嗎?」
沈恪挑眉,突然湊近我,壓低了聲音,帶著點曖昧的熱氣,「我怎麼覺得,他看你的眼神,可不像單純的繼兄看妹妹那麼簡單?
」
我心裡嗤笑一聲,沈恪這狗鼻子還是這麼靈。
但我面上不動聲色,甚至往前迎了半分,幾乎要碰到他湊過來的鼻尖,語氣帶著挑釁:「怎麼?沈公子這是……吃醋了?」
我們之間的距離瞬間變得危險而親密。
就在這時,我眼角的餘光捕捉到,大廳內,原本低著頭的顧南枝,不知何時抬起了眼,正SS地盯著我們這邊。
他手裡捏著酒杯,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眼神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隔著一段距離和晃動的人影,我都能感受到那股幾乎要實質化的低氣壓。
哦豁。
被看到了。
沈恪顯然也察覺到了那道不善的視線,他非但沒退開,反而像是被激發了某種勝負欲,得寸進尺地伸手,作勢要幫我理一理並不存在的亂發。
「吃醋?我是在擔心你,溪溪,這種悶葫蘆,多無趣……」
他的話沒說完。
因為顧南枝動了。
他幾乎是邁著一種強壓著怒火的、僵硬的步伐,徑直穿過人群,朝我們走來。
所過之處,仿佛空氣都冷了幾度。
他停在露臺入口,沒看我,赤紅的眼睛直接鎖定了沈恪,聲音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的,帶著毫不掩飾的敵意:
「她不需要你擔心。」
露臺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沈恪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上下打量著顧南枝,語氣輕佻。
「喲,這位……哥哥?是在以什麼身份跟我說這話?」
顧南枝下颌線繃緊,拳頭在身側握了握,
又強迫自己松開。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極力在克制,最終,生硬地吐出一句:「不關你的事。」
「怎麼不關我的事?」
沈恪笑得更加肆意,故意又往我身邊靠了靠,「我和溪溪的關系,恐怕比你這個半路冒出來的哥哥,要親近得多吧?」
顧南枝的臉色更難看了,胸膛微微起伏,眼神裡的風暴幾乎要壓制不住。
我站在兩個男人之間,像個置身事外的看客,甚至有點想笑。
真是一場好戲。
就在這時,露臺門再次被推開,王總監探頭出來:「逐溪,葉總找你,介紹幾位董事給你認識。」
「這就來。」我應道,然後對沈恪舉了舉杯,「失陪了,沈公子。」
又抬眼看向顧南枝,他依舊站在原地,眼神復雜地看著我。
「哥哥,
」我聲音放軟了些,帶著點不易察覺的親昵,「外面風大,少站一會兒,當心著涼。」
說完,我不再看他們任何一人,轉身跟著王總監離開,裙擺劃出一道利落的弧度。
走進喧囂的會場,我能感受到背後有兩道視線一直跟著我。
一道是是沈恪玩味的。
一道是顧南枝,沉甸甸的灼燙,幾乎要將我的背影洞穿。
但我毫不在意。
我從侍者手中接過一杯香檳抿了一口。
微澀的酒味在舌尖泛開。
男人嘛,尤其是這種自以為是的男人,偶爾炸炸毛,也挺有意思的。
9.
晚宴上的香檳和後勁兒不小的威士忌混著喝,饒是我酒量不錯,回到家時,腦子也有點暈沉。
前面半個月,為了拿下城東那個新項目,我幾乎扎在公司,
連家都很少回,更別提有心思去臨幸他。
這會兒酒精上頭,某些被刻意壓抑的念頭就冒了出來。
洗完澡,身上帶著和水汽混合的玫瑰香,腦子比剛才清醒些,但那股蠢蠢欲動沒散。
真絲睡裙貼著皮膚,有點涼。
擦著頭發走出房間,走廊一片S寂。
隔壁靜悄悄的。
我扔下毛巾,沒多猶豫,像之前無數次那樣,赤腳走了進去。
手放在門把手上輕輕一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