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對夫婦看起來是體面人,我們當時都以為小夜總算有個好歸宿了,誰知道……唉,真是造孽。」
我仔細看著顧夜的檔案記錄,內容很簡單,無非是入園時間、體檢記錄、幾次被領養人考察的記錄。
看起來平平無奇。
「他在院裡這幾年,有沒有什麼特別要好的朋友?或者,發生過什麼特別的事情?」
我不甘心地問。
陳院長努力回憶著:
「特別要好的……好像沒有。他跟誰都保持著距離。」
「不過,有個叫小北的孩子,比他小兩歲,好像挺黏他的。顧夜有時候會省下自己的水果糖給他。」
「小北?他現在在哪?
」
「也被領養了,比顧夜晚一年。領養家庭在外地,後來就沒什麼聯系了。」
陳院長臉上露出惋惜。
「那孩子有點……反應慢,但心地很好。」
線索似乎又要斷了。
我舌尖上那股純淨的甜味依然穩定,但鐵腥味似乎濃鬱了一絲。
難道我的方向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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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院長,顧夜在福利院期間,有沒有什麼他特別在意的地方?或者,有沒有什麼他特別害怕的東西?」
我換了個角度。
陳院長皺眉想了很久,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麼:
「你這麼一說……我倒想起來了。顧夜這孩子,特別怕打雷。」
「別的孩子頂多是哭鬧,他不一樣,
一打雷,就像丟了魂似的,會縮在牆角,SS捂住耳朵,渾身發抖,怎麼叫都沒反應。」
「有一次雷雨夜,他甚至……試圖去撬儲藏室的鎖,想躲進去。我們發現後問他,他又什麼都不說。」
怕打雷?撬鎖?
我心裡一動。
顧夜養父母家的窗戶有撬痕……這之間會不會有聯系?一種習慣性的行為模式?
「還有一件事,」陳院長補充道,聲音壓低了些,帶著點猶豫。
「大概在顧夜被領養前半年左右,院裡晚上不太平。」
「有值班的護工說,半夜好像總聽到小孩的哭聲,還有……摩擦地面的聲音,像是有人被拖著走。但每次出去看,又什麼都沒有。」
「持續了大概個把月,
後來就沒了。當時大家都以為是野貓或者風吹的聲音,沒太在意。」
「現在想想……怪瘆人的。」
摩擦地面的聲音……像拖拽東西?
我的後背竄起一股涼意。
兇S現場,三名受害者都是在不同房間被S害,是否有被移動的痕跡?法醫報告還沒來得及細看。
「當時的護工,還有在院的嗎?」
「早就不在了,都是臨時工,流動性大。」陳院長搖頭。
我謝過陳院長,留下了聯系方式,請她如果再想起什麼細節隨時聯系我。
走出福利院大門,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但我卻感覺不到多少暖意。
顧夜的恐懼、他可能目睹或經歷過的黑暗、福利院曾經的怪事、以及眼下這樁滅門慘案……它們之間,
一定有一條看不見的線連著。
而顧夜的沉默,是保護自己,還是保護那個叫「小北」的孩子?或者,是在恐懼著別的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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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局裡,我直接去了法醫辦公室。
負責此案的老法醫正在寫報告。
「王老師,麻煩再看一下三名受害者的屍體,有沒有S後被拖拽過的痕跡?特別是腳踝或手臂部位。」
老王推了推眼鏡,有些奇怪地看我一眼,但還是調出了詳細照片和驗屍記錄。
他仔細看了片刻,忽然「咦」了一聲。
「你還真說對了。男性S者(顧夜的養父)的右腳踝襪子上,有輕微的、不同於倒地時摩擦的橫向纖維磨損。」
「女性S者(養母)的睡衣肩背部也有不明顯的拖拽褶皺。」
「之前注意力都在致命傷上,
這個細節差點忽略了。」
他頓了頓,表情嚴肅起來。
「這說明,兇手可能在行兇後,移動過屍體。」
移動屍體……為了什麼?
布置現場?偽造痕跡?
我腦海裡浮現出福利院護工描述的「摩擦地面的聲音」。
是模仿?還是……同一種行為模式的下意識重現?
我衝回辦公室,打開內部系統,開始搜索與星輝福利院相關的、任何可能的歷史記錄或舊案。
同時,我讓小李去查當年福利院所有工作人員的名單。
特別是顧夜在院期間的那幾年,哪怕隻是臨時工。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窗外的天色漸漸暗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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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裡大部分人都下班了,
隻剩下我們幾個負責重案的人還在加班。
小李那邊反饋,名單找到了,但年代久遠,很多人聯系不上,信息也不全。
我正在逐一核對,鼠標卻停在了一個名字上。
張建軍,男,曾在星輝福利院擔任夜間保安,工作時間正好覆蓋了顧夜在院期間,以及護工反映有怪聲的那段日子。
系統顯示,此人五年前因盜竊罪入獄,一年前剛刑滿釋放。
釋放後的住址登記在城北的一個城中村裡。
更重要的是,數據庫裡,張建軍的指紋,與兇器上那組模糊的、未比中的指紋,初步比對相似度高達 85%!
技術科正在做更精確的比對。
我的心跳驟然加速。
張建軍……曾經的福利院保安……刑滿釋放人員……兇器上的潛在指紋……
所有的線索,
似乎瞬間匯聚到了這個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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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隊!」
我拿起電話,聲音因激動而有些顫抖。
「有重大發現!申請立即傳喚張建軍!」
「確定嗎?」林峰的聲音很沉穩。
「兇器上的另一組指紋很可能就是他的!」
「他曾在顧夜待過的福利院工作,時間點也吻合!他有重大作案嫌疑!」
「好!我馬上安排人手,地址發給我。小沈,你留在局裡。」
林峰果斷下令。
「林隊!讓我一起去!」
我幾乎是在請求。
我需要第一時間看到張建軍的反應,需要「嘗到」他的聲音,確認他是否就是真兇。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跟上第二輛車,
服從指揮,不準擅自行動!」
「是!」
掛斷電話,我抓起外套就往外衝。舌尖上,那股純淨的「真相」之甜似乎更加清晰了。
而那縷鐵腥味,卻在不知不覺中,變得濃重而冰冷,幾乎要蓋過那絲甜意。
真兇就要浮出水面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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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夜,你到底在守護什麼?
或者說,你在害怕的這個張建軍,到底對你做過什麼?
警車呼嘯著劃破夜色,駛向城北。
我緊緊握著拳,指甲陷進掌心。
19
警車無聲地滑入城中村錯綜復雜的小巷,隻有路燈旋轉的光影偶爾掠過斑駁的牆壁和堆積的雜物。
空氣中彌漫著潮湿、腐爛和廉價油煙混合的氣味。
我們在一棟搖搖欲墜的三層自建樓房前停下。
「目標在二樓最裡間。」
林峰壓低聲音,快速布置任務。
「一組堵後窗,二組跟我上。沈辭,你跟在我後面,沒有命令,不準出聲,不準行動。」
我點頭,舌尖已提前嘗到了緊張帶來的酸澀,像未成熟的葡萄,刺激著唾液分泌。
樓道狹窄陰暗,堆滿垃圾,每一步都需小心翼翼,避免發出聲響。
到達二樓門口,林峰打了個手勢,一名特警上前,用破門錘猛地撞向那扇老舊的木門。
「砰!」
門應聲而開,灰塵在戰術手電的光柱中狂舞。
我們迅速突入。
房間狹小、骯髒,一股濃烈的汗臭、煙味和某種難以形容的酸腐氣味撲面而來。
家具簡陋,隻有一張破沙發、一張堆滿空酒瓶和快餐盒的桌子,以及一張凌亂的床。
床上沒人。
沙發上也空空如也。
「搜!」林峰低吼。
隊員們迅速檢查了唯一能藏人的床底和狹窄的衛生間,一無所獲。
「林隊!後窗是開的!」
守在樓後的隊員傳來消息。
我們衝到窗前。
窗戶洞開,生鏽的防盜網被從內部剪開了一個大口子。
窗外是另一片更加混亂、迷宮般的低矮屋頂和狹窄巷道。
「媽的!跑了!」
一個年輕刑警忍不住罵了一句。
我站在房間中央,強忍著令人作嘔的氣味,努力張開每一個味蕾。
恐懼的酸澀、逃跑的倉皇(一種類似生土豆的味道)還彌漫在空氣裡,很新鮮,他剛離開不久。
但除此之外,還有一種更強烈的味道,
像變質腐敗的肉類,混合著一種冰冷的金屬鏽蝕感——
那是極度惡意和殘忍的味道,比我之前嘗過的任何罪犯的味道都要濃烈、汙濁。
這味道讓我胃裡翻騰,幾乎站立不穩。
20
「他剛跑!分頭追!」
林峰果斷下令,隊員們迅速從後窗躍出,分散追捕。
我沒有動。
我的能力不適合這種追逐戰。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目光在房間裡仔細搜尋。
桌子上,除了垃圾,還有一個煙灰缸,裡面塞滿了煙頭。
牆角堆著幾個空酒瓶。
床單油膩不堪,散發著一股餿味。
這裡不像一個家,更像一個臨時的、充滿獸性的巢穴。
我的目光最終落在床腳與牆壁的縫隙裡,
那裡似乎卡著什麼東西。
我蹲下身,用戴著手套的手,費力地將其摳了出來。
是一個小小的、髒兮兮的毛絨兔子鑰匙扣,耳朵缺了一隻,白色的絨毛被汙漬染得灰黑。
它看起來與這個骯髒的房間格格不入,更像是個……小孩子的玩具。
為什麼張建軍的房間裡會有這個?
我捏著這個鑰匙扣,指尖傳來一種異樣的觸感。
我把它湊近鼻尖,避開濃烈的煙酒味,仔細分辨。
除了這個房間固有的汙濁氣味,鑰匙扣上,還殘留著一絲極淡、極淡的……甜味。
不是顧夜那種純淨的、代表真相的甜。
而是一種更稚嫩、更微弱,帶著點奶香氣的甜。
像是……一個無辜孩子身上幹淨的味道。
這味道被周圍濃烈的惡意包裹著,幾乎難以察覺,但它確實存在。
我的心猛地一沉。
小北?那個福利院裡黏著顧夜、反應有點慢的孩子?
張建軍和小北有什麼關系?這個鑰匙扣是小北的?還是……他從某個受害者那裡得到的「紀念品」?
「沈老師!」
小李從門外跑進來,臉色發白。
「林隊讓你快去後面巷子!張建軍……找到了!」
我心裡一緊,有種不祥的預感。
我握緊那個小小的鑰匙扣,跟著小李衝下樓,繞到樓房後面。
在兩條狹窄巷道交匯的陰影裡,幾個人影圍在一起。
手電光柱集中照射在地上。
張建軍面朝下趴在一片汙水橫流的地面上,
一動不動。
後心位置,插著一把匕首,直沒至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