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哥哥……小北……」
顧夜喃喃著這兩個詞,仿佛被擊中了最脆弱的地方,他抬起頭,滿臉淚痕,眼神充滿了無盡的痛苦和掙扎。
他看著我,又像是透過我看著某個遙遠的、血腥的過去。
我口中的味道混亂到了極點,甜味、鐵腥味、悲傷的苦澀、恐懼的酸澀……幾乎要讓我嘔吐。
但就在這片混亂中,那股「真相」的甜,如同風浪中顛簸卻永不沉沒的小船,頑強地閃耀著。
他快要說了!隻差最後一步!
我放緩語氣,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引導:
「那個雨夜,和今晚一樣,打雷,下雨……張建軍支開了陳院長……他在活動室裡,
對你們做了什麼?」
「小北是怎麼掉下去的?顧夜,說出來,小北在等著你給他一個公道。」
顧夜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那個小提琴胸針上,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
他張開口,聲音嘶啞、微弱,卻像驚雷一樣炸響在我耳邊:
「不是……掉下去的……」
他深吸一口氣,巨大的痛苦讓他的臉扭曲起來:
「是……是張建軍……他……他把小北……從窗口……扔了下去……因為……因為小北看到了……看到了他偷……偷拍……」
偷拍?
!
我渾身一震,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顧夜的眼淚流得更兇,仿佛要將十二年的恐懼和委屈全部哭出來:「他……他經常晚上……偷偷拍孩子們……換衣服……睡覺……那天晚上……小北醒了……看到了……要去告訴院長……張建軍就……」
就在這時,審訊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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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隊長王強一臉嚴肅地站在門口,身後跟著兩名穿著檢察院制服的人。
「沈辭同志!
停止審訊!」
王強聲音嚴厲。
「市檢察院接到反映,稱你審訊程序違規,涉嫌疲勞審訊、誘供!現在需要你立即停止工作,接受調查!」
什麼?!我猛地站起身,看向王強,又看向他身後那兩個面無表情的檢察官。
怎麼偏偏是這個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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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扭頭看向顧夜。
他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打斷,像是受驚的兔子,瞬間又縮回了自己的殼裡,重新低下頭,恢復了沉默,隻是身體還在輕微顫抖。
功虧一簣!
我隻差一點點,就能觸碰到最核心的真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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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強的目光掃過桌面上那個小提琴胸針,眼神微微閃爍了一下,隨即又恢復嚴肅:
「請吧,沈辭同志。配合調查。」
我知道,
此刻任何抗辯都是徒勞。
我深深看了一眼幾乎要崩潰的顧夜,又看了一眼面無表情的王強。
張建軍偷拍……這背後牽扯出的,恐怕不止是十二年前的一樁謀S。
而王強在這個關鍵時刻打斷審訊,是巧合,還是……
我被帶離了審訊室。
在關門的一剎那,我聽到窗外又一聲滾雷炸響。
雨,下得更大了。
而真相,仿佛剛剛露出一線曙光,就再次被濃重的烏雲和一隻看不見的手,SS地按回了黑暗裡。
但我已經抓住了那根線頭——張建軍的偷拍。
這根線,會牽出怎樣一個龐大而醜陋的網絡?
顧夜的養父母在其中又扮演了什麼角色?
那個拿走小提琴項鏈的復仇者,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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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帶走調查,但我的調查,絕不會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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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帶離市局,名義上是「配合調查」,實則是停職審查。
王強親自「護送」我回家,一路上,他語氣倒是頗為「懇切」。
「小沈啊,別有情緒。程序就是程序,有人反映,我們就要調查清楚,這也是對你負責嘛。」
他透過後視鏡看我,臉上是那種慣常的、看不出真意的笑。
「你能力強,有衝勁,是好事,但辦案子不能隻憑一股勁,更要講究方式方法。」
「顧夜那個案子,證據鏈很扎實了,我知道你同情那孩子,但有時候……直覺也會騙人的。」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被雨水衝刷得模糊不清的城市夜景,
沒有接話。
舌尖上,王強這番話的味道復雜極了——表面是冠冕堂皇的關心。
內裡卻透著一種冰冷的、類似金屬鏽蝕的味道,那是掩飾得很好的……防備,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惡意。
他在擔心我查下去。為什麼?
是因為我觸碰了違規審訊的紅線,傷了他作為副隊長的面子?
還是因為,我查的方向,讓他感到了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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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隊。」
我忽然開口,聲音平靜。
「您覺得,張建軍為什麼偏偏在我們找到他之後,就立刻被滅口了?」
王強握著方向盤的手幾不可察地緊了一下,隨即笑道:
「這種亡命之徒,仇家多了去了。可能是巧合,也可能是之前犯的事發了。
」
「你別總把兩件事硬扯在一起。」
「巧合?」
我轉過頭,看著他側面。
「那福利院後院剛剛出現的胸針,也是巧合?兇手是在向我們示威。」
「王隊,他在告訴我們,他無所不在,而且,他對過去了如指掌。」
王強的笑容淡了些:
「小沈,你現在需要的是休息。這些事,林隊他們會跟進的。你就安心在家等通知。」
車在我家樓下停穩。
我下車,頭也不回地走進單元門。我知道,王強的車在樓下停了好一會兒才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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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冷清的公寓,我脫掉湿透的外套,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來,但大腦卻異常清醒。
我不能停。
兇手在暗處步步緊逼,顧夜在看守所裡隨時可能徹底封閉自己,
而內部顯然有一股力量在試圖將調查引向歧途,或者幹脆摁滅。
我洗了把冷水臉,強迫自己冷靜。
現在我被停職,明面上的調查手段不能用了,但我還有別的資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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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出私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鈴聲響了很久才被接起,那邊傳來一個慵懶又帶著警惕的男聲:
「誰?」
「老莫,是我,沈辭。」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隨即聲音提高了八度,帶著誇張的抱怨:
「哎喲我的沈大專家!這都幾點了?您老人家又碰上什麼跨不過去的坎兒了?」
「先說好,違法亂紀、黑客帝國那套我可不敢幹了啊!」
老莫,是我警校同學,計算機天才,後來因為性格太跳脫受不了體制約束,自己開了家信息安全咨詢公司。
黑白兩道的關系都有點,
消息靈通,但底線守得S。
我幫過他幾次忙,他欠著我人情。
「少廢話。幫我查個人,要快,要悄無聲息。」
我壓低聲音。
「張建軍,剛刑滿釋放不久,前幾天S了。我要他服刑期間的所有記錄,特別是探監記錄、通話記錄、還有他在監獄裡跟誰走得近。」
「另外,再幫我深挖一下星輝福利院,十二年前,一個叫趙北(小北)的男孩墜樓S亡前後半年,所有在職人員的背景,特別是保安張建軍。」
「以及……當時是否有什麼捐贈者、志願者頻繁出入,尤其是姓顧的,顧明濤、李婉夫婦。」
老莫在那邊咂咂嘴:
「嘖嘖,一聽就不是省油的燈。行,規矩你懂,信息費按老規矩,外加一頓米其林三星封口費。」
「成交。
盡快。」
我掛了電話。
官方渠道被部分阻塞,我隻能借助這種灰色手段。
老莫的效率奇高,天亮前應該能有初步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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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到電腦前,開始整理目前所有的線索和疑問,試圖畫出它們之間的關聯圖:
核心事件:十二年前小北之S
(疑似被張建軍謀S滅口,動機:偷拍行為被小北發現)。
關鍵人物:
受害者:小北。
見證者/可能受害者:顧夜。
直接行兇者:張建軍(已S,被滅口)。
關聯者:顧明濤、李婉夫婦(顧夜養父母,已S,為何急於領養顧夜?是否與張建軍的偷拍網絡有關?)。
潛在包庇/參與者:?(王強的態度可疑,福利院內部是否還有其他人?
)
復仇者:身份不明(熟知內情,手段殘忍,取走小提琴項鏈,留下小北遺物,目標明確:清算當年參與者)。
關鍵物證:兔子鑰匙扣(小北遺物,帶血)、小提琴胸針(小北母親遺物)、失蹤的小提琴項鏈(顧太太物品,兩者關聯?)、音樂盒內舊照片和頭發。
核心疑問:
張建軍的偷拍是個人行為,還是更大犯罪網絡的一部分?
顧氏夫婦在其中扮演什麼角色?包庇者?還是參與者?
復仇者是誰?是小北的親人?還是其他受害者?為何要用如此極端的方式?為何要栽贓顧夜?
王強副隊長在這個節骨眼上打斷審訊,是程序巧合,還是有意為之?
我的目光落在「復仇者」三個字上。他對顧夜的態度非常矛盾——
一方面S害其全家並栽贓,
另一方面又似乎在用遺物刺激顧夜開口,並且沒有直接傷害顧夜。
他是想借顧夜之口揭開真相?還是對顧夜抱有某種復雜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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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時,老莫的資料發來了,加密得嚴嚴實實。
我點開文件,快速瀏覽,幾條信息立刻抓住了我的眼球:
張建軍在監獄服刑期間,賬戶有數次來源不明的小額匯款。
匯款人信息模糊,但 IP 地址經過老莫追蹤,其中一個曾出現在……顧明濤名下的一家子公司所在的寫字樓!
張建軍出獄前三個月,有一個號碼多次聯系他,通話時間很短。
這個號碼是未實名登記的黑卡,但最後出現的位置基站,就在市局附近!
星輝福利院舊檔案顯示,小北墜樓前約三個月,曾有一筆來自「匿名好心人」的五十萬元捐款,
指定用於改善孩子們的生活環境。
而經手接收這筆捐款的院方負責人籤名是……陳院長。
同時期,福利院的監控設備進行過一次「升級維護」,供應商正是顧明濤公司旗下的一個三產企業!
我倒吸一口涼氣!
顧明濤的公司給張建軍匯款?就在市局附近的號碼聯系過張建軍?
巨額匿名捐款和監控「升級」幾乎與小北出事同期發生?
這絕不是巧合!
張建軍的偷拍行為,很可能背後有更大的利益鏈條,而顧明濤夫婦,極有可能是知情者,甚至可能是參與者或保護傘!
那筆匿名捐款和監控升級,很可能是封口費或某種交易的一部分!
而聯系張建軍的那個市局附近的號碼……是王強嗎?
還是內部其他人?
我感覺自己觸碰到了一個巨大、醜陋的冰山的一角。
小北的S,或許隻是這個冰山浮出水面的一個尖角,其下隱藏著更黑暗、更龐大的罪惡網絡——
一個可能涉及未成年人侵害、金錢交易、權力包庇的鏈條!
顧夜的養父母,表面光鮮,內裡竟然如此骯髒!
他們領養顧夜,極大概率是為了將唯一的活口證人控制在眼皮底下,確保秘密永不泄露!
那麼,復仇者的身份範圍可以縮小了:他極有可能是這個罪惡鏈條的其他受害者,或者誓要為其討回公道的相關人。
他不僅要S張建軍和顧氏夫婦,更要徹底揭開這個黑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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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是一個陌生號碼。
我猶豫了一下,
接聽。
對面是一個經過處理的、冰冷的電子音:
「沈警官,好奇心會害S貓。停職是警告。別再碰你不該碰的東西。」
電話戛然而止。
我握著手機,手心滲出冷汗。
他們果然在盯著我。
連我用私人手機聯系老莫,都可能被監聽了。
停職是警告。
下一步會是什麼?
我看著窗外漸漸泛白的天空,雨似乎小了些,但烏雲依舊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