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天邊響起一聲驚雷,和周辭喊我的聲音一同響起。
我回過頭,看他正拿著手機朝我招手,系在上面的小熊掛墜也跟著晃了晃。
語氣裡是熟悉的無可奈何的縱容:「笨蛋,你的手機忘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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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開學以來第一堂專業課。
本身是我很感興趣的內容,我卻怎麼都聽不進去。
想著周辭車上的話,不自覺地把玩著手機上的掛墜。
小的時候,我有一隻心愛的玩偶熊,可後來某天,它突然不見了。
據說是新來的保姆不知道,覺得這玩偶已經很舊了就隨手丟掉了。
可是我每天都要抱著它睡覺,它就像我的阿貝貝一樣。
因為是已經絕版的玩偶,父母也找不到同款,我為此傷心了很久,但也沒別的辦法。
直到幾個月後,
周辭把這個小熊掛墜送給了我。
這是他自己親手做的,完全復刻了記憶中玩偶熊的樣子。
不過隻有半截手指大小的木質小熊,卻能做的這樣精細,不知道他獨自練習過多少次,才完成這樣的作品。
我看他手指上密密麻麻被木刺劃傷的痕跡,覺得他完全是個大傻瓜。
「我知道這個也替代不了那隻小熊在你心裡的地位。」
周辭輕輕開口,
「你可以把它帶著,想小熊的時候就摸摸它,要是還不喜歡,哥哥再去……!」
「……不用了!」我一把抱住周辭,聲音有些哽咽,「這個就很好。」
我吸了吸鼻子,隻覺得眼窩酸澀。
連我爸媽都覺得,那隻小熊不過是隨處可見的玩偶,
不理解我的難過。
隻有周辭一直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從那之後,我一直把這個小熊掛墜帶在身邊,盡管外表已經有些陳舊,我還是舍不得丟掉。
想到這件事,一股難言的懊悔湧上來。
或許本身就是我多想了,周辭對我這麼好,又怎麼舍得做會讓我難過的事。
也說不定是存在著什麼誤會,心裡湧出一股衝動,我想直接找到昨天那個發帖的樓主,直接和他問個明白。
打開手機點進論壇,卻發現那個帖子已經不見了。
循著記憶找到帖主的 id 賬號,主頁裡卻隻有冷冰冰的「用戶已注銷」五個字。
「……許念初?」
突然有人喊了我的名字,這才剛入學,應該沒有人認識我才對啊。
我回過頭,
看見了一張記憶中有些熟悉的臉,遲疑了片刻,才喊出他的名字:「……紀於川?」
紀於川揚起眉,臉頰邊映出兩個淺淺的梨渦。
「诶,還好你記得我,不然我可白找你這麼久了。」
高二的暑假,學校在省外組織了一次聯校夏令營,在那裡,我遇到了同樣去參加夏令營的紀於川。
盡管來自不同的學校和城市,我們卻意外的聊得來,夏令營結束後還互留了聯系方式,約定好保持聯絡。
可是……
「找我?」
我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
「你……你後來不是把我所有聯系方式都拉黑了嗎?說好你來江城要聯系我的,我等了你很久……」
紀於川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他看了看講臺上還在滔滔不絕的教授,湊近我,用極低的聲音,語氣凝重地說:
「念初,事情根本不是那樣。我們下課能找個地方聊聊嗎?有些事,我必須告訴你。」
「關於……你的哥哥,周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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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課鈴一響,我幾乎是立刻跟著紀於川走出教學樓。
我們去了學校附近一家安靜的咖啡館,坐在最角落的卡座。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目光直直地看向我:
「念初,首先,我從來想過沒有拉黑你,更沒有要放你鴿子。當年夏令營結束後,我幾乎每天都想聯系你。」
他的第一句話,就像一記重錘,砸得我耳膜嗡嗡作響。
「但是,在我準備來江城的前一周,你哥哥周辭找到了我。」
他頓了頓,
眼神裡閃過一絲屈辱,
「他要求我徹底離開你的生活,永遠不再聯系你。」
我放在膝蓋上的手猛地攥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我當時年輕氣盛,自然不肯,知道他是你的哥哥後,還告訴他我喜歡你,想正大光明地追求你。」
紀於川苦笑了一下,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表情,
「然後,他就給我看了……看了我爸公司一些幾乎可以稱之為致命的財務漏洞證據。他告訴我,如果我不照做,他有的是辦法讓我家破產。」
「這還不是全部,」
紀於川看著我蒼白的臉,繼續說道,
「他當時還『好心』地提醒我,讓我離你遠點,說是為了我好。我覺得這句話很奇怪,所以後來,我就去調查了一下。」
「……念初,
你仔細想想,從初中到高中,是不是所有跟你關系稍微近一點的男生,後來都漸漸疏遠你了?你是不是幾乎沒有什麼走得近的異性朋友?」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
是的。
初中那個總愛給我講題的學委,後來因為他父親工作調動突然轉學了。
高中時經常陪我搬作業的籃球隊長,沒多久就因為一場「意外」骨折,休學了半年。
還有好幾個……他們的面孔在我腦海中模糊地閃過,最終都指向了同一個結局——從我的生活中徹底消失。
「不,不對。」我下意識的辯駁,盡管自己都覺得無力。
「我哥從上大學就開始接觸家裡的事業,平時忙起來長時間都不在江城。」
「他和我既不同校,
又不在一個地方,學校裡發生的事,他怎麼可能知道?」
紀於川沉默片刻,突然說道:「如果學校裡,就有你哥哥的眼睛呢。」
「怎麼可……!」
一個念頭突然浮現在腦海。
我想起那個留著齊肩短發的女孩,林雪,從我高中剛剛入學,就對我展現了超乎平常的熱情。
我們很自然地成為朋友,當了三年的同桌。
可奇怪的是,高中畢業後,她卻對我疏遠不少,還在不久後就舉家搬離了江城,天南地北再難相見。
仔細想想,我初中時最好的朋友也是類似的情況,開學不久,我們便熟悉了起來,可是畢業後,卻奇怪的沒了聯系。
我一直以為是巧合,或者是我自己人緣不好。
原來……都不是。
我渾身發冷,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輕顫。
就在這時,手機屏幕猝然亮起,在木質桌面上發出「嗡嗡」的震動聲。
屏幕上,赫然跳動著兩個字——「哥哥」。
我沒有接聽,也沒有掛斷,一直等到屏幕暗了下去。
可不到五秒,手機再度亮起,帶著比之前更加急促的響聲。
這次我沒有猶豫,果斷按下側面的關機鍵,世界安靜了。
每次周辭要出差,都要對著我嘮叨很久,最千叮嚀萬囑咐的,就是手機的問題。
出門要記得帶在身上,平時別忘記充電。
「如果哥哥聯系不上你,會很著急的。」
我答應得敷衍,不覺得會有多大的事情。
直到一次睡午覺,習慣性地把手機調成靜音,
那一覺睡得天昏地暗,醒來的時候,原本還遠在國外的周辭居然風塵僕僕的出現在我面前。
「你嚇到哥哥了。」
周辭很罕見的,沒帶著笑意和我說話。
目光晦澀粘稠。
我剛睡醒,腦子還懵著,以為是在做夢。
下一秒,脖子就被狠狠咬了一口。
「啊!」
我淚眼汪汪的看著周辭,他卻依舊面無表情。
「不聽話,這是哥哥的懲罰。」
從那之後我一直很注意,沒有再漏接過周辭的電話。
因為知道他關心我,所以會在意,會難過。
可是今天,報復性地做出這樣的舉動,心裡卻也沒有多暢快。
紀於川的眼裡寫滿了擔憂,他猶豫了一下,伸出手,輕輕覆在我冰涼的手上。
「念初,
你還好嗎?」
這突如其來的接觸卻嚇了我一跳。
幾乎是本能,我的手指一顫,下意識就想抽回來。
可抬起頭時,目光不經意地越過了紀於川的肩膀,投向了咖啡館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呼吸猛地一滯——
窗外,人來人往的街邊,周辭就站在那裡。
他穿著早晨那件淺灰色羊絨衫,身姿依舊挺拔,與周圍匆忙躲雨的人群格格不入。
他一隻手握著手機,還維持在貼耳傾聽的姿勢,屏幕的微光映亮了他線條冷峻的下颌。
而他的眼睛,正SS地盯著,紀於川緊貼著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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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館門口的風鈴清脆地響了一聲。
周辭推門走了進來。
他在我們桌旁站定,目光落在我臉上,語氣裡帶著溫和:
「念念,
怎麼不接哥哥電話呢。」
「走吧,哥哥來接你回家。」
他的視線甚至沒有分給旁邊的紀於川一絲一毫,完全將他當成了空氣。
紀於川猛地站了起來,擋在我身前,語氣強硬:
「周先生!念初她現在不想回去!」
「她有自己的生活,麻煩你尊重她的選擇!」
周辭這才緩緩地將目光移向紀於川,眼中沒有怒氣,隻有一種居高臨下的漠然。
他輕輕嗤笑了一聲,聲音不大,卻十分刺耳。
「你?」他薄唇微啟,吐出的話語像冰錐,「算什麼東西?」
紀於川的臉瞬間漲紅。
「哦,我記得你。」周辭不給他反駁的機會,繼續用那種平靜到殘忍的語調說道,
「兩年前,我給過你選擇的。」
「如果你當時對她真有幾分真心,
哪怕我拿槍指著你,你也該不顧一切地來找她的,不是嗎?」
他向前微微傾身,身高上的優勢,帶來無形的壓迫感。
「可你呢?不過是幾句威脅,一點利益權衡,就輕易產生了放棄的念頭。」
「你口中的喜歡就這麼脆弱不堪?」
周辭的冷笑加深,帶著洞悉一切的了然,
「連一點風雨都經不起,也配在這裡,審判我們之間的關系?」
紀於川張了張嘴,臉色由紅轉白,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聽著周辭毫不留情的揭穿。
到底是知道自己瞞不住了,所以幹脆破罐子破摔。
還是在周辭眼裡,仍舊不覺得自己有錯。
我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憤怒和無力感,站起身。
我沒有看紀於川,而是對周辭低聲說:「哥,
我們走吧。」
我拿起自己的包,繞過僵立的紀於川,走向周辭。
他臉上那層冰冷瞬間消散,重新覆上那層無懈可擊的溫柔面具,仿佛剛才那個言辭鋒利、氣場逼人的男人從未存在過。
周辭自然地伸手,想要像往常一樣攬住我的肩膀。
我幾不可察地側身避開了。
他的手臂在空中停頓了一瞬,隨即若無其事地收回。
就像小時候每次我生他氣時那樣,從身側,沉默地退到了我的身後。
以一個保護者的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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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周辭一如往常。
彎腰從鞋櫃裡拿出我的拖鞋,整齊地擺在我面前,聲音依舊溫和:
「累不累?晚上想吃什麼?哥哥給你做。」
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我沒有換鞋,
隻是站在原地,
「你就沒什麼想對我說的嗎?」
他動作頓住,緩緩直起身。
「念念,一個你不過認識幾天,不知底細的人說的幾句話,難道比從小把你帶大的哥哥更值得信任嗎?」
周辭垂著眼,露出一個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