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兩名陪嫁丫鬟,如今不過二十八九,卻已顯滄桑。
紫娟泣訴:「奴婢被先太太指給老爺身邊的陳子良。他吹毛求疵,動輒甩臉冷待,每次都必須奴婢主動服軟,否則一年半載都不願理睬。」
冷暴力?呵,男人。
素雪則一臉愁苦:「我那口子倒還好,但他母親是老夫人身邊的得力嬤嬤,每次從老夫人處回來,便要奴婢如丫鬟般貼身伺候,動輒得咎。」
「你丈夫呢?就坐視不管?」
素雪嘆息:「他常隨老爺在外,如何顧得上?再說,婆婆為難媳婦,做兒子的又能說什麼?先太太在世時曾出面敲打,反被老爺責備,說身為主母,管束下人天經地義,卻無權幹涉奴才房內事,更不能阻攔媳婦盡孝。還說……若你的丫鬟金貴,
當初就不該嫁給陳子平。」
呵,陳諫這匹夫,果然慣用夫綱倫常來壓人。
我問及長姐與他的往日,二人你一言我一語,拼湊出舊日景象:陳諫要求嚴苛,不苟言笑,長姐終日小心翼翼地伺候,稍有差池便被冷臉相待,動輒以「這便是顧家教養?」斥責。
長姐每每委屈辯駁,換來的卻是更嚴厲的訓斥,最終隻得忍氣吞聲,認錯服軟。
這姓陳的,不僅善用禮法馴化女子,更是深諳冷暴力之道。
真是個徹頭徹尾的渣男。
我當即下令:讓紫娟帶著孩子進府,做策哥兒的書童。
紫娟本人則留在扶風院,不必再回那個冰冷的家。
既然她男人喜好以冷暴力馴妻,我們便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且看誰能熬到最後。
至於素雪,她婆婆既如此享受媳婦「伺候」,
便讓素雪回去「盡心盡力」服侍。
不過,丫鬟伺候主子尚且有月錢,沒道理媳婦孝敬婆婆反成了無償勞役。
自然要找她那好丈夫,將這份「體己錢」討要回來!
6
到了月底發放月錢的日子。
太夫人將長房二百兩的月例交到我手中,由我自行分配。
我將陳子良、陳子平的月錢徑直交給了素娟與素雪。
「你替他持家,銀錢自然歸你掌管。」
「你代他盡孝,這辛苦錢合該你拿。」
見二人面露遲疑,我瞬時冷下臉來:「若連自家男人都拿捏不住,也不必留在我身邊。我手下,不留無用之人。」
乳娘即刻上前,對二人一番耳提面命。
待月錢發放完畢,賬面竟隻剩二兩。
細細查去,才知李氏一人便支用了六十兩。
我當即命人去請陳諫。
他起初託大不來,我便「請」來了他身邊得力的陳子良與陳子平。
讓二人跪在冰冷地磚上,我讓丫鬟慢條斯理地將李氏的開銷一條條念出。
「這筆虧空,自然該你們老爺來補。若有異議,你們說,我該如何是好?」
二人伏地不敢言。
當晚,陳諫終於踏入正院。
他無視孩子們依著我先前的教導、強作鎮定行的禮,徑直衝我發作:「想不到顧氏千金竟如此不容人!李氏不過病中用藥,你便這般計較,當真歹毒!」
他恨聲補上一句:「比起你姐姐,你差之千裡!」
我抬眼,毫不退讓地迎上他的目光,唇邊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夫君既提起『比較』二字,那妾身也鬥膽一比——翰林院周學士,
與夫人琴瑟和鳴,從未有妾室越過於正室的花用;永昌侯世子,更是親自打理夫人嫁妝,助其增值數倍。」
我語氣陡然一轉,銳利如刀:
「再看看夫君您?內宅賬目一塌糊塗,寵妾滅妻,苛待嫡子嫡女。文不能齊家,武不能定國,除了用『教養』二字打壓發妻,還會什麼?與別人家口中那位『端方君子』相比,您差的,又何止一星半點?」
我斜眼瞟他,趁他來不及組織語言,再度重錘出擊。
「既然我長姐那般好,可我長姐在世時,也沒見老爺對長姐有過半分笑臉。你這種寬已律人的偽君子,有什麼資格來批判我?」
他像是被當頭棒喝,指著我的手抖得不成樣子,臉漲得通紅,卻一個字也反駁不出。
「既養不起妾室,便趁早發賣了,」我語帶冰嘲,「莫非還要我這正妻,拿嫁妝替你養著不成?
」
他被這番連削帶打砸得暈頭轉向,終究還有幾分城府,強壓怒火,從牙縫裡擠出話來:「你竟敢忤逆夫君,顧氏,你很好,這便是顧家的教養!」
我側身避開他視線,淡聲嗤笑:「我顧家教養再差,也不會像老爺這般寵妾滅妻。倒是老爺您,口口聲聲聖賢書,行事卻連商賈之家都不如——至少人家還知道,有多大頭,才戴多大帽。」
他猛一甩袖,帶著一身未能宣泄的怒火,憤然離去。
我回身看向怔在原地的兩個孩子,放緩了聲音,卻字字清晰地問道:「方才的話,可都聽明白了?日後若再有人搬出『規矩』『教養』來打壓拿捏你們,可知該如何應對?」
姐弟二人緊咬下唇,眼眶泛紅,卻用力點頭。
巧姐兒上前一步,仰起淚湿的小臉,顫聲問:「姨母,
我娘親……究竟是怎麼沒的?」
我不願在孩子心中種下仇恨,卻也絕不能美化真相。
我蹲下身,平視著他們的眼睛,鄭重開口:
「你們的娘親,是這世間最溫柔的女子。她孝順公婆、養育子女、侍奉夫君,事事周全,從未有半分懈怠。」
「可你們的父親,卻從未珍視過她的付出。他動輒以規矩訓斥,以教養苛責,用無形的繩索束縛她的言行,打壓她的心志。日復一日,終是令她肝腸寸斷……鬱鬱而終。」
看著他們眼中湧動的痛楚與憤懑,我輕撫他們的肩頭,聲音沉靜而堅定:
「但你們也需明白,你們的父親並非純粹的惡人。他所用的,不過是這高門大院裡慣常的手段。是你們的娘親,太過看重名聲與情分,困於自證,
才一步步走入困局。」
「你們要記住今日之痛,更要記住今日之悟——有人指責你時,若你無錯,便不必自耗;若他有心打壓,更無須自證。」
「人活於世,真正的體面從不是活成別人口中的規矩,而是活出自己心裡的方圓。」
7
姨娘們安分,我自不會苛待。時常召她們帶著孩子來我院裡讀書習字,也教些規矩禮儀。
陳家有族學,孩子們每日上學。回來後我便考校功課,答得好有賞,答得差也溫言鼓勵。
我將扶風院裡外梳理了一遍,偷奸耍滑的一律發賣。
我院裡不需太多人,但留下的必須盡在掌握。
姨娘們的院子重新修葺,庶子女們也裁了新衣。
自然,月底的賬目便越發難看了。
我再次拿起賬單,
命人去請陳諫。
他依舊拿喬不來,我便將陳子良、陳子平喚來,讓他們跪在冰冷的青石磚上,聽我一筆一筆念完長房的各項開支。
待二人跪得膝蓋發麻、脖頸酸軟,才讓他們捧著賬單去尋陳諫。
陳諫這回倒有長進,雖滿面寒霜,卻克制著怒氣來質問我:
「二百兩銀子還不夠你使?昔年你姐姐掌家,我支取銀錢從未短缺。你倒好,非但貪墨,反倒要我貼補,真是好本事。」
我挑眉,語帶幸災樂禍:「我姐姐那樣好,也沒見你珍惜啊。」
他頓時怒道:「她是病故,身子不中用,與我何幹?」
「我姐姐在娘家時身子康健,嫁你不過十年就沒了,怕不是被你克的?」我輕飄飄後退半步,「還請離我遠些,我怕步她後塵。」
「顧氏!你——」他氣得額角青筋暴起,
卻終究強壓下去。
呵,大理寺少卿的城府,到底不虛。
他緩了口氣,將賬單擲向我:「你姐姐在世,從未向我伸手。論賢良,你不及她;論持家,你更不及!」
我嗤笑:「老爺莫非眼盲?這些銀子,樁樁件件都花在你的姨娘、你的子女身上。」
「你既要下半身的快活,自然得付出代價。讀聖賢書的人,總不至於白佔姨娘的身子,還不許人穿衣吃飯吧?」
「她們為你生兒育女,看在孩子的體面上,總不能苛待。陳家好歹是名門望族,總不好讓庶子女衣衫褴褸地出門,丟你陳家的臉吧?」
「我替你管教庶子女,還沒討要辛苦錢呢,不然我圖什麼?」
我直視著他,一字一句道:
「我既做了你的妻子,替你照料姨娘子女,辛苦一場,往後每月我必須有五十兩月銀。
若不夠,你得補上。若補不上——」
我微微一笑,「那就隻能委屈老爺了。」
陳諫確有長進,氣極之下仍不忘反擊,說我既無事,可裁減部分下人。
我從善如流:「甚好。即日起,扶風院下人裁撤三成。老爺外書房的開支,同樣減三成。另外,屋裡不曾生養的姨娘,一並發賣了吧。待老爺何時寬裕了,再納不遲。」
他勃然大怒,斥我不賢善妒,別家夫人皆委屈自己成全丈夫,唯我竟讓他受屈。
我淡淡反問:
「那是老爺沒本事。別家夫人穿金戴銀、僕從如雲,唯老爺您,逼著妻子節衣縮食,好成全自己左擁右抱。老爺這聖賢書——果然讀得通透,讀得別致啊。」
陳諫氣得幾乎仰倒,我心中卻暢快至極。
最終,
他再次拂袖而去,留下一地冷寂。
8
陳諫這回硬氣了一回,沒有給我補上銀子。
我自然不惱。
趁他上衙後,徑直去了外書房。
服侍在此的四名下人——兩名小廝、兩名丫鬟,被我當場發賣。
陳子良隨陳諫去了衙門,留守的陳子平則被我狠狠整治了一番。
「聽聞你母親每夜需你媳婦徹夜照料?」我端坐椅上,慢條斯理地撥著茶沫,「朱嬤嬤既是太夫人身邊得用的人,太夫人留她,是主家恩典。可你身為人子,將病母全推給媳婦照料,自己躲清闲——這便是你的孝道?」
陳子平強壓怒意,低聲道:「太太既已將月錢給了素雪,當作辛苦費……」
我抬眸,
似笑非笑:「你既提到銀錢,那我倒要問問:素雪伺候你娘近十年,你這做丈夫的,可曾給過她半分體己?你娘受了媳婦十年孝心,又可曾給過半點賞賜?」
他雙手微顫,半晌才道:「媳婦服侍婆母,本是天經地義……」
「好一個天經地義!」我輕笑一聲,目光驟冷,「聖賢書上寫的是『母慈子孝』,可不是『婆苛媳忍』!你娘既享了媳婦的孝,便該有慈愛之心;你既為丈夫,更該有體恤之意。怎麼,跟在老爺身邊,想來也是讀過聖賢書的,就隻學會讓妻子單方面付出?」
陳子平額角沁汗,終於伏身道:「小的明白……今後定當好生待她,再不讓她獨力承擔。」
見他識相,我便也見好就收。
轉身又去了李氏的東跨院。
借口陳諫手頭緊,
養不起闲人,將她院中僕役盡數發賣。
這一搜竟搜出私房銀票上千兩,並一整匣金銀首飾。
「本朝律令,姨娘不得蓄私產。」我淡淡吩咐,「全數充公。」
李氏哭天搶地,直嚷著等老爺回來做主。
我冷眼睨她:「公中銀子養不起這等排場。你一未生育,二不侍奉主母,反倒三天兩頭病痛纏身。留你何用?本該發賣,念在老爺面上,降為通房丫鬟。」
姨娘月例二兩,加上衣裳首飾、四個下人服侍,每月少說二十兩。
少一個姨娘,這銀錢不就省出來了?
陳諫下衙後聽聞此事,竟破天荒沒來尋我,隻將李氏安置在外書房伺候。
次日素雪滿面喜色地來回話:「昨夜婆婆沒讓奴婢守夜,總算睡了個整覺。」
我心中嗤笑——被壓榨得久了,
竟然站不起來了。
「人若自輕,他人必輕之。你要記住,不是他們給了你安穩,而是我教會了他們如何待你。」
9
我鬧出的動靜,自然瞞不過公婆。
他們雖惱我不夠溫順賢淑,卻也不敢明著指責——畢竟是他們的兒子有錯在先。
可天底下父母,哪有不為兒子籌謀的?
明著不敢拿捏我,暗地裡卻動起了手腳。
這個月,長房的份例銀子直接從二百兩減至一百兩。
太夫人語氣平和地解釋:「按舊例,這二百兩原就包含諫兒的外院開銷。如今既將他那份單獨劃出,扶風院的開銷自然該減半。」
我垂眸,原來在這兒等著我呢。
呵,體面人收拾人的方式,果然也這般體面。
我面不改色地贊太夫人處事公允,
轉身便直奔陳諫的外書房。
陳子良和陳子平遠遠見我走來,竟齊齊打了個哆嗦,縮著脖子不敢阻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