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在往後幾年裡,我每次見面都會認認真真地告訴他,“阿楚哥哥,我心悅你。”
從最一開始的被嚇到,到後來的淡然,楚家小公子真正做到了處變不驚。
他總是揉著我的頭說我還小,以後就懂了。
我說我現在就懂,喜歡一個人就是要跟他一直在一起。
李小國受到我耳濡目染的影響,在一個月黑風高夜對甄家掌上明珠表達了長達半個時辰的少年心事。
鄭重其事地對人家姑娘表示,“我一定娶你做王妃!”
珍珠那天是跟骠騎將軍家的女兒一起出來玩的,人家姑娘見他堵著珍珠久久不放飛起一腳就給他踹河裡去了。
我躲在小樹林後面看他們的笑話,
被我姑母拎回去狠狠罵了一頓。
但她也沒罵很久,她一向舍不得罵我。
我隻記得她那天紅著眼眶說,“長大了就好了,長大了……長大了就都懂了。”
我坐在她膝上哄了她很久,“好吧好吧姑母,阿白快點長大。”
我真的很快就長大了,一夜之間。
五
我及笄的那年,太子哥哥正式監國。
我悄悄問他,“太子哥哥,我們一定得成親嗎?”
他從一堆書海中抬起頭來寵溺地看著我說,“阿白喜歡阿楚哥哥?”
我羞紅了臉,對著太子哥哥又沒有什麼好害羞的於是我又點點頭。
他揉著我的頭,
“那太子哥哥來想辦法,隻要阿楚也喜歡你,太子哥哥來想辦法。”
我伸臂大呼,開開心心地跑出去尋阿楚的身影。
好像話本子裡說的,跟心上人長相廝守對我來說那麼那麼近,一步之遙而已。
可命運的齒輪不會因為誰而停下腳步,跟我擦肩而過的,是皇上的近侍。
他高聲喊著,“聖上不好了!”
皇上得了急症,御醫束手無措。
床前一片靜寂,我隻能看著原本慈愛的姑父此時緊緊閉著眼睛像一具失去了生命的木偶。
我想哭,又不敢哭。
李小國也跪在我身邊,我們同樣的瑟縮,像兩隻受驚的幼鳥。
皇上一直病著,邊關卻又傳來急報。
鄰國已率大軍連攻十城,
守衛軍一直後退,毫無招架之力。
太子哥哥隔日披甲上陣,率領著僅剩的幾萬大軍出城去了。
我遠遠地站在城樓上,看著黑壓壓的士兵和最前方的太子哥哥。
突然就控制不住腳步地向下跑去,我隻是向前跑著,一直向前跑著。
如果人對生S有預感,那是我最接近S亡的一次。
那是從小看著我長大的哥哥,我隻想攔住他不讓他走。
侍衛攔住了我,我沒能靠近他,隻能看著他越走越遠。
烏雲密布,雨水打在我的臉上,和我的眼淚混在一起。
那陣子是我有生以來最黑暗的一段時光,每個人都憔悴不堪,為自己的國家擔憂,為自己的性命擔憂,三公主每日都跪在祠堂裡祈禱,李小國開始日日都去練武場。
他說,“是我不好,
護國護國,應當是我上戰場,我蹉跎了這麼多年,居然讓哥哥去冒險。”
他說,他本應該做太子哥哥的一把刀。
我看著眼前挺拔的男孩,好像一夜之間他就長高了。
目光都是堅毅。
皇上駕崩的那天,太子哥哥拿回五座城池,鄰國要求和談。
太子哥哥不依,在攻打第六座城池的時候意外中劍。
收到消息的瞬間,我的耳朵有一瞬間的失聰。
戰慄感席卷了我,我腿軟的站不住。
三公主最先哭起來,她叫喊著,“這不可能!我哥哥呢!我哥哥呢!”
最受寵愛的公主,先失父親,又失兄長。
我國要求和談。
全國一片缟素。
鄰國使者客客氣氣地說要跟我們和親。
李小國連大典都沒辦就被推著上了那個位置,他面色不佳地看著使者卻被人家羞辱。
“怎麼?堂堂大國連個皇帝也沒有嗎?就派一個小子來糊弄我們?”
李小國的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緊,才強忍著沒有發難。
我站得遠,卻也清楚地看見阿楚哥哥也紅了眼眶。
都是國家好兒郎,受不得如此侮辱。
但太子哥哥的棺柩還停著,皇帝姑父又剛剛下葬,李小國忍了。
“和親這事容易,我朝美女眾多,定有大君喜歡的。”李小國咬牙切齒地說。
我看見了他明晃晃的恨意。
使者隻是笑,他輕飄飄地說,“傳聞天朝三公主貌美,我大君指名要娶她。”
“放肆!
”急匆匆做了皇帝的李小國學著姑父的樣子摔了手中的杯盞。
他氣得胸膛起伏,臉色通紅。
我的牙齒都在抖,他們欺人太甚。
掠我城池,S我君王,還要娶我天朝公主。
李小國忍不了,他緊緊抓住扶手站起來,立刻就想將使者拉出去斬了。
我後知後覺地想,可能這才是他們的目的,激怒剛剛上位根基不穩的君王,再借此大肆進攻我國領土。
我渾身直冒冷汗,卻不能上前。
“皇帝哥哥!”
三公主穿著一身湖藍色長裙像是從天而降的精靈,她刻意打扮了一番蓋住了紅腫的眼睛,也蓋住了枯槁的面容。
甚至她腳步輕盈,笑著攔下了押住使者的侍衛。
她說,“皇帝哥哥,
怎麼攔妹妹大好姻緣呢?”
她跪在眾人面前,好像真的心甘情願一般,“皇帝哥哥,我願意嫁。”
六
李護國將三公主關在屋裡不準她出門,自己一個人在門口守著喝悶酒。
我踏進院子的時候正撞見他紅了眼眶。
我收回腳站在角落,沒有上前。
李護國看見我了,我知道。
三公主關著門,人卻倚在門內,她沒有哭,她說,“二哥,讓我去吧。”
她從不叫李小國二哥,她跟著我叫他李小國。
“不行。”李小國仰頭喝了一口酒,拒絕她的瞬間沒有一絲猶豫。
“二哥,我們不能任性了不是嗎?”
“我說不行!
”
我能明白的,李小國沒有了父親,也沒有了兄長,他隻能自己撐起一片天,他不能推出自己的妹妹。
他於心不忍。
可我也明白三公主,我們一起長大,隻用己身就能為國家爭取到的喘息之時,為什麼不呢?
我們三個人一個在門內一個在門外一個在院外站了很久很久。
月亮不說話,它笑凡人無力。
太陽冒出頭的瞬間我走出去,站在李護國身邊說,“讓她去吧。”
他流著淚說不。
我高高在上地看著他,“李護國,站起來!”
天子名諱,不應該叫的。
他還是站起來,像是小時候我一叫他的名字他就瑟縮一樣地站起來。
他已經比我高了。
“我會陪在你身邊,保我大威百年昌盛。”
“我們早晚接她回來。”
“你信我。”
我聽見了三公主的哭聲,也看見了李護國的淚水,我斷送了自己的兒女情長。
我們都長大了。
我們都懂了。
太後娘娘始終沒有出面,三公主出發之前她流盡了眼淚給她塞了無限奢華的珠寶。
她還是心疼,自三公主走後,她帶發修行,再也沒有參與過宮內事務。
送走三公主的那天,我站在她身前跟她說,“等我們帶你回家。”
她笑著流淚,她說,“阿白,這是我的責任,我長大了,別愧疚。”
她揚起手來跟我們告別,
她穿著大紅色的衣裙,笑起來的時候頭上的發簪動也不動,恍然我還能看見那年從樹上掉下來的小姑娘,發髻散落著,頭上不著釵環。
她古靈精怪地笑著說,“你是阿白嘛,我是三三,你來陪我玩嘛?”
我們都長大了。
楚亦懷跪在大殿之前說他要去參軍。
我還沒問出口的少年情意,再也沒機會問了。
李護國沉默很久,回宮後問我,“阿白,你想不想跟著阿楚一起去?”
我定定地看了他半晌,上前一步跪在他面前。
“皇上。”我低著頭不看他,隻能見著他生生頓在我身前的腳步。
一朝皇位,我們身份有別。
“阿白……”
“皇上,
小楚公子有忠君報國之心,皇上應當成全他,男兒血性,實屬可嘉。”
“我是問你要不要……”
我還是打斷他,“皇上,大將軍的女兒不能嫁給大司馬的兒子。”
李護國開始沉默。
“皇上,臣女鬥膽,為您分憂。”
“娶了臣女吧。”
我本應入宮的,這是我原本的命運,跟楚亦懷遠走高飛不是我應該做的,我應該入宮,替我爹表明我家的立場,替李護國,穩住岌岌可危的朝堂。
“皇上,我朝連失城池,屍橫遍野,民不聊生,您得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李護國的登基大典跟我的封後大典一起舉行。
新婚夜,我們一個睡在床上一個睡在榻上,李護國也是這麼對我說,“阿白,你後不後悔?”
我的回答跟今日一樣,“我才不後悔。”
李護國的眼睛晶亮,他說,“阿白,我保你一生富貴。”
七
這些年,他一直做得好。
整頓朝堂,招兵練馬,減輕賦稅,逐步鞏固國力。
短短三年,他坐穩了皇位。
小楚將軍回來的那天,我早早地準備好了宴席,他看上去硬朗許多,邊關的風沙大,卻鍛煉了少年心性。
他還是溫柔地笑,問我,“娘娘過得好嗎?”
我微微福身說,“本宮一切都好,將軍可好?
”
“臣一切都好。”
李護國這時才從屋外走進來,他笑著跟楚亦懷敘舊,珍珠就跟在他身後。
我上前一步將她上下打量著,“珍珠!”
“皇後娘娘”,她眼裡有淚。
“珍珠,你好嗎?”
這些年珍珠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她想遊遍天下,寫遍天下趣事。
“我們珍珠作家,要流芳百世啊!”
珍珠隻是笑,她悄悄靠近我問,“你肚子怎麼還……沒有動靜?”
我笑著拍她,“怎麼連你也這麼問!”
“你不知道,
這幾年我走遍全國,見著了許多不一樣的人,去茶館聽了很多有意思的書。”
“頭幾年,大家都擔心賦稅,擔心收成,這一年多來大家穩定不少,就開始擔心家國大事了!”
“這一年來10個說書的有9個都在談帝後感情穩定,就連賭館裡10盤都有6盤開我朝何時後繼有人!”
珍珠笑得開懷,我看著她,跟當年沒什麼兩樣。
忍不住想起我初登後位問李護國要不要收珍珠入後宮時,他說,“珍珠,是天上的風,我原本想著她去哪裡我就去哪裡,可現在我隻能做一顆扎根於皇宮的大樹了。”
“阿白,我不該困著她。”
我撫著珍珠的手想,還好,我們中也有人真正得償所願。
宴席散了之後,我在回程的路上碰見了楚亦懷。
“皇後娘娘。”他抬起眼來看我,眼裡像是醞著無限繁星。
“楚將軍,生S有命,別太傷懷。”
“國泰民安,父親是安心的。”
我坐在馬車上沒下去,宮妃外臣,我們不應再見。
沒人先離開,也沒人再說話。
直到小興輕輕上前,“宮門要鎖了,楚將軍不宜久留了。”
總要分別。
我長舒一口氣,“楚將軍,繼任大司馬的時候我會獻上賀禮的,顧家姑娘等你多年,等你在京中安定,也該考慮下終身大事。”
他的眸子暗了下去,退後一步說,
“娘娘心意,臣心領了。”
“娘娘,新的一年,也要保重。”
我恍然發現,這一年已經又要過去了。
“楚將軍也是。”
“告辭。”
回宮之後我見到了李護國。
“怎麼?在這等我呢?”
我屏退了下人癱在椅子上。
“怕你心情不好,我來看看你。”
我“撲哧”一聲笑出來,“別是你心情不好吧,看著珍珠心裡又後悔當時放她出宮了吧!”
李護國跟以前一樣,笑起來眼睛彎彎。
他靠近我,
聲音很低。
“阿白,你辛苦了。”
我突然就鼻子一酸,“李小國,你才辛苦。”
“做好君王,不容易的。”
寢殿裡隻剩下我們兩個人,他坐在我身旁。
“阿白,我準備去接三三了。”
我猛地睜開眼,“你不能去!”
國家剛剛穩定,不能失去君王。
他看上去不太忍心,還是說了出來,“我準備,派岑大將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