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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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池,你姐姐怎麼來了?不是說裴氏的婚約要換給你嗎?她還來幹什麼?」


 


沈玉池SS盯著我,幾乎將手中帕子都揉爛了:


 


「我也不知,父親明明命姐姐在青居觀為二叔祈福,姐姐竟然擅自跑了出來,真是未將父親和二叔放在眼裡。」


 


說著,她竟叫來兩個僕婦上前,試圖將我押解回去:「姐姐擅自離開青居觀實在不妥,恐怕旁人會議論姐姐不孝,姐姐還是回去吧……」


 


兩個僕婦剛要碰到我。


 


被人喝止了。


 


裴凌安緩步而來。


 


「玉素,你來了。」


 


沈玉池急切道:「凌安哥哥……」


 


「沈女郎,」裴凌安看了我一眼,笑容淡了幾分,「我的未婚妻要同我說話,可否請沈女郎先退開?


 


沈玉池臉色一白。


 


從前,裴凌安從不稱呼她為沈女郎。


 


方才詢問沈玉池的兩個貴女交頭接耳,隱隱傳出幾聲譏笑,伴隨著「自不量力」、「可笑」的字眼。


 


沈玉池慘白著臉退開了。


 


裴凌安朝我伸出手。


 


「裴郎君這是何意?」


 


「生辰禮。」裴凌安有些不耐,「既然來了,便別端著了,好好向我認個錯,此後你還是裴氏少夫人,沒人敢得罪你。」


 


我笑了笑:「可我不認錯,也是裴氏的少夫人啊。」


 


今日認親後,裴公便想帶著賀青蕭——不,如今應該是裴青蕭了,他改回了裴姓,但顧念老舉子的養恩,保留了這個名字。


 


裴公不但沒有不滿,反而深為他的純孝感動。


 


裴公本想帶裴青蕭離開。


 


但他走過來,站在了我身邊。


 


「父親,這是我想求娶的女郎。」


 


裴公的目光落到我的臉上,有些疑惑。


 


他久不在中都,與我相見的時候更是寥寥無幾,但也覺得我有些眼熟。


 


我向他盈盈一拜:「沈氏玉素,見過裴公。」


 


裴公的臉色驀地變了。


 


他雖然對裴凌安關懷沒那麼多,但我們的親事是他親自同我爹定的,他如何會忘。


 


裴公張口就想反對。


 


但不知回程路上,裴青蕭同他說了什麼。


 


下車時,裴公將一隻玉镯交給了我。


 


「這是凌……青蕭母親留下的。」


 


裴公年過四十,但看人時仍有鷹視狼顧之感,令我無端出了些冷汗:「當年為你跟凌安定親,

本就是覺得你爹親自教出來的女兒不會差,如今看來,你確實很聰明……罷了,這些年凌安做下的荒唐事老夫也有所耳聞,既然你有本事讓青蕭非你不娶,那老夫也不做這個惡人,以免傷了父子感情。」


 


「隻是你須得記住,若傷我兒赤誠之心,老夫決不輕饒!」


 


但這一切。


 


裴凌安並不知曉。


 


所以他輕嗤一聲:「看來是我太縱著你了,竟讓你恃寵而驕起來。沈玉素,我說過,若你今日不當著眾賓客道歉,我們的婚事便就此作罷……」


 


「什麼作罷?」


 


一道洪亮男聲打斷了裴凌安的話。


 


裴公帶著裴青蕭闊步走進庭院。


 


14


 


裴青蕭一出現。


 


年輕些的王孫貴女沒什麼反應。


 


但年長一些的貴婦人們立即交頭接耳起來。


 


她們都是見過那位先夫人的,此時一見到裴青蕭的容貌,心中便有了揣測。


 


而其中反應最大的,自然是如今的裴夫人與裴凌安。


 


裴凌安雖然沒有見過先夫人,但每年在祠堂,都會被裴公要求向先夫人的畫像進香,自然一眼就認出來這個跟在父親身後的青年,與先夫人七分相似。


 


剩餘三分,則像裴公。


 


「爹……他……他是誰?」


 


裴凌安顧不上我了,怔怔地朝裴公走過去。


 


「這是你的兄長,裴凌霄,不過如今改名叫裴青蕭了。」


 


裴公的嗓音洪亮,響徹在安靜的庭院:「我兒純孝,為報養父之恩,保留了養父取的名,我心甚慰!

今日正好是凌安的生辰,諸位來賀,那我便向諸位告知這雙喜臨門之事!我兒青蕭已經歸家,待明早老夫便開祠堂,令其認祖歸宗!」


 


話音落下,除了裴夫人和裴凌安不可置信的質問聲,其餘人在震驚之後紛紛出言賀喜。


 


裴青蕭朝眾人拱手致謝,然後擠出人群,來到了我身邊。


 


這一舉動,頓時又將各方目光吸引過來。


 


裴凌安也看向我。


 


他看著我抬眸朝裴青蕭微笑,目光驀地一凝,踉跄著後退了半步,喃喃道:「不……不可能……」


 


他大概想到了我方才的話。


 


——「可我不認錯,也是裴氏的少夫人啊。」


 


裴公的笑聲再次響起:


 


「趁此機會,

也請諸位做個見證。昔年老夫為青蕭與沈氏玉素定下婚事,可惜我兒走失,為不折損兩家情誼,老夫才改讓凌安與玉素定下婚約。如今青蕭既已歸來,婚約自然也要物歸原主,待明年春日,我兒青蕭便與玉素成婚,到時候還請諸位賞臉,喝一杯喜酒!」


 


其實我與裴凌安訂婚時,裴青蕭早就走失了。


 


但裴氏真正的掌權人是裴公,對錯與否,其餘人又何必敗興呢?


 


於是落入耳中的,便隻剩祝福之聲。


 


唯有裴凌安,呆立在原地,臉色煞白。


 


15


 


我知道裴凌安會對我改嫁裴青蕭這件事不甘。


 


但我沒想到的是,第二日,他便來了沈府。


 


我本以為,此時此刻,他的注意力應該全部放在裴青蕭身上才對。


 


跟著裴公入城後,我便請裴公派人去青居觀將我娘接回來了,

有裴氏的僕從親自護送,大伯父自然不敢阻攔。


 


但裴凌安這次沒能像往常一般,直入我的院落。


 


昨夜大伯母也在場,隻要親眼目睹裴公的言行,便知道兩個兒子在他心中究竟孰輕孰重。如今我是裴公親口承認的未來長媳,大伯母自然不敢放裴凌安直接來見我。


 


但裴凌安豈是那麼規矩守禮的人?


 


僕從慌亂地來尋我時。


 


半個花廳幾乎已經被裴凌安砸了。


 


「你是什麼東西!?也敢攔我!一群捧高踩低的小人!從前像狗一樣朝著本郎君搖尾巴,如今裴青蕭那賤種一來,便改朝著他了!」


 


大伯母被嚇得花容失色,沈玉池以為自己在裴凌安面前有幾分薄面,顫抖著上前勸阻,卻被一個裝著熱茶的茶壺砸在了頭上。


 


「滾!」


 


沈玉池怔了片刻,

才捂著臉,撕心裂肺地哭叫起來,痛得幾乎在地上打滾。


 


大伯母愣住了,也不管裴凌安還在砸東西,連滾帶爬地撲過去抱住女兒:「玉池!玉池!你怎麼了!你別嚇娘……玉池!」


 


我到花廳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場面。


 


「裴凌安,你發什麼瘋?」


 


饒是我與沈玉池不睦,也被她的慘叫嚇了一跳,裴凌安卻看也沒看她一眼,直直地朝我奔來:「沈玉素!你——」


 


我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幾個壯僕驀地圍上來,將我護在身後。


 


「滾開!」裴凌安推搡他們。


 


見僕人紋絲不動,他又看向我,張嘴似乎就想斥責,但頓了頓,深吸一口氣,放緩了語氣:「我就想同你說幾句話。」


 


「就這樣說吧。


 


裴凌安咬了咬牙,竟忍了下來:


 


「我不要你道歉了,玉素,你也不要為了氣我,嫁給裴青蕭。我娶你,我們下個月就成婚好不好?東西我早就置備好了,要不是你非要為了根簪子同我置氣,我們婚期都定下了!」


 


我自認算伶牙俐齒。


 


可此時,竟被他堵得說不出一句話。


 


世間……怎會有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見我不語,裴凌安以為戳中了我的心思,神色也平緩起來:「好了,讓他們讓開。我帶你去看看我為你準備的嫁衣,讓三十個繡娘繡了整整半年才繡好的,是你最喜歡的蘇繡……」


 


「裴凌安。」


 


我終於忍不住打斷了他:「我一向知你自負,但不曾想你竟厚顏至此——為了氣你,

嫁給裴青蕭?你以為你有哪點比得上他?論出身,他是嫡長,你是繼室子;論文採,他十九歲中舉,明年春闱也未必不能金榜題名;論性情,他更是比你強千萬倍。你究竟是憑何如此自信,覺得我會棄明珠撿魚目!?」


 


裴凌安的臉色由青變白,不可置信地看著我:「你、你什麼意思?你不是一向對我情深義重……」


 


「情深義重?除了你裴家子弟的身份,請問你值得我多看一眼的地方是?」


 


「難道從前,你都是因為我是裴家子弟,所以才……」


 


裴凌安踉跄著後退了幾步,臉色煞白如紙:「不,不會的,你愛我,你是真心愛我啊玉素。你冒著大雪為我買慄子,為我學琵琶曲,學得手指頭都破了。還有那年冬狩,也是你最先找到我……你都忘了嗎!


 


我正想說話。


 


一道清亮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


 


「你既然知道她從前對你的付出,卻仍然不屑一顧,棄之如履,那你便更不值得、不配她愛了。」


 


裴青蕭走到我身前,將我虛虛擋在身後。


 


我順勢抓住他的衣袖,本是打算做戲,但柔軟的錦緞落入掌心,我心中忽然真的升起一絲奇異的安心。


 


裴凌安SS盯著我的手,忽然抬眸,擇人而噬的目光刺向裴青蕭:


 


「那你以為沈玉素便是真心待你嗎!不過是因為你是裴家嫡長子罷了!我告訴你,她見過你娘的畫像,必定是認出了你才如此!」


 


我的手驀地一緊。


 


裴青蕭側身,輕輕握住我的手。


 


「那不是很好嗎?如果不是這個身份,我怎麼配立於她身側。」


 


16


 


我沒想到裴青蕭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


 


不但裴凌安,我也愣住了。


 


但後來,我們誰也沒再提這件事。


 


我是裝傻。


 


裴青蕭為何不提,我不知道,也不想探究。


 


總之,我的目的達到了。


 


我們的婚事定在第二年的三月,春闱後。


 


裴青蕭還是去參加了春闱,裴公對此十分支持,時年世家子弟多憑蔭封為官,真正參加科舉的沒幾個。


 


但科舉出身的世家子弟,無一不受聖人重用。


 


回門那日,也是放榜日,因為我把我娘接了出來,所以回門我們也沒有再回沈家,而是去的我娘所在的宋宅。


 


報喜官敲鑼打鼓上門時,裴青蕭正在陪我娘說話,但手上也沒闲著,熟稔地剝出一顆又一顆的瓜子,放到我面前的小碟子裡。


 


看著他的動作,原本就笑著的娘更是笑得牙不見眼。


 


「中了!大郎君!中了!」


 


裴家僕從就在這時高喊著跑進屋,滿臉喜色:「宋夫人,大郎君,夫人,大郎君中了!中了!進士及第!僅在狀頭之下!」


 


僅在狀頭之下。


 


那就是第二名了。


 


我娘高興壞了,連忙賞了一大塊銀錠,又催我們回裴家。


 


等回了裴家,裴公更是喜氣洋洋,將族中有頭臉的人都請了過來。世家子弟進士及第本就少見,更遑論還是僅次於狀頭的名次。


 


隻有裴夫人稱病不見人。


 


自從裴青蕭回到裴家後,她便沒有幾個時候不稱病的。


 


迎來送往直到深夜,裴公還要留裴青蕭秉燭夜談,我帶著婢女回自己的院子。


 


途經廊下時,被人叫住了。


 


是裴凌安。


 


那日他大鬧沈家,

回去便被裴公請了家法,足足三十鞭,打得他前幾日才能出門。


 


裴凌安嘴唇嗫嚅了幾下:


 


「恭喜。」


 


我微微頷首,便想與他錯身而過。


 


他卻又叫住我:「沈玉素,我後悔了。」


 


我沒有回頭。


 


他在我身後,毫不避諱滿院僕從:「我並不喜愛沈玉池,從前待她幾分不同,隻是想惹你生氣,好完成一百個退婚的賭約罷了。」


 


「沈玉素,我喜歡的是你,也隻有你!」


 


我站住了。


 


裴凌安不由自主地朝我走了幾步。


 


卻又被我的話釘在原地。


 


「小郎,此話不妥,勿要再言,否則我要稟告父親了。」


 


「另外,既然娶了玉池,便好好待她。」


 


那日的熱茶,毀了沈玉池的臉。


 


我狗苟蠅營了半輩子的大伯父,為了唯一的女兒總算硬氣了一次,跑到金鑾殿去告了裴凌安一狀。


 


聖人本想看在裴公的面子上小懲大誡,可裴公卻說裴凌安既然毀了人家女郎一生,應對其負責,勒令裴凌安迎娶沈玉池。


 


婚期就在我與裴青蕭成婚的半月後。


 


不過比起我們成婚的盛況,他們的婚禮則質樸得多。


 


一是這門婚事本就不算光彩,二是裴凌安怨聲載道,甚至拖著病體幾度逃婚,可都被裴公抓了回來。


 


如今,他們還是成婚了。


 


整日鬧得人仰馬翻。


 


成了中都遠近聞名的怨侶。


 


此時裴凌安臉上的傷痕,就是沈玉池的手筆。


 


原本裴公是想為裴凌安求一個蔭封的,畢竟也是他的兒子,可裴公派人傳了裴凌安三四回都不至,

惱怒之下,親自去他的院子尋人。


 


卻正好撞見裴凌安與沈玉池在院子裡鬧得天翻地覆,期間還不時出現我跟裴青蕭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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