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打開盒子一看,竟然是個小巧的相機。
我開心地抬起頭:「謝謝爹。」
他哼了哼:「要做就做點成績出來。」
我感動地撇撇嘴:「您不是不想我當記者的嗎?」
他緩緩坐下,看著我說:「筆杆子也抵三千毛瑟槍。」
是啊,筆杆子也抵三千毛瑟槍。
在報社,我認識了許多人。
他們拿起筆,喚醒了一個個年輕人的熱血。
他們說青年人的腰杆要直,才能撐起國家。
他們說身後的辮子剪了,根就該回來了,土地也該回來了。
他們說天下興亡,匹夫有責。
6
在報社勤勤懇懇地幹了一個月,謝先生給我發了人生中的第一筆薪水。
一共八十銀圓。
我用這八十銀圓給弟弟買了兩串糖葫蘆,給娘買了支發簪,給祖父買了一沓練字的宣紙,自己添了些零花,給爹買了支鋼筆作為禮物。
收到禮物的一家人面面相覷,隨後開心地笑了起來。
父親拿著手上那支廉價的鋼筆,小心地瞧了又瞧。
娘則是捧著發簪落了淚:「這還是為娘第一次收到你送的禮物。」
聽了這話,我很是自責,想著日後一定要努力多掙些錢。
心中有了這個念想。
幹活都利索了不少。
謝先生還總是打趣我:「年輕人就是勤快。」
我嘿嘿一笑,老老實實道:「我就是想多掙些錢。」
謝先生聽了這話,笑著無奈地搖搖頭。
轉頭便告訴我:「報社受南京航校邀請去採訪飛行員,你跟著我一起去吧,
包吃包住包路費,還能多掙個二十銀圓。」
我眼睛一亮,這簡直是巨款。
我和謝先生還有報社另外幾個老師扛著大包小包來到南京航校時。
飛機正從我們的頭上掠過,發動機的轟隆聲在我們耳邊鳴響。
謝先生欣慰地哈哈笑,連呵幾聲:「真好!真好啊!」
我仰頭看著頭頂的飛機。
也不知道是不是馮沛卿開的。
半晌後,空曠的機場上,緩緩降落幾架飛機。
飛機上下來幾個年輕人。
插科打诨道:「沛卿,這次飛得真不賴啊。」
「那個旋兒跟教科書似的。」
日頭正旺,馮沛卿取下頭盔,抓了把額前的碎發,聽見隊友的誇贊,挑了挑眉,唇角微微勾起。
抬眼便看見我站在不遠處衝他揮手。
「馮沛卿!」
他頓了頓身形,反應過來後,連忙向我跑來。
挺拔的脊背為我擋住了刺眼的陽光。
我笑吟吟地望著他:「好久不見呀。」
「你……是來看我的嗎?」
明明剛才還吊兒郎當的人,不知為何此刻在我面前卻有些局促。
我點點頭,舉起脖子上掛著的相機搖了搖。
「嗯……是來看你們的。」
我的目光越過馮沛卿,望向他身後那群年輕的飛行員。
馮沛卿回頭看去,身後的人吊兒郎當地衝他吹了聲口哨。
我笑吟吟地看著他們,隻見他移了半步,擋住了我的目光。
「你一個人來的嗎?路上可遇見危險?」
我眨眨眼看向他,
隻見他的唇抿成了一條線,有些擔憂的意味。
「我是和謝先生一起來的,我們是來採訪你們的。」
「謝先生?」
我抬手指向不遠處正在和航校領導交談的謝先生。
「喏,他在那兒,他是我在北大的老師,也是我們報社的主編,是個很厲害的人。」
他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兒。
這時身後的那群飛行員一擁而上,衝我打著招呼。
「妹妹好啊,我們是沛卿的同學兼戰友。」
我笑著伸出手:「你們好,我叫阮南蘅。」
這話一出,一群人意味不明地「哦~」了聲。
勾著玩味的笑面面相覷地異口同聲道:「原來這就是阮妹妹啊~」
馮沛卿抬手就是一個肘擊:「一邊兒去。」
一旁的人頓時捂住胸口,
哈哈大笑了起來。
「成成成。」
隨後便勾肩搭背的揚長而去。
此起彼伏的玩鬧聲漸行漸遠。
不正是此時恰好是少年的真實寫照嗎?
我拿起相機,對著夕陽西下的背影拍了一張照片。
正查看手裡的照片,面前的人輕咳了聲。
「他們平常還是很正經的。」
我笑著點點頭:「我知道的。」
說著又舉起手中的相機。
「馮沛卿,我也給你拍一張吧。」
他看著我手中的相機:「會登報嗎?」
我搖搖頭:「不會,就當我私藏啦。」
他這才笑著應了聲好。
循著我指的位置站過去。
相機內,我看著他站得筆直的身體,不禁發笑。
「你不要緊張呀,
笑一個。」
說著我就指了指自己的臉:「這樣笑,很帥的。」
他看著我,唇角輕輕勾起。
我抬手拍下了一張,雖然相機裡的人不算高清。
但還是可以看出他生得很好看。
劍眉星目,鼻梁挺拔,眉骨優越。
恍惚間,我發現他早已沒有了兩年前的青澀。
在一身軍裝的襯託下,我很清晰地知道,此刻的他早已長成了一個男人。
我看著拍下的越看越滿意,但是總覺得少了些什麼。
「馮沛卿,可以敬個禮嗎?」
說著,他便站直身子,抬起了手行了個無比標準的軍禮。
他的目光堅定,身姿挺拔。
此刻的夕陽紅得扎眼,讓人覺得無比美好。
真好,我能親手留下他和他們最耀眼的時刻。
「咔嚓」一聲,我多麼想時光就定格在這一刻。
7
在航校的日子,我結識了許多航校的飛行員。
他們沒有一個不意氣風發,肆意張揚。
但當我問他們:「如果我說,在將來的某一天,你們上了天就再也回不來了,你們會怕嗎?」
他們對視一眼,笑了:「若是有那麼一天,我們也算光耀門楣了。我們來這兒,就是抱著必S的決心,所以我可以很堅定地告訴你,我,我們都不懼。」
他們爭先恐後地說著:「家父親手為我別上臂章那刻,我就已經在閻王那裡報道了。」
「是啊,去德國學開飛機時,老子就已經想著S的時候,一定要多撞上幾架倭寇的飛機,讓他們再也不敢得瑟。」
說著說著他們又嘆了口氣:「隻是可惜我們這幾個還年輕,
沒結婚,若是結婚了有了後代還能單開一頁族譜呢,多光榮啊。」
是啊,他們都好年輕好年輕。
「阮妹妹,待會兒給咱每個人拍張照片吧,要帥點的,以後我的墓碑上沒準兒能用上,一定要帥點兒的哈。」
說著還理了理頭上被頭油抹得錚亮的大背頭。
他們看了又哈哈大笑起來:「看你這臭不要臉的。」
聽著他們用著詼諧的語氣,訴說著S亡時,我這眼淚就莫名其妙的落了下來。
突然,一道警報的長鳴聲響起。
眾人一下子收起了臉上的笑,迅速起身,衝著機場跑去。
馮沛卿拿著手上的頭盔,折身回來抬手擦了一把我臉上的淚。
「別怕,會回來的。」
說著就頭也不回地上了飛機。
我站在機場邊緣,
看著一架架飛機起飛。
大喊著:「我還沒給你們拍照片呢,一定要記得回來啊!」
一道道呼嘯而過的轟鳴應該是在說著。
我們會回來的。
我不知道他們飛去何處,本來想等著他們回來給他們拍照片的。
但是直到我和謝先生外派的日子結束,他們都沒回來。
8
同謝先生回北平後,報社忙碌了好些天,整理完手上的樣稿和照片。
謝先生見我眼下濃重的烏青,嘲笑我:「瞧你這黑眼圈比眼睛都大了。」
我鼓著腮幫子,氣鼓鼓地指著桌上的文件。
「謝先生,我已經半個月沒放假了。」
謝先生無奈地搖搖頭。
「既然這樣,明日給你放一天假吧。」
我眨眨眼,一臉不可置信,
說話都哆嗦了:「真……真的?」
謝先生拿著手上的報紙拍了一下我的頭:「為師從不開玩笑。」
不僅如此,謝先生還將這個月的薪水也付給了我。
這世界上最幸福的事,就是又發工資又放假。
我揣著銀圓,開開心心地提著小包蹦跶在街上。
正準備著去消費一番的。
隻是在百貨大樓的門口,看見了臉上被打得鼻青臉腫抱著孩子婦人,正在街道上乞討。
她的孩子窩在她懷裡哇哇大叫著:「娘,餓。」
我於心不忍,上前從包裡取出錢遞給她。
她震驚地抬起頭:「小姐,太多了太多了。」
我抿抿唇:「不多,你拿著。」
她這才感激地接過。
又帶著孩子,
在我面前磕了幾個重重的頭。
「謝謝小姐,謝謝小姐。」
我看著手臂上裸露的肌膚,沒有一處不青紫泛紅。
連忙蹲下將她扶起。
「是誰把你們欺負成這樣的?」
她捂著手臂,眼中的淚就這麼大滴大滴地落了下來。
我將她們帶去了餐廳吃了頓飯。
這個抱著孩子的婦人叫小柳,年歲和我差不多大。
十三歲時因為父親抽大煙還不上錢,被他爹賣給了煙館的老板抵債。
因為小柳一隻腳有疾,是個跛腳,又被煙館老板低價賣給了一個老光棍。
起初這個老光棍對她還算好,至少能有口飯吃。
隻是後來小柳懷孕生下了一個女兒,從此老光棍就性情大變。
心情一有不好,對她就是拳打腳踢。
後來老光棍兒不知道什麼時候起染上了大煙,將家裡能算上錢的東西都糟蹋光了。
最後竟然將算盤打在了柳兒母女身上。
小柳自知被賣掉的苦,斷然不會讓自己的孩子也遭這樣的罪。
於是趁著老光棍兒醉酒,逃了出來。
這一路就逃到了北平。
因為自己是外鄉人,又是個坡腳,便沒有人肯招她做工。
所以隻好帶著孩子在街上乞討。
她說自己能帶著孩子活一天就是一天,也比孩子被賣了,任人糟蹋的好。
聽她說完自己的經歷,我好半晌都喘不過氣。
人怎麼能苦成這樣呢。
「你若願意可同我回家,我家有工廠,能為你謀個工作,隻要努力,養活你和孩子應當不難。」
聽了這話,
柳兒又連忙跪了下來。
「謝謝小姐,謝謝小姐。」
9
回家的路上,巷口的幾個孩童在門口嬉戲。
一個拿著長輩煙管的小孩兒驕傲地站在石墩上。
得意地說:「你看這是我爹的煙管,好看嘛,可是玉做的,那麼抽過大煙嘛?可爽了。」
幾個孩子聽了:「切,我家也有。」
但又爭相搶著那個小孩手上的煙管:「給我試試,給我試試。」
我親眼看見,這幾個孩子學著那些煙鬼的模樣,癱坐在地上。
一人嘬一口煙管,又學著他們長輩的模樣,露出舒服的表情。
可是裡面沒有煙,什麼也沒有,隻是一根普通的管子。
前些日子,謝先生同我們在報社討論。
國人的根是什麼時候壞掉的。
有人說是滿清覆滅起。
有人說是洋人闖入國門起。
但如今,我知道了。
是從這根煙管起的。
小柳的苦也是從這根煙管起的。
看著這群孩子,我的腳上像是被灌上了鉛一般。
怎麼走也走不動。
是痛心,是難過,是無法改變歷史的無奈。
……
我帶著小柳回家時。
娘正在屋裡繡著荷包。
見著我帶著一個陌生的女人回來,蹙著眉頭念叨:「怎麼亂撿人回家呀,這髒兮兮的,乞丐呀。」
小柳抱著孩子,抿著唇緊張地一聲不吭。
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小柳。
「喔喲,這姑娘怎麼啦?」
我將小柳的情況告訴母親後。
她抹了抹眼淚:「這什麼爹娘嘛,簡直不像話。」
我看著娘淚眼婆娑的模樣,問她:「能讓小柳留下嗎?」
我娘拿著帕子,拍了一下:「等你爹回來,我同他說,給這姑娘尋個活計,帶著孩子也怪可憐的。」
其實我娘向來是個心軟的人。
大抵是從小生活富足,家中長輩寵愛,沒吃過苦,所以也見不得別人受苦。
雖然人有些封建,但是卻不是個固執的人。
10
將小柳安頓好後。
這些天,我心中一直有個計劃。
報社的報刊,多數隻會刊登一些大人物、一些學生的豪言。
或者就是一些大文豪之間的舌戰。
他們罵政府無作為,他們罵喪權辱國的條約,他們罵軍閥,他們罵人們無知。
卻沒有人關注那些受到時代壓迫、受到戰火波及的無辜人。
所以我便同謝先生商量。
我想出一期專門敘述這些平凡人的期刊。
謝先生聽了,非常贊同。
不日我便將此事提上了日程。
而這第一個採訪的對象便是小柳。
結尾還留下了疑問:「大家可將自己見到過的糟粕講述成故事,前來投稿。」】
果不其然,這期報刊一出,引起了許多人的關注。
還有許多學生來報社信箱留言。
有講述自己家鄉「棄嬰塔」,其中全是女嬰的。
也有裹著小腳的女人悄悄投遞訴說,小時裹腳時經歷的痛苦。
還有被父母逼迫著盲婚盲嫁的。
……
這一切一切的故事,
通過報社編輯們的改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