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媽的身體僵住了。
臺下的賓客們不明所以，隻當是我們母女間的親密耳語，甚至有人發出了善意的笑聲。
「看看，這母女倆感情多好。」
「是啊，晚星這孩子真是貼心。」
這些話語傳到我媽耳中，無疑是最大的諷刺。
她的臉色由白轉青，又由青轉紅，精彩紛呈。
我握緊話筒，清了清嗓子，準備開始我的表演。
我媽猛地抓住了我的手腕。
「你敢！」她壓低聲音，聲音裡充滿了威脅，「你如果敢毀了今天，我保證，你會後悔來到這個世界上。」
我吃痛地皺了皺眉，但臉上依舊掛著微笑。
「媽媽，你弄疼我了。」
我的聲音不大，
卻足以讓前排的幾位賓客聽到。
他們臉上的笑容凝固了，疑惑地看著我們。
我媽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立刻松開了手，甚至還裝模作樣地幫我理了理裙擺。
「媽媽太激動了。」她對著話筒，笑得一臉慈愛，「我的女兒長大了，我這個做媽媽的，真是百感交集。」
好一個金牌編劇，反應真是快。
可惜，已經晚了。
我看到臺下的顧言，對我做了一個「開始」的手勢。
於是，我舉起話筒，目光越過我媽，看向宴會廳後方那塊巨大的 LED 屏幕。
「在開始我的感謝致辭之前，我想先和大家分享一段，我成長過程中，最珍貴的影像。」
這是劇本上沒有的臺詞。
我媽的臉色徹底變了。
「你要放什麼？
林晚星，你給我停下！」她失控地低吼。
後臺的導播顯然也懵了，不知所措地看向我媽。
媽媽對他瘋狂地使著眼色，讓他切斷信號。
但已經來不及了。
顧言早已買通了現場的工作人員。
巨大的屏幕閃爍了一下，並沒有出現媽媽精心準備的、我從小到大「品學兼優、歲月靜好」的溫馨集錦。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漆黑。
緊接著，一個稚嫩又帶著哭腔的女孩聲音，通過音響，響徹了整個大廳。
「媽媽，我不想練琴了，我的手好疼……」
那是十歲的我。
「閉嘴！」一個冰冷的女聲響起，正是我媽，「劇本上寫了，你每天要練夠八個小時！一個音都不能少！你想當一個沒用的廢物嗎？」
「可是我真的好累……」
「啪！
」
一聲清脆的耳光聲，通過音響，狠狠地抽在在場每一個人的心上。
全場瞬間陷入S一般的寂靜。
6.
屏幕上依舊一片漆黑，隻有聲音在不斷播放。
是我媽的辱罵，和我的哭泣求饒。
「笑！劇本上寫著，你要微笑！你這哭喪著臉是給誰看？你是在詛咒我嗎？」
「吃飯不許超過十分鍾！你是豬嗎？吃那麼多！名媛都是喝露水長大的！你想胖成一頭母豬，被所有人笑話嗎？」
「這個朋友不許交！她的家庭背景配不上你！你隻能和我給你選定的人做朋友！你是我最完美的作品，不能被這些垃圾汙染！」
一句句，一聲聲，都是我這十幾年來的噩夢。
臺下的賓客們全都驚呆了。
他們臉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震驚、錯愕，和一絲絲的恐懼。
他們看著舞臺上光鮮亮麗的我媽，仿佛在看一個怪物。
我媽徹底崩潰了。
「關掉！快給我關掉！」她對著後臺歇斯底裡地尖叫，狀若瘋魔。
她衝過去想搶我手裡的話筒，想拔掉音響的線。
我靈巧地後退一步，躲開了她。
「媽媽，別激動。」我看著她，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劇本之外的、真實的笑容，「這不都是您教我的嗎？要時刻保持優雅，不能失態。」
「你這個賤人！你這個白眼狼！」我媽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我的鼻子破口大罵，「我辛辛苦苦把你養大，給你最好的一切，你就是這麼報答我的？！」
「最好的？」我笑了，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你給我的，是你想要的，不是我想要的。」
「你讓我活成一個劇本裡的人，
一個沒有思想、沒有靈魂的木偶！」
「你開心的時候，我就要笑。你不開心的時候，我連呼吸都是錯的！」
「我吃的每一口飯，穿的每一件衣服，說的每一句話，交的每一個朋友，全都是你設定好的！我的人生，有哪一秒是屬於我自己的？」
我一句一句地質問她，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激動。
這十幾年來積壓的所有委屈、憤怒和不甘，在這一刻，盡數爆發。
臺下的賓客們已經開始騷動。
有人掏出手機開始錄像，有人竊竊私語，對著我媽指指點點。
「天啊，原來秦舒是這樣的人？」
「太可怕了，這哪裡是養女兒，這簡直是N待！」
「怪不得她女兒看起來總是那麼完美，原來都是演出來的，真是可憐。」
我媽聽著周圍的議論聲，
看著那些鄙夷和同情的目光，她引以為傲的一切，在瞬間崩塌。
她捂著耳朵，瘋狂地搖頭。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你們不懂！我都是為了她好！不這樣嚴格要求，她怎麼可能這麼優秀！我是在雕琢一件藝術品！」
「藝術品？」我冷笑一聲，「媽媽，你有沒有想過，你的藝術品，也是會痛的？」
就在這時，大屏幕終於亮了。
出現的不是我的臉，而是一頁頁被放大的劇本。
正是今天這場成人禮的劇本。
上面用紅筆密密麻麻地標注著各種指令。
「林晚星上臺時，步速要控制在每分鍾六十步，面帶羞澀微笑，眼神要有光。」
「發言時，要在第三句話時開始哽咽，第五句話時落淚，眼淚要恰好滑過臉頰，不能破壞妝容。」
「擁抱母親時，
要將頭靠在母親右肩，停留五秒，表達依戀。」
每一個細節，都精確到了令人發指的地步。
臺下徹底炸開了鍋。
「我的天，這簡直是變態！」
「這是把女兒當成機器人來操控啊！」
「秦舒瘋了吧！」
我媽看著屏幕上那些她親手寫下的文字，看著臺下眾人厭惡的眼神，她終於支撐不住，雙腿一軟，跌坐在了地上。
「不……我的作品……我最完美的作品……」她喃喃自語，眼神空洞，徹底失了神。
我知道，她完了。
她這輩子最看重的名聲和臉面，在今天，被我親手撕得粉碎。
7.
混亂之中，顧言走上了舞臺。
他脫下自己的西裝外套，披在了我微微顫抖的肩上。
「沒事了，晚星，都結束了。」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
我看著他，眼淚終於忍不住，大顆大顆地落了下來。
這不是劇本裡的眼淚。
這是我自己的，為獲得新生而流下的眼淚。
媒體的閃光燈瘋狂地閃爍，將這戲劇性的一幕永遠定格。
我媽癱坐在地上。
她引以為傲的一切，她的事業，她的名聲，她精心打造的「完美母親」人設，都在今晚毀於一旦。
很快，保安上臺，將已經精神恍惚的我媽「請」了下去。
一場精心策劃的成人禮，最終以一場人盡皆知的鬧劇收場。
顧言走過來，牽起我的手。
「我帶你走。」
他沒有帶我從正門離開，
而是從後臺的員工通道，避開了所有媒體和賓客。
外面的空氣很冷，我卻覺得前所未有的自由。
我回頭看了一眼那燈火輝煌的宴會廳，那裡曾經是我華麗的牢籠。
從今以後，我再也不用回去了。
顧言把我帶回了他家。
那是一個很溫馨的公寓，和我家那座冰冷空曠的「城堡」完全不同。
他給我倒了一杯熱水，然後靜靜地坐在我對面，什麼也沒問。
「謝謝你，顧言。」我捧著水杯，輕聲說道。
如果沒有他，我根本沒有勇氣實施這個計劃。
「是我該謝謝你。」顧言笑了笑，「謝謝你讓我看到，劇本之外的林晚星，是這麼勇敢。」
我的臉有些發燙。
「接下來你有什麼打算？」他問。
「我想離開這裡。
」我看著窗外的夜景，「去一個沒有人認識我的地方，學我想學的東西，過我自己的人生。」
「好。」他點點頭，「我幫你安排。」
那天晚上，我睡得格外安穩。
沒有劇本，沒有監控，沒有我媽的指令。
我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變成了一隻鳥，飛越了高山和大海，飛向了無邊無際的自由。
第二天，關於我媽和我家的新聞鋪天蓋地。
「金牌編劇驚天醜聞：完美女兒竟是提線木偶！」
「揭秘天才少女背後的非人生活：一場長達十八年的楚門秀！」
我媽成了過街老鼠，人人喊打。
她的所有作品被下架，合作方紛紛解約，她從雲端跌落泥潭，摔得粉身碎骨。
據說，她被帶走後，精神就徹底失常了，被送進了精神病院。
我沒有去看她。
對她，我早已沒有了任何感情，無論是愛還是恨。
她隻是我人生劇本裡，一個已經下線的角色。
顧言幫我辦好了一切出國手續。
臨走前，他來機場送我。
「到了那邊，記得給我報平安。」他不舍地幫我整理了一下衣領。
我點點頭，「你也是，要照顧好自己。」
「晚星，」他突然叫住我，「如果……如果可以，我可以去那邊找你嗎？」
我看著他清澈的眼睛，裡面映著我的倒影。
我笑了。
「劇本上可沒寫這一出。」
他愣了一下，隨即也笑了。
「那就從現在開始，我們自己寫。」
我沒有回答，隻是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
然後，我轉身，頭也不回地走進了登機口。
飛機起飛，我看著窗外越來越小的城市，心中一片寧靜。
林晚星的人生劇本，到此終結。
而我的人生，才剛剛開始。
8.
我在一個陌生的國度，一座寧靜的海濱小城安頓了下來。
我改了名字，換了發型，扔掉了所有我媽給我買的衣服。
我報了一個我一直想學的專業——電影導演。
很諷刺，我前半生都在別人的劇本裡演戲，後半生，我卻想去創造別人的故事。
但這一次，是我的選擇。
我開始像一個普通女孩一樣生活。
早上睡到自然醒，穿著 T 恤牛仔褲去上課，課餘時間和朋友們去海邊衝浪，晚上在小酒館裡聽著搖滾樂，
喝著啤酒。
我的人生，終於有了煙火氣。
我很少關注國內的新聞，關於我媽的一切，都像是上輩子的事。
偶爾和顧言聯系，他會告訴我一些她的近況。
她在精神病院裡，情況時好時壞。
好的時候，她會拿著筆，在牆上瘋狂地寫著什麼，嘴裡念叨著「我的作品，不能有瑕疵」。
壞的時候，她會抱著枕頭，叫著我的名字，又哭又笑。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她親手種下的因，就必須自己吞下這個果。
一年後，顧言來小城看我。
他瘦了些，但看起來更成熟了。
我們一起在海邊散步，聊著各自的生活。
「我畢業後,不打算回去了。」他突然說道。
我停下腳步,
看向他。
「我想留在這裡。」他看著我的眼睛，認真地說，「和你一起。」
海風吹起我的長發,我看著他被夕陽染成金色的側臉，心跳漏了一拍。
「顧言，」我輕聲問，「你喜歡我什麼？」
「我喜歡你，」他想了想,笑了，「喜歡你撕掉劇本後,那個真實、勇敢、會哭會笑的你。」
我的眼眶有些湿潤。
原來,真的有人會愛上我本來的樣子。
不是那個被精心包裝的「完美名媛」，而是這個有缺點、有脾氣、有點叛逆的普通女孩。
我沒有立刻答應他。
我花了很長時間,去學習如何愛人，如何接受愛。
因為在我媽的劇本裡，我隻是一個被愛的符號，卻從未體會過真正的愛。
兩年後，我的第一部短片作品入圍了一個小小的電影節。
那是一個關於掙脫束縛、尋找⾃我的故事。
頒獎典禮那天，顧⾔坐在臺下，比我還緊張。
當主持⼈念到我的名字時,他激動地跳了起來,給了我一個⽤力的擁抱。
我⾛上舞臺,接過獎杯,看著臺下為我鼓掌的顧言，我突然明白了。
我的⼈⽣,不需要任何劇本。
因為最好的劇情，永遠是無法預設的。
我和顧言的結局,沒有寫在任何劇本⾥。
我們⼀起畢業，一起創業，開了一家小小的影視工作室。
我們拍自己喜歡的故事,過自己想要的⽣活。
我們也會爭吵，會冷戰，但我們總能找到和解的⽅式。
因為我們知道,真實的人生,本就充滿了各種不完美。
後來，我聽說我媽在精神病院裡去世了。
她⾛的時候很安詳，手裡還攥著⼀支筆。
我沒有回去參加她的葬禮。
我隻是在海邊，為她點了⼀⽀蠟燭。
就當是,為那個名叫「林晚星」的角⾊,做一個最後的告別。
顧⾔從⾝後抱住我，把下巴擱在我的肩上。
「在想什麼？」
我搖搖頭，靠在他懷⾥。
「沒什麼,隻是在想，今晚的夕陽真美。」
是的，真美。
沒有劇本,沒有設定，隻有我和我愛的⼈,站在這片自由的天空下。
這，就是我想要的，最好的結局。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