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聽到霍凜的話,我塵封的記憶好像再次被狠狠地撬動了一下。
盆骨……生過孩子……變化
缺失的兩塊……
一段極其模糊、卻帶著強烈暖意的記憶猛地撞進我的魂體。
好像是一聲微弱卻無比清晰的嬰兒啼哭。
我和霍凜,還有個孩子!
一個活著的孩子!
這個認知瞬間湧了上來,我記起來了。
孩子,我忘記了孩子。
巨大的震驚、狂喜,淹沒了我!
迫切感幾乎讓我魂體戰慄。
我必須告訴他,我必須讓霍凜知道!
我迫不及待地跟著他飄回了書房,心亂如麻。忍不住在內心祈禱,恨不得求遍滿天神佛。
求求了。
求求老天爺,讓我告訴霍凜吧。
我幾乎是用盡所有力量,伸出手摁下鍵盤。
啪嗒!
一聲熟悉的清脆敲擊聲,炸響在S寂的書房裡。
霍凜園本疲憊的身體猛地一顫。
他立馬坐直,眼睛SS盯向屏幕,輕聲問道:
“知知,是你嗎?”
我沒有回應。
不知道這次聯系能維持多久,隻想著把孩子的消息傳遞給他。
隻見屏幕上,跳出了一個字符:
【孩】
霍凜的瞳孔縮緊,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生怕一點點動靜就會驚散我。
啪嗒。
又一個鍵落下。
【子】
“孩子?”
霍凜無意識地跟著念出聲,充滿了困惑和一種不敢置信的期待。
我拼命凝聚著所有力量,試圖組織起完整的句子。
但不行。
魂體開始猛烈地感受到消散感。
最終,隻有兩個詞,艱難地被我敲了出來:
【活著】
【我們的】
8
還沒等霍凜從震驚中醒神。
助理急匆匆地推門而入,聲音急促:
“霍總,我們的人在城西老區那個廢棄的化漿池底下找到了!”
“用水泥封得很S,但……確實是兩塊人體盆骨。”
盆骨,
從盆骨就可以看得出來。
我到底生沒生過孩子。
他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動作之大差點帶翻了椅子。
剛才屏幕上那兩個字【活著】和【我們的】如同滾燙的烙印,再次灼燒著他的神經!
孩子!
我們甚至還可能有一個孩子,活在這個世界上的某個角落!
“備車!”
霍凜他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因極致的激動而變調。
“我現在就過去!”
廢棄的化漿池周圍塵土飛揚,機械轟鳴。
霍凜不顧一切地衝上前,幾乎是搶過了工人手中的镐子,親手對著那堅硬的水泥塊,拼命地鑿了下去!
“知知……等等我……”
他一邊機械地重復,
一邊近乎偏執地挖掘。
汗水、塵土和手臂繃帶上滲出的血混在一起,讓他看起來狼狽又瘋狂。
當那兩塊被水泥包裹、但依稀能辨出形狀的骸骨終於被小心翼翼地取出時。
霍凜喜極而泣。
“去醫院,找最好的法醫!”
鑑定室內,燈光慘白。
漫長的等待後,年邁的法醫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
“霍總,這的確是夫人的遺骨。”
“而且從這塊盆骨的形態特徵來看,尤其是恥骨聯合面的磨損度和骶骨的某些變化。可以確定,S者生前……的確經歷過足月妊娠和分娩。”
轟!
腦海裡一陣嗡鳴。
霍凜高大的身軀猛地晃了一下。
助理下意識想去扶,卻被他抬手推開。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低下頭,看著託盤裡那兩塊冰冷的骨頭。
淚水毫無預兆地、洶湧地決堤而出。
不是之前那種痛苦絕望的淚。
我能感受到。
是狂喜和心酸的淚。
他先是低低地笑,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哽咽,最後變成了嚎啕大哭。
“是真的,知知說的是真的!”
“我們還有個孩子,活著!他還活著!”
我漂浮在一旁,看著他又哭又笑的癲狂模樣。
無比慶幸。
霍凜,我抓住下落的你了。
線索指向了一家城西村子裡臨街的的小賣部。
老板娘是個面相敦厚的中年婦女。
當霍凜的助理出示了經過技術處理、模擬出的孩子可能的長相照片時,老板娘端詳了很久,忽然一拍大腿:
“哎呀!是有點像‘小平安’!”
“三年前秋天,有個特別漂亮的姑娘,慌裡慌張地抱著個剛出生沒多久的娃過來,塞給我一筆錢,說讓我幫忙看兩天,她有點急事,過幾天就來接!”
“還留了個名字,叫……叫阮什麼……記不清了。”
9
霍凜的心髒驟然停跳了一拍。
他猛地上前一步,聲音顫抖得幾乎無法成句:
“她叫阮知知,是我的妻子。已經去世了。
”
“那…那孩子呢?!”
老板娘愣了一下,嘆了口氣:
“難怪,那姑娘後來再沒來過……”
“我等了幾個月,也沒消息。報警也沒用,說沒有這個人。我看娃可憐,就自己養著了,取名‘平安’,就盼著他平平安安的。這孩子可乖了……”
霍凜已經聽不清後面的話了,他幾乎是踉跄著跟著老板娘走進裡屋。
一個三歲左右、粉雕玉琢的小男孩正坐在小板凳上,安靜地玩著幾個舊的塑料玩具。
他抬起頭,露出一張白皙的小臉,眉眼間依稀有霍凜的輪廓。
而那雙清澈明亮的眼睛,
像極了照片裡的我!
霍凜高大的身軀劇烈地顫抖起來,他極其緩慢地走過去,仿佛怕驚擾了一個易碎的夢。
我早已飄在一旁,哭得泣不成聲。
他慢慢地蹲下身,視線與孩子齊平,淚水毫無預兆地洶湧而出。
他張了張嘴,喉嚨哽咽得發不出任何聲音。
小男孩似乎有些害怕,往後縮了縮,但看著這個哭得不能自已的陌生叔叔,又眨了眨大眼睛。
猶豫了一下。
伸出肉乎乎的小手,笨拙地想去擦他的眼淚。
“不哭……”
霍凜伸出手,卻不敢用力,隻是輕柔地將那隻溫暖的小手包裹在自己顫抖的掌心裡。然後,他再也抑制不住,伸出雙臂,將眼前這個小小的人地擁入了懷中。
這是他三年暗無天日的復仇歲月裡,
從未奢望過的救贖。
這是他深愛的女人。
用生命為他留下的最珍貴的禮物。
“爸爸來了。”
他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溫柔和堅定,
“對不起,爸爸來晚了。”
“平安,我的寶貝。”
站在一旁的老板娘也忍不住抹起了眼淚。
我漂浮在空中,看著這父子相認的一幕,魂體上那二十八道裂痕仿佛被一種溫暖的力量緩緩撫平。
我的孩子,平安。
霍凜,終於找到了他。
我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要觸碰一下那孩子柔軟的發頂,感受一下我從未能擁抱過的溫暖。然而,就在我的“指尖”即將虛虛拂過的那一刻——
我的手正在變得透明。
魂體正一點點地從指尖開始消散。
我忽然明白了。
我歸來這一遭,困於執念,徘徊不去……或許並非隻是為了復仇。
更是為了指引霍凜找到這個孩子,為了霍凜能好好活下去。
如今,使命已成。
找回平安後,霍凜最終沒有選擇用更極端的手段折磨章雅,
或許是平安的到來喚醒了他最後的一絲仁慈與理性。
霍凜隻是將徹底瘋癲、再無威脅的她,和她那位同樣精神崩潰的母親送進了同一所看管嚴密的精神病院。
她們將在無盡的幻覺與恐懼中“相依為命”,了卻殘生。
這或許,也是一種“好好照顧”。
因為有了平安,
霍凜終於從復仇和痛苦的執念中走了出來。
我留下的遺物,不是冰冷冰的S物。
而是一個活生生的孩子。
10
一周後,一個風和日麗的午後,霍凜帶著平安,來到了我的墓前。
墓碑被打理得很幹淨。
旁邊種著我生前最喜歡的白色山茶花,正靜靜綻放。
霍凜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站了很久,然後用手,輕輕拂去墓碑上並不存在的灰塵。他的眼神平靜而深邃,裡面盛滿了思念與孤獨。
很久以後,霍凜才低聲喚我:
“知知,我帶平安來看你了。”
微風拂過,山茶花瓣輕輕搖曳,仿佛一聲溫柔的回應。
就在這一刻,我感到最後一絲與這個世界的牽連,悄然斷裂。我的魂體變得無比輕盈,
意識也隨之緩緩沉入一片溫暖、寧靜的無邊黑暗。
魂體逐漸消散在風中。
不知過去了多久,仿佛隻是一瞬,又仿佛是一個世紀。
我再次“睜開”了眼。
沒有墓碑,沒有山茶花。
我飄浮在一個安靜、整潔的病房。
能看到的,隻有一位白發蒼蒼的老人。
他坐在搖椅裡,膝上放著一本翻舊了的相冊。
他的手指緩緩摩挲著相冊裡一張泛黃的照片——那是我和他年輕時唯一的合影,照片上的我們,笑得那樣燦爛,毫無陰霾。
我一眼就能認出來。
他是霍凜。
四十年後的霍凜。
他似乎能看到我了,笑了笑。
“等了這麼久,
你還是當年離開的樣子。真好看,一點沒變。”
“可我已經是個老頭子了。”
“知知,你會不會嫌棄我?”
我朝他伸出手,笑容溫柔:
“不會。”
“我的霍凜,一直都是霍凜。”
霍凜深深的皺紋舒展開,露出了少年般純粹的笑。他扶著搖椅的扶手,有些吃力地、卻異常堅定地站了起來。
就在他邁出第一步的那一刻——
奇跡發生了。
時光仿佛在他身上開始了倒流。
霍凜佝偻的脊背一點點挺直,雪白的發絲從發根開始染回濃黑,臉上深刻的皺紋被無形的手輕輕撫平。
他一步步向我走來,步伐越來越穩健,身影越來越挺拔。
他一邊走,一邊輕聲說著。
聲音也隨著步伐逐漸褪去蒼老,變得清朗而溫暖:
“知知,我們的平安。我把他養得很好。”
“他小時候很乖,就是總愛問媽媽去哪裡了。我就告訴他,媽媽變成了最亮的星星看著他。讀書也很用功,考上了最好的大學。”
“後來他娶了一個好姑娘,很善良,眼睛有點像你。”
“去年,他們給你生了個小孫女。眼睛亮晶晶的,叫念念。”
……
當他霍凜終走到我面前時,站在那裡的,不再是那個風燭殘年的老人。
而是我記憶深處那個清風霽月、眉眼張揚的霍凜。
他看著我,輕輕地說:
“你看,我沒有辜負你。”
我微笑著,眼中仿佛有淚光閃爍.
我們相視一笑,無需再多言語。所有的遺憾、等待與思念,都在關於“平安”的訴說中,得到了最終的安放.
牽著手,身影漸漸融入那片無垠的光明之中,再無分離。
“知知,如果是你來接我。”
“從你離開的那天,我就開始期待S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