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她堅持一夫一妻制,不許我爹三妻四妾。
於是我們家成了青州城矛盾最少的家庭。
她待我也極好,父親說女子無才便是德,她不依。
執意將我送進學堂,習文練武,讓我成了女子中獨一無二的存在。
每次爹催我嫁人,娘都護著我。
說我的女兒,若是遇不到自己喜歡的,一輩子不嫁也沒關系。
她願意養著我。
我很喜歡我娘,凡事都愛與她說。
直到十八歲那年,我無意中聽到爹娘的對話。
【玉瑤,林首輔病重,想納個妾室衝喜,看上了咱們家雲意。】
我心裡大驚,但我不怕,因為我相信母親一定會幫我的。
可她的下一句話卻給了我當頭一棒。
【意兒嫁過去咱就是首輔的親家了,
那兒子想娶侯府千金豈不是有戲了?】
【這事交給我吧,意兒最聽我的話了,要是不行,就直接下藥弄上花轎得了。】
多年信任在這一刻徹底土崩瓦解。
我擦幹眼淚,轉頭找到父親私養的外室。
【周姨娘,你想不想要個名分?】
1.
周晚柔正哄著孩子,聞言猛地一愣。
待反應過來,她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大小姐,夫人是不是知道我們母子的存在了?】
【是夫人讓你來試探我的對嗎?】
說完,周晚柔趕緊將孩子背到背上,道:【我錯了,我不該跟老爺好。】
【我這就帶孩子走,永遠不回來。】
【你幫我說說情,讓夫人放過我們吧。】
我趕緊將她扶了起來,
解釋道:【你放心,我娘不知道你和爹還在一起。】
【這次是我自己想來找你的。】
周晚柔從前是我娘的貼身丫鬟,因為跟我爹有私情,我娘便給了她一筆錢打發走了。
我爹也不知是心疼她,還是真的愛她,偷偷置辦了宅子將她養了起來。
如今私生子都快兩歲了。
看著她疑惑的模樣,我重新說了一遍:【如果你想要名分,我可以幫你。】
周晚柔有了些許遲疑。
是啊,名分對於女子來說本就是最大的靠山。
更何況她現在還拖著個孩子?
她就算自己不想,也得為孩子考慮考慮。
但出乎我意料的是,周晚柔還是委婉地拒絕了。
【大小姐,你和夫人向來母女情深,我不知道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麼。】
【但是,
你娘真的太難伺候了……】
我雖對母親有些失望,但聽了周晚柔的話,多少也替她覺得不平。
【周姨娘,我娘一直拿你當親姐妹對待,有什麼好東西都想著你。】
【可是你卻勾引我爹,我娘知道後,不僅沒拿你送官,還給了你一筆錢讓你離開。】
【別人詆毀她沒關系,你怎能詆毀她呢?】
周姨娘渾身一顫,自嘲地笑道:【原來她是這麼告訴你們的……】
失魂落魄地回到家,我滿腦子都是周晚柔的話。
每一句都顛覆我的認知,摧毀著我的信念。
一開始,我以為我娘想把我嫁去首輔家衝喜,是迫不得已。
畢竟我們家再有錢,也還是商賈。
高攀不上侯府這樣的世家。
可弟弟對侯府千金情根深種,被拒婚後日日要S要活。
我想著娘也是沒辦法了,才會出此下策,利用我搭上首輔府,為弟弟爭取個門當戶對的機會。
可周晚柔的話卻徹底破壞了娘在我心裡的形象。
我無法接受我敬愛了多年的母親竟會是這樣一個人。
正思緒如麻,房門突然被人敲開。
娘端著熱騰騰的姜湯,像從前一樣溫暖地對我笑。
【今天跑哪兒野去了?】
【大冬天的,凍壞了吧?】
【趕緊把姜湯喝了,暖暖身子,省得傷寒。】
我看著娘一如既往地關心我,心裡突然有些恍惚。
白日裡的一切好像都是一場夢。
可娘接下來的話,卻將我拉回了現實。
【意兒,
你年紀也不小了,爹娘給你擇了一個京城的高門大戶。】
【你好好準備,七日後爹娘親自送你出嫁可好?】
我心裡一痛,知道該來的還是來了。
我裝作不知道,故意問:【娘,是什麼樣的人家?】
【男方多大年紀?】
【是做妻還是做妾?】
娘眼底閃過一絲心虛,避重就輕道:【是朝廷重臣家,嫁過去你就等著享福吧。】
我強忍著馬上就要奪眶而出的眼淚,嘲諷道:【別騙我了,我都知道了。】
【你們是要我給首輔做妾衝喜對嗎?】
娘渾身一顫。
她尷尬地笑道:【意兒,既然你都知道了,娘就不瞞著你了。】
【娘也猶豫過,想過辦法,可娘就算再有能力,也沒法跟權貴硬碰硬啊。】
【首輔家態度強硬,
爹娘要是不答應,以後怕是怎麼S的都不知道。】
到了現在,她還要繼續編造這種身不由己的借口。
我突然有些相信周晚柔說的話了。
我這娘,也許沒有看上去那麼簡單。
可畢竟是親生母親,我還是想多給她幾次機會。
【娘,跟我說實話吧,到底是首輔家逼迫,還是你們另有目的?】
娘心虛地揉了揉眉心,假笑道:【能有什麼目的?】
【人家就說你八字正合,非你不可。】
我心裡的失望又加劇了一分。
世人皆知這老首輔最好名聲,如今都快七十了,絕不會做強娶良家女子的事,讓自己晚節不保。
更何況,首輔那麼大的權勢,想找個跟我八字一樣的姑娘,太容易了。
我突然覺得好沒意思,索性也不裝了。
【娘,其實不是首輔家非我不可,而是你們想有個靠山,好為弟弟鋪路對吧?】
【娘,你不是說過,你最討厭的就是重男輕女的人嗎?】
【那為何如今又要犧牲女兒成全兒子?】
我娘從前最見不慣那些重男輕女的人。
她說他們這是封建思想,還總把男女平等掛在嘴邊。
可真當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時,她也一樣不能免俗。
真是可笑啊。
也不知是世道改變了她,還是她骨子裡本身就是這樣的人。
娘被我堵得半天說不出來話。
好半晌才勉強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道:【意兒,這怎麼能是重男輕女呢。】
【咱們是相親相愛的一家人,當然要互相幫助了。】
【娘想過了,這老首輔也活不了多久了。
】
【等他S了,你就又是自由身,想嫁誰都行。】
【到時候你弟弟的親事也板上釘釘了,這不是兩全其美嗎?】
我不明白她怎麼能說得這麼心安理得。
用女兒最重要的清白名聲換來的兩全其美,真的能讓人心安嗎?
可娘卻壓根沒察覺我的委屈,她嘆氣道:【好了,就這麼定了。】
【首輔府的婚書爹娘已經接了。】
【若是反悔,你第一個就得遭殃。】
可我還是不甘心。
我想再為自己爭取一次。
【娘,首輔不是不明事理的。】
【你把婚書給我,我親自上門賠禮道歉,退掉婚約,好嗎?】
我伸出三根手指頭,指天發誓:【我保證,出任何問題,我自己承擔。】
【絕不連累家裡。
】
我的固執惹怒了娘。
她的臉上罕見地掛上了一絲憤怒和不耐。
【姜雲意,你是白眼狼嗎?!】
【這些年,我好吃好穿地養著你,教了你一身本事。】
【如今隻是讓你幫弟弟一個小忙,你就不樂意了?!】
【好啊,那你把這些年欠我的還清,到時候你想幹嘛幹嘛,我保證不管你!】
娘的話像一根根針,扎在我心裡,密密麻麻的痛。
我也終於明白,娘她好像並不像我想象中那麼愛我。
可惜,養育之恩我確實還不清。
我隻能做了一個另外的決定。
【娘,我答應嫁。】
【但是,你得答應我一個條件……】
娘一聽,立馬變了一張臉。
她笑著拍拍我的手背,道:【好閨女,要什麼盡管說。】
【隻要你想,天上的月亮娘都想辦法給你摘下來!】
我以前很喜歡握著娘的手,覺得很暖和。
可如今,她的手還是一樣的溫度,我卻隻感受到刺骨的寒意。
我抽出手,不再像從前那樣撒嬌,而是疏離道:【別的我都不要。】
【我隻要一紙斷親書。】
娘的手猛地僵在半空。
她不可思議地看著我,好半晌才回過神來。
【你說什麼?】
【你要跟我斷親?】
我麻木地點了點頭。
【娘的生養之恩我無以為報,隻能用終身大事來還。】
【但將來我不想再被這生養之恩困住了,隻要娘同意,我馬上答應嫁過去。】
【不然,
就讓首輔來S我好了。】
【反正嫁個耄耋老人跟S了也沒什麼區別。】
娘氣得臉頰通紅。
但她知道,我一向說到做到。
要是不答應我,我是真能自盡。
可我若S了,就沒人能幫弟弟了。
為了弟弟,她終究還是忍了下來,道:【斷親肯定是不可能的。】
【我們要你嫁過去就是為了跟首輔做親家,斷了親還算什麼親家?】
【我隻能承諾你,以後我和你爹對你的生養之恩一筆勾銷。】
【我們絕不會再用這個脅迫你做任何事。】
我知道這已經是她的底線了,所以沒有再相逼。
我拿出筆墨紙砚,放在了娘面前。
【那就寫個斷恩書吧,也省得娘之後反悔。】
娘接過筆,
冷嘲熱諷道:【以前我閨蜜們都說養女兒好。】
【如今看來,還是兒子強點。】
【至少兒子不會鬧著跟我斷親斷恩。】
我心口又是一陣絞痛。
這麼多年,弟弟隻顧著跟侯府千金談情說愛,從沒過問過家裡的事。
爹娘病了,他在陪侯府千金遊船賞景,隻有我不眠不休地照顧。
爹娘生意遇到困難,銀錢周轉不開,他不管不顧,仍舊日日上賬房支錢,給侯府千金買首飾胭脂。
隻有我一個人在為爹娘擔心。
甚至變賣了所有能變賣的東西,替爹娘解了燃眉之急。
可到頭來,卻隻換來娘一句還是兒子強。
我徹底寒了心,認清了自己在娘心裡的位置。
收好了斷恩書,我本想送客。
但娘為了守住她思想開明,
標新立異的形象,又轉頭勸我:【意兒,你也別一直耷拉著臉。】
【你想想,你這是在救首輔的命啊。】
【這不就是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嗎?】
【再說了以後你和首輔就是一家人,做妾是委屈了點,但是也沒什麼過不去的。】
我強壓下心底的酸澀,皮笑肉不笑道:【好。】
【希望這些事發生在娘身上,娘也能想得這麼開。】
娘沒聽出我的話中深意,隻當我是在賭氣,敷衍道:【那是當然了。】
【娘可是新時代女性,沒什麼看不開的。】
送走娘後,我先去了城東的驛站辦了點事。
而後再次找到周晚柔。
【周姨娘,你好好準備一下。】
【七天後,嫁進我家……】
周晚柔微微一愣。
有些欣喜,但更多的是擔憂。
【大小姐,我該說的都說給你聽了。】
【我真的沒法伺候夫人。】
【她最恨三妻四妾,我要是真成了老爺的妾室,她不會給我好果子吃的。】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低頭摸了摸小兒子的臉,平靜道:【誰說讓你做妾了?】
【你也是為姜家留了後的人,以後就跟我娘平起平坐,一門兩正妻!】
見周晚柔震驚得說不出話,我又補了一句。
【別猶豫了,好好準備。】
【等你進了門,我就該嫁去京城了。】
【我也隻能幫你到這裡了,以前的那些仇將來還需要你自己報。】
上一次來我已經把來龍去脈告訴了周晚柔。
她聞言,小心翼翼地搭上我的手,哽咽道:【大小姐,
有這樣的娘,苦了你了。】
……
次日,娘又來給我送早飯。
像是想彌補些什麼。
我頭也沒抬,繼續繡著手中的大紅嫁衣,冷淡道:【這些事讓下人做就行了。】
【娘不必親自來。】
娘長長地嘆了口氣。
【意兒,娘知道你還在生氣。】
【這不是給你道歉來了嗎?】
話音未落,她便看見了我手中的嫁衣。
她皺眉道:【意兒,做妾是不能穿大紅嫁衣的,壞了規矩。】
【粉色嫁衣娘已經給你準備好了。】
我微微一愣,沒告訴她這嫁衣是為周姨娘準備的。
我隻是敷衍道:【明媒正娶是每個女子的期盼。】
【我做嫁衣也是想留個念想罷了。
】
娘這才松了口氣:【那就好。】
她似乎還不放心,怕我給他們惹禍,反復叮囑道:【去了首輔府一定要謹言慎行。】
【好好跟其他妻妾相處,莫要讓人看了笑話。】
我突然抬起頭,笑道:【娘也是。】
【凡事都要多為爹和姜家的名聲考慮。】
娘以為我是在掛心姜家,答應道:【好。】
【娘發誓,無論遇到什麼,都會多忍讓。】
【事事以姜家為先。】
那就好。
娘,希望你能說到做到吧。
七天後,是首輔家接我進京的日子。
代替首輔來迎親的大公子早早便帶著一頂花轎到了府門外。
娘見我還沒梳妝,急得上蹿下跳。
【哎呀意兒,現在可不是鬧脾氣的時候。
】
【趕緊的,首輔家的花轎已經到門口了。】
我扒開她推我的雙手,平靜得沒有一點波瀾。
【娘,不用急。】
【兖州大雨,官道塌陷了一段,大公子跟我商量了,延遲五日出發。】
娘一頭霧水,疑惑地撓了撓頭。
【那這大公子今天帶著花轎來幹嘛呀?】
我皮笑肉不笑道:【來幹嘛,出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一起走出府門後,娘賠著笑迎了上去。
【林大公子,聽意兒說,要晚五日出發。】
【不知大公子今日來,所為何事啊?】
【是有什麼規矩,需要先把意兒接去驛站嗎?】
林家大公子禮貌地回了禮,道:【夫人誤會了,沒這個規矩。】
【某今日來不是為了接大小姐。
】
【而是為了把貴府失散的親人送回來……】
娘疑惑地看向我,問:【意兒,咱們家有失散的親人嗎?】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
林大公子便打斷道:【夫人,大小姐估摸著不知道。】
【要不,您讓姜老爺出來接一下?】
我很清楚林大公子是怕我被母親怨恨,才故意打斷,替我解了圍。
實際上我最後一次去找周晚柔之前,便先到了驛館見林大公子。
我答應會好好伺候林首輔,唯一的條件就是讓流落在外的周晚柔母子回到姜家。
得到他們該有的名分。
讓我嫁給一個將S之人,林家本就覺得對不住我,所以林大公子想也沒想就答應了。
推遲五日出發,也是我自己的一點小私心。
我想親眼看看母親會不會像她勸我的那樣,好好跟妻妾相處。
思緒剛回籠,父親便匆匆走了出來。
他攏起袖子行禮賠笑:【林大公子,這是讓老夫來接什麼人啊?】
林大公子笑道:【某前幾日四處闲逛,看見姜世伯跟一對母子在一起,出於好奇就多嘴問了那位母親一句。】
【那位母親本來不想說,架不住膽子小,被某嚇唬了一下,就坦白了。】
【世伯也真是,怎麼能放任自己的親骨肉流落在外呢?】
【這也是連個名分都沒有,將來可是連秀才也不能考的。】
林大公子邊說邊掀起了轎簾,道:【某看小公子聰明乖巧,實在不忍他毀了前途。】
【所以就自作主張把她們母子送回來了。】
爹娘看清轎中是周晚柔後,雙雙白了臉。
林大公子趕緊打圓場。
【男人嘛,三妻四妾很正常。】
【我爹作為首輔,不也是妻妾成群嗎?】
【這沒什麼見不得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