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全部湧現在了大家的面前。
我堅信意識到錯了就能慢慢改，但是不知道錯在何處，這個錯便永遠改不了。
這些年，我寫下了許多人的故事。
從這平凡的百姓寫到前線的戰士。
從繁華的街道寫到硝煙四起的戰壕。
用相機，用筆記錄下了他們的苦難。
我還認識了許多人。
其中那個報童口中的名角兒，海棠小姐最為特殊。
名角兒在這個時代就像是現代的明星一般。
但是不一樣的是，在這裡，她們再如何出名，也隻能被稱作戲子伶人。
第一次結識她時，是在前線。
她正隨著戲團慰問戰士們。
她主動問我，能不能也講述一下她的故事。
海棠小姐出生在秦淮河畔，她的母親是青樓的妓子，
至於父親是誰，她並不知道。
從小因為貌美，又有一副好嗓子，被賣了好幾遭。
從戲團到軍閥家中，最後又輾轉被一個大老板買下，大老板S後，她便又回到了戲團。
她說她沒有家，沒有歸宿。
但是這樣一個女子，卻可以在亂世中活得無比精彩。
從一個娼妓之子，一步步走到了戲團的老板。
全國各地演出，用這副嗓子為前線的戰士唱出棉衣，唱出藥品。
她說：「人們可能會覺得我們這些戲子髒，但我們的心不髒。」
她說：「她的能力有限，能做的不多，但是我能做到多是我便會做到多少。」
我從未想過，這樣一個歷經苦難的女子，卻裝著一顆無私的心。
我問她：「你覺得這樣做的意義是什麼？」
她笑著說：「我隻希望亂世平，
姑娘們都有家。」
很簡單的願望，但卻不知道要再走多少年。
11
民國二十六年，倭寇的戰機肆無忌憚地飛在北平的上空盤旋。
我沒有家了。
父親早早就將大部分工廠工人南遷了。
城破前夕，祖父在家中怎麼也不跟著我們南遷。
他說，北平是他的家，他爹他爺他的根在這兒。
他就算是S也要S在北平。
一家人勸阻無果。
我爹氣得拿起刀，往脖子上一架：「今日您不走，我就S這兒！」
祖父看著我爹倔強的模樣，隻好妥協。
可這剛出城，要上火車時。
祖父又跌跌撞撞地往回跑。
嘴裡喊著：「翠蘭，翠蘭還在家裡。」
此刻的車站早已是人山人海。
祖父跑進人群，怎麼也找不到了。
父親急得直跺腳。
「爹，我去找祖父，謝先生還沒走，我會同謝先生他們一起來找你們的。」
說完我就衝入人群。
路上逃命的人到處都是。
此時的北平早已是灰蒙蒙的一片。
我回家尋了一遍，發現祖母的牌位不見了，想來是祖父回來拿走了。
於是又上街尋找祖父。
可是任憑我怎麼喊，怎麼找都找不到他。
廣場中央許多人將廣場圍成了一個圈，我看見了我的祖父。
他被倭寇揪著衣領。
他們搶掉了他懷裡視若珍寶的牌位丟在地上，狠狠地踩了一腳。
祖父頓時趴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拼著破損的牌位。
顫抖著身子，
哭著喊著：「翠蘭，翠蘭……」
倭寇看著祖父狼狽的模樣，哈哈大笑著。
不一會兒，就來了幾個穿著深黃色軍裝的人。
身旁跟著個點頭哈腰的中年男人。
他同那個大佐說：「這是阮平昌，是當世大儒。」
大佐若有所思所思的點頭。
虛偽地將祖父扶起：「來，老先生，起來。」
祖父斜眼看著他，顫顫巍巍地起身。
他笑著和祖父說：「隻要你承認大東亞共榮。」
「你，我就是好朋友。」
祖父抱著祖母的牌位，渾濁的雙眼中泛著自嘲的笑。
他們知道父親身為大儒，對中國的讀書人心中何其重要。
他要祖父承認他的國家養育著一群東亞病夫。
他想以此打擊國人的自信心。
祖父冷笑著，啐了一口口水吐在他臉上。
大笑著：「倭寇就是倭寇，彈丸小國也配？」
大佐黑著臉抹了一把臉。
讓人將祖父架在了十字架上。
拿刀抵進祖父的胸膛。
「說。」
祖父咬著牙笑著。
他們想打斷這個老人傲骨何其容易。
祖父笑著點點頭：「來。」
他會意湊近，祖父趁機咬掉了他的耳朵。
「你們會下地獄的，一定會！」
那位軍官捂著耳朵，大怒。
下令將祖父凌遲。
我顫抖著身子想要衝上前，卻被身後人牢牢拉住。
我回頭看去，是謝先生。
淚頓時就落了下來，顫抖著聲音嘶啞道：「謝先生，是我祖父，
我祖父在哪兒，我要去救我祖父。」
謝先生捂住我的嘴：「救不了了，救不了了。」
我親眼看見祖父的血肉被一片片剜下。
鮮紅的血淌了一地。
周圍的人哭著，顫抖著，握緊了拳頭。
祖父沒有喊一聲疼，直至他流盡最後一滴血。
唯一的懇求也隻是：「全我衣冠啊，全我衣冠！」
我顫抖著手，拿起了脖頸處的相機。
親手拍下了這一幕。
終有一天，這張照片會出現在國際法庭上。
我的祖父，將一滴滴血流進了北平的土地，流進了國人的心裡。
血肉沒了又如何，他的脊骨還在，會永遠撐著這片土地。
海棠小姐也S在了北平的戲樓上，她S時身上綁滿了炸彈，這個被祖父咬掉耳朵的倭寇被她的炸彈炸得血肉模糊。
長江和黃河一樣被人們譽為母親河，而秦淮河源自長江。
在秦淮河長大的孩子也是祖國的孩子，又怎麼會髒呢？
12
時隔兩月，我終於同父親會合。
他見著沒有祖父的身影，慌忙問我：「你祖父呢？」
我將手中的膠片拿給他。
「祖父在這裡。」
他顫抖著手接過。
看著上面的一灘血。
跌坐在地，抱著頭痛哭著。
此刻的他無助得像個孩子。
沒有父親的孩子。
弟弟見父親哭，一下子撲倒在娘的懷裡。
哇哇地哭著：「祖父，我要祖父回家。」
可祖父回不來了。
……
父親將自己關在房間不吃不喝三天。
又重新回到了工廠。
阮家實業起家。
開始那些年隻是做些棉紡織業。
後來慢慢開始涉及藥廠。
將工廠遷來南方後，一批又一批的棉衣、消炎藥被送到了前線。
父親緩過來後，又開設了幾家鋼鐵廠。
短短半年，他的頭上便長滿了白發。
謝先生和一眾朋友們又開設了一家報社。
某天他問我：「我要去前線，你去嗎？」
我沒有絲毫猶豫地點了點頭：「去。」
回家後，我將這事兒同父親母親說了。
父親嘆了口氣：「去吧，要照顧好自己。」
父親將我送上了車。
他和中國多數父親一樣，不善言辭，卻愛得深沉。
走時，他拍著我的肩膀，
隻說了一句話：「我和你娘都等著你回來。」
「一定要回來啊。」
說著他便落下了淚。
我哽咽著應了聲好。
一路上，我們遇見了許多人。
有穿著草鞋、扛著大刀的軍人。
我問他們從何來。
他們說：「從家來，為家去。」
也有背著滿滿當當書籍的學生。
我問他們路都這樣難走了，為什麼還要背著書。
他們說：「書是歷史，中國的歷史,是根,書在,國就不會亡。」
13
我和謝先生還有來自四面八方的記者輾轉在各個戰場。
記錄下了許多人。
在平靜的夜晚,有在戰壕裡唱著家鄉小曲兒的。
在炮火連天時,有扛著槍義無反顧往前衝的。
在後方醫院,有抱著殘肢喊疼的。
但是號角一響，他們仍然會抱著槍將我們這群記者護在身後。
他們說：「我們可以S，你們不行,你們要讓國人看見,我們都沒放棄。」
在後方的醫院。
我又一次看見了馮沛卿。
他的肩膀被彈片劃拉出了一個大口子。
面色慘白地躺在床上。
這些年，他總會從全國各地給我寄來信件。
從東三省到滬上,再到湘地。
我總會期待著信件的到來,因為這說明他還活著。
看著他傷口的模樣,我哭得很傷心。
聽見哭聲，他蹙了蹙眉頭。
睜眼時看見我在身旁,他愣了許久。
笑了出來，虛弱地抬起手給我擦了擦淚。
「哭什麼。
」
我抽抽噎噎地開口：「很疼吧？」
他搖搖頭：「不疼的。」
「這些年,過得還好嗎？」
我點點頭：「很好。」
他看著我：「那為何都是我給你寄信,你從不給我寄信？」
「我不知道我該把信寄往何處，我不知道你在哪裡。」
他：「抱歉,我忘記了。」
突然，嘭的一聲爆炸聲,震得房頂都在顫抖。
馮沛卿下意識將我的頭按進他的懷裡。
爆炸聲平息後。
我這才意識到自己的額頭被一塊硬物撞得生疼。
起身後，我才看見他脖子上戴著一塊玉石。
我伸手拿起玉,越看越熟悉。
這是他回國時，在我家門口,我塞給他的那塊做路費的玉。
也是阮馮兩家定親的信物。
他低頭看著我⼿中的⽟：「給我了,可不能要回去。」
我抿著唇抬眼看著他：「你一直戴著它嗎？」
馮沛卿點點頭：「一直戴著。」
「為什麼？」
他握住了我的⼿：「我說過,等我回來要娶你的。」
我愣了愣：「婚不是退了嗎？」
他說：「沒退,你⽗親沒同意,我父親沒同意，婚書沒消,便沒退。」
我撲哧地笑出了聲：「現在時代不一樣了,大家都倡導自由戀愛，你這是糟粕。」
「嗯，就是沒退。」
我被這⽆賴模樣⽓笑了。
算了，沒退就沒退吧。
我輕咳了聲：「成吧，我勉為其難等等你。」
他欣喜地抬起頭。
「好。」
14
五⽇後,
我亦如往常去醫院看他。
看到的是被疊放得整整⻬⻬的被子。
護士小姐⻅我站在原地,問我：「你是這飛⾏員的家屬嗎？」
我點點頭：「是的，他去往何處了？」
護⼠⼩姐⽆奈地搖搖頭：「接到調令,去前線了,這傷才縫好幾天。」
說著⼜給了我一封信。
是馮沛卿的手書。
他說，他的戰友們犧牲了,⽼師們也都上戰場了，不能少了他。
他說：「若我回不來，也別等我。」
我看著這張紙上越寫越⼩的字。
不知為何,心口痛得不像話。
早知道昨日就對他好些了。
……
隨後的日⼦，我繼續跟著謝先生輾轉各個前線後⽅。
我們都在為著自己的信仰奮⽃著。
我知道在史書上，抗戰的空軍幾乎全部殉國。
馮沛卿回來的幾率很小。
但是我仍然相信他就是那個萬分之⼀。
我願意等著他回來。
他會回來嗎？
他沒有回來。
我也沒有等到他。
但是我等到了這些年拍攝的照片出現在國際法庭上。
那些畜生被永遠釘在了恥辱柱上。
我也等到了五星紅旗緩緩在天安門前升起。
……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