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房間裡沒開燈,隻有窗簾縫隙漏進一點月光,勉強勾勒出床上那個側臥的人形輪廓。
他好像睡著了,呼吸平穩。
我赤腳踩在地毯上,像貓一樣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慢慢走到床邊。
借著那點微弱的光,能看清他閉著眼,眉心卻微微蹙著,像是在夢裡也不得安寧。
被子隻蓋到腰腹,上半身裸露著,線條流暢而結實,在月光下泛著冷白的光澤。
我站在床邊,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
然後伸出手,指尖輕輕落在他的眉骨上,順著那道褶皺,慢慢滑向他的鼻梁,最後停在他緊抿的唇瓣上。
他的呼吸驟然一滯。
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
黑暗中,我們對視著。
他的眼睛在暗處顯得格外深,
像不見底的寒潭,裡面清晰地倒映出我模糊的影子,以及我臉上那抹毫不掩飾的、帶著玩味的笑意。
他沒有動,也沒有說話,隻是胸膛的起伏變得明顯起來。
我的指尖在他下唇上不輕不重地按了一下,感受到那柔軟的觸感和瞬間的緊繃。
「哥哥,」我俯下身,長發垂落,掃過他的臉頰,聲音輕得像夢囈,帶著剛沐浴過的湿潤香氣,「睡著了?」
他喉結滾動,依舊沉默,但放在身側的手,已經悄無聲息地攥緊了床單。
我輕笑,低頭,將吻印在他凸起的喉結上,感受到它在我唇下劇烈地滑動。
「我房間的空調,」我親著他的脖頸,遊離在他的胸膛,「好像壞了。」
「有點冷。」
「來借個暖。」
他的呼吸徹底亂了,攥著床單的手背上,
青筋暴起。
在理智崩斷的前一秒,他猛地一個翻身,天旋地轉間,將我SS地壓在了身下。
沉重的陰影籠罩下來,他滾燙的體溫驅散了所有寒意。
黑暗中,他赤紅的眼睛SS盯著我,像鎖定獵物的野獸,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葉逐溪……你自找的。」
後面的事情順理成章。
黑暗是最好的催化劑,隔絕了光線,也仿佛暫時屏蔽了那些該S的身份和倫常。
他像是要把所有說不出口的憤怒和那些控制不住的心動,都通過激烈的吻和隨之而來更緊密的糾纏一起宣泄。
「顧南枝……你這輩子,都別想甩開我了。」
他身體猛地一僵,隨即是更兇猛的報復。
動作幅度大得幾乎要拆碎彼此,
床墊發出不堪重負的悶響。
在理智徹底被撞碎的前一秒,我聽見他埋在我頸窩裡,發出模糊的、帶著哽咽的低吼:「葉逐溪……我恨你……」
我閉上眼,在滅頂的浪潮襲來時,緊緊抓住了他汗湿的臂膀。
恨?
那就恨吧。
恨意是比愛更牢固的鎖鏈。
在這座金碧輝煌卻冰冷得令人窒息的,名為「家」的牢籠裡。
兩個人一起發瘋。
總好過,我一個人,清醒地腐爛。
不知過了多久,一切才漸漸平息下來。
空氣裡彌漫著一種黏稠的、帶著暖昧腥甜的氣息。
我推開他沉重的手臂,赤腳踩在地毯上,摸到被他扯落扔在床腳的睡裙,重新套上。
他躺在凌亂的床鋪裡,沒有動,隻有胸膛還在劇烈地起伏,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受到那道凝在我身上的、復雜至極的視線。
我沒回頭,走到門邊,手搭上門把。
「空調不錯,」我聲音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語氣卻已經恢復了平時的漫不經心,「挺暖和的。」
說完,我擰開門,閃身出去,再輕輕帶上。
走廊依舊漆黑寂靜,仿佛剛才那個房間裡灼熱的混亂從未發生。
我回到自己房間,反手鎖上門。
沒有開燈,徑直走到落地窗前。。
我抬手,指尖碰了碰有些刺痛的唇角,那裡似乎還殘留著他失控時啃咬的觸感。
鏡子裡的自己,頭發凌亂,眼尾泛著紅,睡裙肩帶歪斜,鎖骨處留著清晰的曖昧紅痕。
像個剛剛飽餐一頓、心滿意足的妖精。
我輕輕吐出一口氣,心底那點莫名的煩躁似乎被暫時撫平了。
這種危險的、在刀尖上跳舞的感覺,確實讓人上癮。
至於明天……
明天他該如何面對我這個「妹妹」?
那就不關我的事了。
我拉上窗簾,隔絕了外面窺探的月光,躺回還帶著沐浴露清香的床上。
被子裡很冷。
但心裡某個地方,卻詭異地,有點熱。
6.
我爸葉建明和蘇文茵的婚禮,辦得不算特別盛大,但足夠體面,符合他如今的身份。
地點選在了一家私人莊園的草坪上,白紗、鮮花、香檳塔,該有的元素一樣不缺,陽光也好得晃眼。
我穿著品牌方送來的當季高定禮服,坐在家屬席第一排,
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看著我爸。
那個在我記憶裡永遠西裝革履、情緒不形於色的男人,此刻正微微側頭,聽著身旁司儀說著什麼,嘴角竟帶著一絲罕見的、甚至可以稱之為柔和的笑意。
這笑意刺得我眼睛有點疼。
關於蘇文茵為何能「破格」嫁入葉家,我後來斷斷續續從不同渠道拼湊出了全貌。
並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愛情故事,更像是一出遲到了二十多年的,關於男人那點初戀情結和徵服欲的庸俗戲碼。
蘇文茵和我爸,竟然是高中同學。
而且,是那種差距懸殊到幾乎不可能有交集的同學。
我爸那時候,大概就已經是學校裡無人敢惹的存在,家境優渥,行事張揚,是典型的紈绔。
而蘇文茵,據說是靠著極其優異的成績,被學校破格錄取的貧困生,
拿全額獎學金的那種。
她長得漂亮,是那種不帶攻擊性的、柔弱的、需要被好好保護的美,成績又永遠排在紅榜最前面,是很多男生青春期裡可望不可即的白月光。
我爸當年,大概也是那些男生中的一個。
隻是以他當時的性格,表達「喜歡」的方式,恐怕也高級不到哪裡去。
聽說他曾經也轟轟烈烈地追求過,但被蘇文茵拒絕了。
理由大概是好學生和混混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後來,兩人的人生軌跡徹底分開。
我爸接手家業,生意越做越大,娶了我媽,有了我。
而蘇文茵,據說人生路走得磕磕絆絆,嫁了個不靠譜的男人,生了顧南枝,男人早S,她獨自拖著病弱的身體把孩子拉扯大,生活清貧。
命運的齒輪,在我媽去世幾年後,
重新轉動。
在一次什麼慈善晚宴上,我爸偶遇了在那裡拖著病軀彈鋼琴賺取微薄酬勞的蘇文茵。
當年的白月光,被生活磋磨得更加憔悴柔弱,眼神裡帶著揮之不去的愁緒和小心翼翼。
而我爸,功成名就,站在財富和地位的頂端。
這簡直是為他量身定做的劇本。
彌補青春遺憾?
證明自己如今足以匹配甚至掌控當年求而不得的人?
或許都有。
對於葉建明這樣的人來說,在物質已經極大滿足之後,這種精神上的填補和徵服,顯得尤為重要。
他需要一個完全依附於他、以他為中心、能滿足他某種保護欲和掌控欲的女人。
蘇文茵,恰好完美符合。
她美麗,柔弱,沒有背景,帶著一個需要撫養的兒子,
除了依靠他葉建明,別無選擇。
畢竟已經吃過那麼多年的苦回過頭還有一個「深情」的男人等他。
而且,她還有一層「白月光」的濾鏡。
這買賣,在他眼裡,大概再劃算不過。
司儀的聲音將我飄遠的思緒拉回。
「現在,有請我們美麗的新娘,蘇文茵女士!」
婚禮進行曲響起。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紅毯盡頭。
蘇文茵穿著不算特別奢華但很顯氣質的婚紗,由她那個看起來同樣拘謹、穿著不合身西裝的遠房表哥挽著,慢慢走來。
她低著頭,臉頰泛著紅暈,像是羞怯,又像是緊張,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我注意到她目光飛快地掃過家屬席,在我臉上停頓,然後迅速移開,帶著顯而易見的慌亂和不安。
她在怕我。
這個認知讓我覺得有點好笑。
我的視線越過她,落在跟在她身後,作為伴郎之一的顧南枝身上。
他穿著租賃來的黑色西裝,剪裁不算合身,襯得他肩線更加僵硬。
他全程低著頭,盯著地面,仿佛腳下不是鋪滿花瓣的紅毯,而是刀山火海。
他緊抿著唇,臉色比平時更加蒼白,握著戒枕的手指,用力到骨節泛白。
我能想象他此刻的心情。
看著他母親,以一種近乎「被施舍」的姿態,嫁入這個與他格格不入的家庭,而他自己,也因此被釘上了「拖油瓶」的標籤。
驕傲如他,此刻站在這裡,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凌遲。
我爸看著緩緩走向他的蘇文茵,眼神裡有種我從未見過的、復雜的情緒。
是得償所願的滿足?是掌控一切的篤定?
或許,還有那麼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對逝去青春的緬懷。
當司儀說到「無論貧窮或富貴,健康或疾病」時,蘇文茵抬起眼,怯生生地看了我爸一眼,那眼神裡是全然的依賴和信任。
我爸握住了她的手。
我端起面前的氣泡水,喝了一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
真是一出好戲。
新郎,沉浸在他遲來的「愛情」和徵服裡。
新娘,抓住了她賴以生存的浮木。
而我,和那個站在後面、像一座即將噴發卻不得不壓抑的火山一樣的「哥哥」,是這出戲裡,最不和諧,也最清醒的看客。
哦,不對。
或許不止是看客。
交換戒指的環節,顧南枝機械地遞上戒枕。
我爸取出那枚碩大的鑽戒,
套在蘇文茵纖細的手指上。
蘇文茵眼眶泛紅,像是激動得要落淚。
目光不經意間,和剛剛抬眼的顧南枝撞了個正著。
他眼底是來不及收起的、濃重的屈辱和某種自嘲,在與我對視的瞬間,迅速轉化為一片冰冷的S寂,然後再次垂下眼簾。
司儀高聲宣布:「現在,新郎可以親吻你的新娘了!」
在賓客們禮貌的掌聲和歡呼聲中,我爸低下頭,吻住了蘇文茵。
我放下酒杯,拿起手包,站起身,在一片熱鬧裡,悄無聲息地提前離開了座位。
陽光依舊明媚,婚禮還在繼續。
但我知道,從今天起,這個家表面維持的平靜,將被徹底打破。
而我和顧南枝之間那根危險的、名為「交易」的絲線,也因為這場婚禮,纏繞得更緊,更亂了。
7.
婚禮那點熱鬧勁兒,像被風吹散的彩帶,沒幾天就落定了。
別墅還是那個別墅,就是多了兩個小心翼翼的住客,空氣裡都飄著說不清的拘謹,感覺比以前更空,更冷了。
新婚燕爾,我爸帶著那柔弱不能自理的蘇阿姨去歐洲度蜜月了,家裡就剩下我和顧南枝,還有幾個佣人。
度完蜜月回來蘇文茵依舊謹小慎微,像個幽靈,盡量縮小自己的存在感,對我更是帶著一種微妙的討好。
我爸,大概是新婚,達成某種心願,心情看著不錯,對我的管制肉眼可見地松了些。
我知道為什麼。
大三開學,課程少了,空闲多了,我直接跟他提了要去集團實習。
他沒多猶豫,點了頭。
大概在他規劃裡,這也是遲早的事。
我去報道那天,
沒搞特殊,但消息靈通的,該知道的也都知道了。
葉建明的獨生女,未來葉氏板上釘釘的繼承人。
一路走過辦公區,那些或好奇、或打量、或帶著討好意味的目光,黏在身上,甩都甩不掉。
我爸把我放在了他直屬的戰略發展部,職位是助理分析師,聽起來挺像那麼回事。
進入集團的過程,並不那麼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