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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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廷榮升宴是禮部主辦的。
我們考上女官的十五個女子都被皇後娘娘授予了敕牒、官告和魚袋。
由於我是今年女官考試的榜首，座席距離皇後娘娘最近，被不少來參加宴會的夫人們嫉妒。
但他們又不得不對我客氣尊敬。
我忽然發現，我可以不是任何男人的附庸。
我不用在每次宴會的時候都被別人介紹是狀元夫人。
我可以是謝大人，別人尊敬我，也可以隻是因為我是我自己。
這種舒爽是做任何事情都比不了的。
我知道沈青宴也在看我。
他的臉色灰敗，人也瘦了許多，似乎心事重重。
不過一會兒我就知道他為何如此了。
顧舒桐竟然也進宮了。
她打扮得清爽秀麗，
就站在侍奉皇後的容姑姑旁邊，雙手端著茶。
她目光炯炯，一直盯著負責彈奏古琴的樂師。
不出所料，在半支舞的間隙，樂師忽然腹痛倒地。
事故發生得突然，在眾人還在發懵的時候，顧舒桐救場了。
那時全場的目光都放在了她身上。
我也明白了為何沈青宴這麼多年為何對她這麼念念不忘。
她是很美的。
我笑著喝了一杯酒，等著她發難。
「聽聞謝雲謝大人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今日百官同慶，不知謝大人願不願意與諸位同樂？」
這話不該是她這個身份的人說出來，皇後娘娘一聽就不是很高興了。
但是我作為當事人要是直接拒絕也是很沒有面子。
我站起身，對著皇後娘娘行了一個禮。
「皇後娘娘，
微臣自小在鄉野長大，從未有機會練琴練棋。非我故意推諉，這些我實在是不會。但是微臣自鄉野來到京城，倒是學了些經商的功夫，可以表演給大家。」
「什麼功夫？」
「打算盤。」
其他官員和家眷都露出了鄙夷之色，甚至有的開口就是侮辱。
「這算什麼功夫？下三流的東西。」
皇後娘娘稍有不解，我耐心解釋。
「女官選拔側重策論，不就是希望學子們能就當下的一些問題提出自己的思考和解決辦法嗎？」
「微臣是從泥裡爬出來的，從小因為女子的身份吃不飽穿不暖。那時的我總在想，要是我們女子也能接受一些謀生的訓練，生活是不是會好太多？」
「後來我有了機會能做一些小生意，學會了打算盤。我發現這些男子可以做的工作，我們女子也可以做。
雖然商是最末等，但是隻要百姓能吃飽穿暖，少受一些苦，打個算盤又如何呢！」
「世間的女子誰不想有機會精通琴棋書畫呢，這些東西高雅，但是太難獲得了。對於平民女子來說，那倒不如退而求其次，學一些能謀生的技能。」
「所以微臣認為，打算盤不僅不是下三流的東西，還是能解決民生問題的好東西。」
皇後娘娘果然露出了欣慰的神色。
如今皇上病重，朝政多是由皇後娘娘把控。
她也一直經受著百官的質疑，說她一個女子怎能幹政。
可是事實是，自皇後娘娘問政之後，朝野的情況比皇上在時要好上太多。
世人總以性別論事，但其實這也是某種壓迫罷了。
「那請謝大人表演吧！」
皇後發話，眾人立時轉變態度。
「那我給謝姐姐配合出題吧？
」
顧舒桐還不想放過我。
我欣然同意。
她說的數字越難，越顯出我的厲害。
最後眾人不禁都鼓起了掌。
「可是誰也不知道這些數字對不對？也許謝姐姐在亂打呢？」
話畢，有個熟悉的少女嗆了她一句。
「顧舒桐，你怎麼又在作妖！謝姐姐的算盤打得天下無雙，我就能作證！」
各位宮人齊聲行禮：
「參見七公主！」
其他官員與家眷也都隨著行禮。
皇後娘娘嗔怪地看了她一眼。
「小七啊，你怎麼這麼沉不住氣！」
「母親！我看不得別人欺負謝姐姐！」
顧舒桐就這麼愣在當場。
趙七七雄赳赳氣昂昂地走到她跟前。
「見到本公主，
為何不跪？」
顧舒桐環視四周，看起來很恍惚，接著就那麼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喊公主萬安。
沈青宴的面色蒼白。
七七又踱步到他面前，故意問：
「怎麼？沈大人不認識我啦？」
沈青宴面色紅一陣白一陣，最後俯首問公主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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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七最後不好意思地挪到我身邊，拉著我的袖子搖啊搖。
「謝姐姐不會埋怨我隱瞞自己的身份吧？我跟你說的全是事實，隻是沒有表明身份而已。」
我看著她不說話，她嚇得端起一杯酒給我賠禮。
我笑著攔下。
「可不敢讓七公主給我敬酒，我能考上女官，還勞煩七公主給我輔導功課呢！該我敬一敬七公主！」
七七撓撓脖子：「是你先救了我的命！該我敬你！
」
於是我們喝了一杯又一杯。
皇後娘娘就在旁邊無奈地搖頭。
圍觀的眾人也開始給我輪番敬酒。
態度變得更加恭敬。
後來皇後娘娘借口頭疼離開這裡，讓大家盡興。
七公主陪著一同回去，臨走時跟我擠眉弄眼說一會兒再來找我。
我點頭答應。
然後自己端了一杯酒和一盤點心，離開人群去了湖心亭喂魚。
我的人生從未這樣愜意過。
連魚兒自己都要跳起來咬我的餌。
我的暢快笑聲在聽到熟悉的腳步聲時就收起來了。
晦氣的沈青宴又來了。
他喝了很多酒。
「雲兒，你莫要怪我，是顧舒桐威脅我，讓我帶她進宮，我並不知道她會故意為難你。」
「我很厲害，
並不會被為難到。」
我的自信讓他一呆。
「是了，如今你不同於往日。還有了公主撐腰，人人都尊敬你。你不是誰的附庸。你也不再需要我。」
他一個人自言自語，活像個精神病。
我端著酒杯要離開。
他一把將我擁入懷裡，把臉埋在我的脖頸。
「顧舒桐聽我說最近五皇子回來了，如今皇上病危，成年男子隻有他能繼承皇位，於是便起了心思想博一把，給他做個妾。」
「我才知當初她離開我，並不是父母逼迫。她自己也是願意的！她就是喜歡榮華富貴！我當初真是瞎了眼，才會看上她！隻有你，不管我貧窮富貴，眼裡心裡都隻有我！」
「你放開我！我們已經和離了！你現在是耍流氓，小心我削你！」
他還是不管不顧，抱得更緊了。
「可是我們並未真正和離！那個籤字並不算！府衙並未蓋印！所以你和我還是夫妻！」
我被他摟得透不過氣，抄起擱在假山上的盤子，一下拍在他的頭上。
我如願從他懷裡出來。
他氣喘籲籲，眼裡似乎噙著淚水。
「雲兒，你竟然打我！你竟然打我！以前你最愛我，舍不得動我一根手指頭，現在你打我！你變了！你變了！」
他還要往前撲。
此時七七帶著個成年男子從假山後閃出來。
那男子抬腳對著他的胸膛就是一腳。
沈青宴咚地一下躺在了地上，差點掉下湖裡。
「沈大人，我可是公主,你倆籤和離書的時候，我就在旁邊看著呢！現在你還能說我年紀小不懂事嗎？」
沈青宴似乎還沒酒醒。
他艱難地爬起來,
腦袋上還掛著彩,形狀十分狼狽。
他一直咬著牙看著那踹他一腳的人。
「是你！你不過是個做軍需生意的下等人，竟也能進宮參加宴會？還敢踹朝廷命官,你知道自己犯什麼罪了嗎？就你這樣的人，你以為你能娶她嗎？做夢！」
此時此刻我都替沈青宴捏了一把汗。
「沈大人派人查我查得不太徹底啊！誰告訴你我隻做軍需生意了？」
我嘆了聲氣，恭敬地對他行了一個禮。
「參見五殿下。」
他溫和道：
「你猜到我的身份了？」
「既然七七是七公主,她叫你五哥哥,你自然身份非凡。」
「我並非故意瞞你。」
「我知道。」
沈青宴如遭雷擊。
「你說你是五皇子？
可是……為何無人將你認出來……」
「對不住了，沈大人,我常年領兵在塞外，回京時間不多,甚少有人識得我。」
沈青宴一下子癱在假山上,隨後便放聲大笑。
「原來我一直是個傻子！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一直就是個傻子！我識人不清啊！今天我有這個下場都是我自找的！」
沈青宴癲狂地推開我們，一步一踉跄地走開了。
沒走七步，就看見裝扮秀麗的顧舒桐走過來。
他指著她不住地笑，笑裡全是嘲諷。
「你也是個傻子！哈哈哈哈哈哈！」
顧舒桐不解,扯著他的胳膊問：
「五皇子在哪兒？你答應我的，你幫我進宮,我就不把事情說出去！」
沈青宴一把將她搡在地上,
然後大聲對我喊：
「那天她假意暈倒讓我貼身照顧，於是我們就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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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醜事就這樣大聲喊出來。
我們三個都愣住了。
顧舒桐在地上慌得起來要捂住他的嘴。
沈青宴一把推開她。
「你以為你自己很幹淨嗎？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自己親手給我下的藥,現在自己不承認了？裝什麼？」
「你住口！」
「你還敢用此事威脅我,讓我幫你進宮爭寵？反正我現在什麼都沒有了,我還怕你說出去！你說啊！反正謝雲不會原諒我了,你跟她說啊！」
顧舒桐嘴唇哆嗦著,離他這個瘋子越來越遠。
沈青宴卻捉住她的胳膊不放。
「顧舒桐,你好賤吶！就你這樣的，還妄想攀高枝？
你不是要找五皇子嗎？來來來！我帶你去！」
就這樣,沈青宴拉著顧舒桐就朝我們奔來。
然後一把將顧舒桐搡到五皇子的方向。
五皇子側身一躲，顧舒桐就碰在了石頭上，磕得頭破血流。
「嗤！顧舒桐,人家五皇子都不願意看你，你做妾都沒資格！」
顧舒桐雙手拄著地，來回看我們三個。
七公主嫌棄地把我和五皇子拉在她身後。
「謝姐姐,五哥哥，你倆離這個晦氣的人遠一點！」
顧舒桐這才意識到，這位伍公子就是五皇子。
其實他們早已見過面了。
五皇子沒有給她一個眼神。
顧舒桐萬念俱灰。
她的榮華富貴夢再次破碎了。
後來我就再也沒有見過沈青宴和顧舒桐。
聽說沈青宴被貶去了嶺南。
顧舒桐一直纏著他不放。
但還是被拋棄在了貶官路上。
我每⽇去宮裡點卯議事。
幫助皇後娘娘把提升女⼦生活的措施落實。
有了空闲時間,七公主就會來找我。
我們還是像以前那樣四處亂逛,找好菜好酒，享受生活。
有時候五皇子也會跟我們一起。
七公主⼀次酒後無意地問我,有沒有意願再嫁⼈。
她說他五哥哥很不錯。
我知曉五皇⼦對我有⼀點點好感，但是這⼀點點好感對於我來說稱不上是驚喜,而是負擔。
我經歷過婚姻生活,我知道那是什麼樣子的。
可能換⼀個⼈會好，但是也有可能不會好。
我不想再因為那一點點希望,
把我⼀生為數不多的時間再用來侍奉男人。
還是那麼尊貴的男⼈。
他以後身邊的女⼦隻會多不會少。
那時候我又該如何⾃處呢？
我現在隻想做我⾃己。
七公主聽得雲裡霧⾥，但是五皇子明⽩。
他給我送了⼀封信，後來⼜打⻢回到了邊軍。
他沒有登基。
因為皇後娘娘成了大熙王朝的第一個女皇。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