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外婆先我一步，隨手拿了把掃帚，抡起來就朝著林大勇劈頭蓋臉地抽了過去。
她渾身發抖，積壓已久的委屈和憤怒終於爆發：「你還有臉提你爸？那個老不S的，活著的時候就在外面有好幾個家了，要不是為了你們這幾個不省心的，我早就跟他離了！現在他S了，我花我自己的錢，我跟誰聊天關你什麼事！」
外婆費了好大的勁搶回手機，毫不客氣地下了逐客令：「你給我滾出去！我沒你這種白眼狼兒子！」
林大勇狼狽不堪，惱羞成怒地指著外婆的鼻子大聲臭罵。
「好，許桂芬，你就等著被騙子騙光棺材本吧，到時候哭著都沒人給你養老！」
他罵罵咧咧地摔門而去。
我趕緊扶著氣喘籲籲的外婆坐下，給她拍拍背順順氣。
可是，還沒能松口氣，就聽到外婆驚慌的求助：「完了完了，珍珍，出大事了！」
她把手機遞到我的面前。
和陸時晏的聊天界面上，最新一條赫然是林大勇自作主張發出去的消息：
【狗騙子S全家！】
06
我眼前一黑。
消息已經來不及撤回了。
隻能硬著頭皮想辦法補救。
我正想著該怎麼幫外婆解釋這條消息是發錯人了，手機卻傳來「叮咚」一聲。
陸時晏回復了。
沒有預想中的憤怒或拉黑，他隻是禮貌地發來一段話：
「阿芬，是不是我說了什麼話，無意中造成了你的困擾？如果有的話，我向你道歉。不過，為了澄清一些可能存在的誤會，我覺得我們有必要見面聊一聊。時間和地點都由你來定，
可以嗎？」
他！要！奔！現？
我盯著手機，目光呆滯。
「珍珍，怎麼辦啊？視頻糊弄過去已經夠難了，他還要見面！」
外婆這一天大起大落的，心髒都快受不了了。
我迅速冷靜下來：「我來替你見。」
外婆無奈地搖頭：「你忘了嗎？這樣會違反規則。視頻都不能用替身，見面這種關鍵場合，肯定也得是我親自去。」
聽完這話，我突然泄了氣。
是啊，我忘了。
對方可是堂堂京圈太子爺，怎麼可能和沒見過面的人隨隨便便網戀？
不管網上聊得有多走心，到了最後確認關系的階段，奔現這一步是不可避免的。
如果陸時宴知道了一直和他聊天的曖昧對象其實是 75 歲的老奶奶，他一定會覺得自己被狠狠戲耍了吧。
不僅攻略進度會清零，說不定還會報復外婆。
沉默許久後，外婆握住我冰涼的手，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
「珍珍，外婆想好了，我會答應陸先生，和他見面，然後當面坦白，把一切真相都原原本本地告訴他。」
我脫口而出：「不行，這麼做肯定會攻略失敗的！」
外婆摸摸我的腦袋，反過來安慰我：「你外婆這輩子活得坦坦蕩蕩，做不了欺騙感情的事。要是陸先生最後真的……真的動了真情，我就算苟活著，心裡也會不踏實。」
「不行，外婆你別放棄！他隻是被欺騙了感情，可攻略失敗的話，外婆會離開我啊！」
我一句話也聽不進去，搶走了外婆的手機。
明明已經努力到 50% 的進度了。
再努努力，
說不定就能成功了。
但外婆沒有像往常一樣縱容我，而是一根一根掰開我的手指。
「你想啊，謊言最後總是會被戳破的，那位陸先生那麼厲害，要是哪天知道我在騙他，說不定會來找你的麻煩，我們惹不起的。」
她沒顧我的阻攔，拿到手機後笨拙地打了幾行字，與陸時晏約好了時間和地點。
這是第一次，我的撒嬌對外婆不起作用了。
07
與陸時晏奔現的那天，外婆換上了一身深藍色中式襯衫，把滿頭的銀發梳得一絲不苟，別上了我送她的桂花發卡。
她把我關在家裡，語氣不容商量：「珍珍，在家聽話等著。這是外婆自己的事情，我自己去解決。」
但我怎麼可能放心她一個人赴約？
萬一陸時晏知道真相後惱羞成怒，為難外婆怎麼辦？
他這種有權有勢的公子哥，不知道能做出什麼事情來。
我偷偷跟蹤外婆，一路上與她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到了他們約定的公園廣場。
外婆拎著布包，站在榕樹下，局促不安地四處張望。
一個洪亮且熟悉的聲音在她背後響起：
「阿芬吶，老遠看著就像你！」
來者竟然是外婆的老姐妹，張明珠奶奶。
她戴著一副墨鏡，熱情地挽住外婆的胳膊：「你在這兒幹嘛呢？還打扮得這麼漂亮？」
外婆有些心虛地回道：「嗯……等人。」
「巧了不是，我也是來蹲人的。」張明珠聲音裡帶著藏不住的神秘和興奮，「我懷疑我的大孫子，談戀愛了。」
一股不好的預感在心頭升起。
「啊？
你孫子……？」外婆遲疑地發問。
「對啊，他最近這兩天神神秘秘的，玩手機老躲著我，我懷疑這小子有喜歡的人了。」
張明珠完全沒察覺外婆的異樣，自顧自地八卦道，「他說今天要在這附近見個朋友，我非得親自過來看看，到底是哪家姑娘。這小子今年也 28 歲了，是到了成家的年紀了。」
28 歲？
陸時宴也是 28 歲。
而且我記得，張明珠奶奶的老伴也姓陸。
難道，陸時晏是張明珠的孫子？！
我和外婆像被驚雷劈中的呆鵝，雙雙僵在原地。
堂堂京圈太子爺，竟然就是張明珠奶奶口中那個特別有出息、但一年到頭見不到幾次面的大孫子。
太荒唐了。
世界怎麼會這麼小？
我躲在樹後，眼看著外婆的臉色由白轉紅。
她張了張嘴，不知該如何面對自己的老姐妹。
「明珠啊，我突然想起來，隔壁商場有領免費雞蛋的活動，去晚了就沒了，我先去排隊了……」
外婆隨便找了個理由，幾乎是落荒而逃。
我擔心極了，趕緊從後面追上她。
「珍珍，你、你怎麼還是跟來了？」
見到我，外婆試圖擠出一個讓我安心的笑容，可眼淚還是忍不住落了下來。
「怎麼辦，我居然騙了明珠的親孫子，我真是為老不尊，這張老臉以後還怎麼面對她啊！為什麼偏偏這麼巧，為什麼命運要這麼對我……」
巨大的負罪感快把外婆壓垮了。
我跪在地上抱著她，
為她擋去路人們異樣的目光。
就在這混亂又悲傷的時刻，外婆口袋裡的手機不合時宜地響了一聲。
是陸時晏發來的消息。
「阿芬，我到了，你在哪？」
外婆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做了很久的心理鬥爭。
最終還是敲下一行字：「對不起，我是騙子。」
然後果斷地把陸時晏的微信刪除了。
完成這一切操作後，外婆閉上眼睛，絕望地等待著系統通知她攻略進度清零。
但奇怪的是，預想中的系統提示音始終沒有響起。
08
自那天以後，外婆似乎放棄了這個荒唐的攻略任務。
她不再抱著手機研究那些深奧的書籍，朋友圈也恢復了往日的風格，被養生秘訣佔領。
隻是，我偶爾會看到外婆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發呆，
嘴裡似乎在喃喃自語些什麼。
但大部分時間，外婆仍和以前一樣，與老姐妹們約著領雞蛋、打麻將、跳廣場舞。
日子仿佛被撥回了正軌，回到了系統出現之前。
直到那天下午，一場再尋常不過的姐妹麻將局。
我跟著外婆來棋牌室蹭吃蹭喝。
一片哗啦啦的洗牌聲中，外婆如有神助，手氣好得離譜，面前的籌碼堆成了小山包。
坐在她對面的張明珠唉聲嘆氣：「阿芬，你這手氣也太旺了吧？」
外婆得意地嘿嘿一笑，摸起一張牌，又是一個槓上開花。
就在她喜滋滋地算錢時，棋牌室的門突然被拉開。
一個熟悉挺拔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居然是陸時晏。
「奶奶，你的熱水袋我順路給你帶來了。」
他的目光自然地掃過牌桌，
視線落在把頭埋進牌堆裡的外婆身上時，幾不可察地停頓了一瞬。
我這才注意到，外婆頭頂還別著那枚我送給她的桂花發卡。
那次漏洞百出的視頻通話裡，外婆也戴著它。
我坐在外婆旁邊，心虛地背過身去。
外婆的頭像是我的照片，也不知道陸時晏有沒有注意到我。
張明珠完全沒察覺空氣中的微妙，熱情地拉過陸時晏的胳膊。
「哎喲，我讓你媽幫忙送一下，你怎麼親自跑一趟。正好，這些都是奶奶的姐妹，給你介紹一下，這是劉奶奶，這是王奶奶，這是許奶奶……」
陸時晏的表情看不出異常，他順著奶奶的介紹，禮貌地一一問候。
「劉奶奶好，王奶奶好，許奶奶……好。」
他頓了頓，
又補充了一句：「我好像在哪裡見過許奶奶。」
外婆的頭垂得更低了，手指下意識地扣著麻將牌，隻知道機械地點頭。
張明珠笑著說：「阿芬可是奶奶最好的姐妹，你在朋友圈看多了眼熟吧。」
陸時宴欲言又止。
好在他並未多言，放下東西簡單寒暄了幾句，便告辭離開了。
棋牌室的門重新關上。
接下來一整個下午，外婆都像失了魂一般。
09
牌局散場後，外婆心不在焉地和姐妹們告別。
剛走出棋牌室沒幾步，就看見一個頭發稀疏的矮老頭等在外面。
這是外婆最近在處的對象，黃老頭。
「桂芬，打完啦？趕緊上我家去，晚上燒個你最拿手的紅燒肉。」
黃老頭很自然地招呼道，
語氣帶著理所當然的使喚意味。
外婆擠出一絲笑容，應道：「好，聽你的。」
我跟在他們身後，看著外婆略顯疲憊的背影，心裡像堵了塊石頭。
自從放棄攻略陸時晏後，外婆就像是變了一個人。
她開始通過各種渠道相親找老伴，和黃老頭就是這麼認識的。
聽說他退休金挺高，但為人摳門且大男子主義，嘴邊總掛著粗魯的髒話。
我不止一次看到外婆像個免費保姆一樣，在他的指揮下，給他捶背、打掃衛生、燒一桌子菜。
最後可能還得被他挑剔鹹了淡了。
和外婆獨處的時候，我偷偷問過她。
「外婆，你到底圖他什麼啊？他哪點配得上你？你好不容易從外公那兒解脫了，為什麼又要踏入下一個陷阱呢？」
外婆眼神閃爍，
隻是含糊地搪塞：「珍珍，你還小，不懂這些。外婆老了，總得找個伴，互相照顧……」
「這哪裡是互相照顧？」我氣不打一處來，「根本就是他單方面把你當佣人使喚！」
面對我的數落，外婆隻是沉默。
我不忍再說重話，揭她的傷口。
畢竟外婆徹底放棄了攻略任務，我隻有一年不到的時間與她相處。
等一下。
攻略任務？
一個猜測驟然劃過我的腦海。
「外婆，你是不是瞞著我什麼事？」
外婆最不擅長的就是撒謊，她渾身一僵，眼神慌亂地想要敷衍過去。
但最終還是在我的追問下承認了。
「系統，給我降低了難度……」
我心頭一緊，
猜想被驗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