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之後為了趕走這個「外來者」。
我做了很多幼稚的把戲。
像是藏起他的作業本、故意把他討厭吃的肉夾他碗裡，脅迫他和我玩過家家往他臉上貼滑稽的貼紙，甚至把他唯一的、有些開膠的舊球鞋踢進水池……
可不管我做什麼，周辭仍舊不生氣。
他不對我發火，也沒有覺得委屈，隻是彎下腰沉默的撈起水裡的球鞋，問我的腳痛不痛。
如同他來我家的第一天對我爸媽承諾的那樣——會做一個照顧妹妹的好哥哥。
拳打腳踢卻打進一團棉花裡，我覺得有些不是滋味，逐漸收斂了自己的惡作劇。
而改變也發生在這些日常瑣事裡，我開始習慣有周辭的陪伴。
那些上下學的路，
那些他陪著輔導功課的夜晚，偶爾因為噩夢睡不著時，都會下意識推開他的房門，抱著玩偶熊鑽進他的被窩。
那段時間是我爸媽事業最忙的時候，時常不在家裡。
我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周辭不過大我四歲，卻幾乎替代了我父母的角色，早早擔起了陪伴我的責任。
那是一個極其普通的周末傍晚。
橘色的夕陽透過落地窗，灑滿他正在輔導我功課的書桌上。
我有一道數學題怎麼也弄不明白，他坐在旁邊，已經用第三種方法在草稿紙上演算。
我聽著他清晰的講解，目光卻不自覺地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心裡那片柔軟的土壤裡，有什麼東西破土而出。
當他終於講完，抬起頭，用眼神詢問我「明白了嗎」的那一刻，我鬼使神差地，輕輕開口：
「明白了……哥哥。
」
空氣仿佛凝固了。
周辭整個人猛地頓住，拿著筆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
那雙總是平靜溫和的眼睛，愕然睜大。
然後，我眼睜睜地看著，那雙眼眸裡迅速彌漫起一層濃重的水汽，越來越厚，直到承受不住重量，化作一大顆淚珠，毫無預兆地，從他眼角迅速滑落。
「啊，怎麼……不是！」
我有些手足無措，原先心裡的那點不好意思因為他突如其來的眼淚煙消雲散。
周辭慌忙低下頭，倉促又狼狽地在臉上擦了一把。
我不太會安慰人，隻能學著周辭對待我的樣子，捧起他的臉，輕輕擦掉他臉上的淚水。
「好了好了，不哭了。」
「不喜歡我叫你哥哥嗎？」
「不是！
」
他迅速開口，眼尾還泛著紅。
「我喜歡的，念念。」
像是怕我不信，他閉上眼輕輕蹭了蹭我的手心，又重復了一遍。
「……我很喜歡。」
6
回到現在。
這一刻，所有堵在胸口的怒氣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酸澀不堪的的柔軟。
我深吸一口氣，走過去捧起周辭的臉。
那雙泛紅的眼睛微微睜大，眼角還有來不及藏起的淚痕。
還真哭了。
「哥哥。」
我低聲叫他，用指腹一點一點地揩去他臉上的淚痕。
「哎呦，不就是剩飯嘛，搞得這麼傷心做什麼。」
「你以後想吃就吃吧，我不說你了。
」
想想也是，不就是剩飯而已，從小到大都是這麼過來的，別說周辭，連我都習慣了。
這又算不上什麼大事，至少比起剛剛刷到的那個帖子裡佔有欲滿滿，還要給妹妹裝定位器的變態哥哥，周辭簡直不要好太多。
他又沒什麼壞心思，他隻是想要一碗剩飯而已。
我又何必因為這種小事和周辭發脾氣。
我往前湊近了一點，伸出雙臂，輕輕地環住了他的腰，我就這樣抱著他，像小時候無數個夜晚，他安撫被噩夢驚醒的我那樣，一下下地拍著他的背。
「哥，別哭了……」我小聲地撒嬌，「算我錯了嘛。」
周辭的聲音裡帶著濃濃的鼻音：「是哥哥的錯。」
他低頭埋進我的頸窩，發絲蹭得我有些痒。
「是我總是忍不住，
想把你留在小時候，忘記你現在已經長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
周辭越是自省，反而讓我越是內疚。
「長大不好嗎，省得你還一直替我操心。」
「……真想替你操一輩子的心。」
我忍不住笑了一聲：「哪有哥哥照顧妹妹一輩子的，以後你戀愛結婚了怎麼辦。」
周辭沒有回答，隻是將我抱得更緊。
「那你呢。」
他突然問我，
「以後有了喜歡的人，就不要哥哥了嗎？」
我聞言一愣，這個問題我還真沒想過。
比起從小收到過無數情書的周辭，我的異性緣簡直差到離譜。
別說暗戀曖昧的人了，平時連願意靠近我的男同學都沒有。
總歸現在還沒有這號人物的存在，
想到周辭剛才還傷心著，我決定先順著他：
「怎麼會，其他人怎麼能和我哥哥比，我哥哥最好了。」
周辭愉悅地「嗯」了一聲，抱著我輕輕晃了晃。
顯然是聽爽了。
7
和哥哥達成和解，心情輕松了不少。
做完明天課上要用的作業，我伸了個懶腰，打開手機時發現還停留在先前的界面，
那條帖子已經又多了幾百樓的評論。
有吐槽的，支招的，但更多的是拱火的——
【躲著做什麼，不知道眼淚是男人最好的醫美嗎？】
【樓主快上啊，還想不想吃到妹妹的剩飯了。】
【妹妹的剩飯，不給哥哥吃，難道還要別人來嗎！】
【哈哈哈哈哈哈再說下去樓主又要心碎了。
】
【不知道為什麼我看到這條帖子總有股窒息感。】
【哦，原來是我秋衣穿反了。】
【樓上我真求你了。】
……
沒忍住笑了一聲，但又或許是因為與現實相似的情形，心裡又對樓主產生一種微妙的同情。
正想認真的給樓主提一個建議，往下劃到樓主的最新回復時，我臉上的笑僵住了。
樓主：【謝謝大家，不小心被妹妹看到我在哭了。她捧著我的臉給我擦眼淚安慰我，還說不就是剩飯讓我想吃就吃吧。】
網友：【看似不小心實則是故意不小心。】
【又幸福了哥。】
【妹妹真溫柔啊，將來談戀愛對男朋友一定更溫柔吧。】
下一秒，該條評論顯示已被刪除。
樓主：【不勞你費心，
我妹妹親口說了其他人怎麼能和我哥哥比，我哥哥最好了（原話直出無修改）。】
網友：【哈哈哈哈哈哈樓上你非氣人家，被拉黑了吧。】
【妹小時候隨口說的話都能記這麼多年，這次這一句哥怕是要念到入土。】
【哈哈，沒那麼短。】
【瞧，我就說眼淚有作用的吧！】
樓主回復：【嗯，感謝，後臺給你轉了兩萬。】
這層樓的後面全是一連串的問號。
【？？？奪少？？】
【啊啊啊啊啊可惡給我調回農村頻道！！！】
【這個活動還有嗎哥？我也給你支招了啊哥！！】
【樓主樓主，我的剩飯都給你吃，我隻要五千。】
樓主一本正經地回復：【抱歉，沒有這個義務，我隻吃我妹妹的剩飯。】
……
後面的評論我已經沒心思看下去了。
初看時隻覺得是意外，畢竟在大數據的作用下，本身就很容易刷到相關的帖子。
更何況，發帖的這個人和周辭完全不同。
周辭從小就溫柔又成熟，人緣好得讓人羨慕，時刻照顧我的情緒，尊重我的想法。
而發帖的這個人完全是個控制狂，燒掉妹妹的情書不讓妹妹和其他人交往，掌管妹妹的動向，仿佛妹妹隻屬於他一個人。
所以我完全沒有把他們兩人聯想到一起。
可是世界上真的會有這樣的巧合嗎？
為什麼貼主描述的情形甚至說出口的話，都和今晚發生在我和周辭身上的完全一致。
這個念頭像一條冰冷的蛇，順著脊椎緩緩爬上來。
我重新翻回帖子，尋找蛛絲馬跡。
視線最後，落在樓主前面所說的那句：
【隻是在妹妹身上裝了定位器而已。
】
8
一晚上沒有睡好。
鬧鍾響了都沒發現，直到周辭來敲我的房門，我才驟然驚醒。
「小懶鬼，再不起來，早八要趕不上了。」
大學是給學生分配好宿舍的。
但我從沒過過內宿生活，周辭怕我不習慣，還沒開學，就已經在學校附近給我買了套房子。
又擔心我自己一個人吃不好，工作再忙，一有空闲，就會到家裡給我做飯。
就像昨天晚上那樣。
周辭對我這樣好，如果可以，我真不想用任何惡意去揣度他。
比起我的萎靡，周辭今天看上去倒是神採奕奕。
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將早餐放到我面前：「嘗嘗，你上次說想吃的水波蛋。」
蛋液飽滿，荷蘭醬淋得恰到好處，旁邊配著煎得焦香的培根和蘆筍。
若放在平時，我會覺得很溫暖。
隨口一說的話，都能被周辭放在心上，可在今天，這份體貼卻讓我感到一股無所遁形的壓迫感。
一片陰影突然籠罩下來，一抬頭，撞進周辭深邃的眼眸。
「你今天怎麼心不在焉的？」
他湊得離我極近，近到我都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的倒影。
「是身體不舒服，還是……有什麼心事？」
我扯出一個笑：「沒事，就是做了個噩夢，沒緩過來。」
周辭安靜的看了我幾秒，然後直起身，語氣恢復了之前的溫和。
「嗯，先吃吧，一會哥哥送你。」
家裡離學校很近，但因為外面將要下雨，周辭還是開了車。
看著飛速掠過的街景，我狀似不經意的開口：「哥，
你還記得林雪嗎？」
周辭毫不遲疑地回答：「記得，你的高中同桌……怎麼突然提起她？」
「……其實，昨天她聯系我了，說她上大學後談了個男朋友，控制欲超強的，好像還在她手機裡裝了什麼定位軟件，時時刻刻都要知道她在哪兒。」
我頓了頓，悄悄觀察他的側臉，
「你說，現在科技這麼發達，是不是真的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做到啊？聽著怪嚇人的。」
周辭的表情沒有任何破綻，目光依舊專注地望著前方。
「那種不健康的關系，你最好離遠點。」
他先是以兄長的口吻給出了告誡，然後才輕描淡寫地解答了我的「疑惑」，
「不過，技術上來說，隻要拿到對方手機幾分鍾，植入一個隱藏程序並不難。
或者，更簡單的，通過共享某個雲賬戶的定位功能，也能實現。」
他的態度太過坦蕩，
我低低地「哦」了一聲，
「這你也知道。」
車子停穩，他側過身，幫我解開安全帶，手指不經意地掠過我的發絲。
「我當然知道。」
他揉了揉我的頭發，眼神溫和，
「因為是哥哥嘛。」
我下了車，還沒走出兩步，又被周辭叫住。
「念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