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裴紹跌坐在椅中，面色慘白。
他笑著笑著落下淚來。
這不是他想要的嗎？
他不是一直想擺脫她嗎？
可當她真成了皇上枕邊人，為何心痛得像被挖走一塊？
可他又能怪誰呢？
是他，親手把她推得遠遠的。
「備馬，」裴紹猛地站起來，「我要進宮，我要見她！」
「世子爺，宮門已下鑰了，而且沒有傳召，您不能……」
小廝嚇得跪倒在地。
在他心裡，世子爺怕不是瘋了。
這可是皇宮，他以為菜市場呢，想去就去？
「那就遞帖子求見皇上，說我，我......」
小廝拼命規勸：
「世子爺三思！寧貴人如今是皇上的人，
您這樣……是S罪啊！」
裴紹僵在原地。
是啊，她已經是皇上的人了。
他算什麼？
他又有什麼理由進宮？
他不過一個國公府世子，不是皇親國戚，更非朝廷重臣，他憑什麼進宮？
他突然抬手捂住臉。
「你出去吧，我想靜靜。」
痛苦的嗚咽伴著清脆的巴掌聲，在書房回響很久。
10
晉為寧貴人後，我搬到了稍微寬敞一點的雲霞殿。
蕭璟來得更勤了。
差不多每隔一兩天，他就過來坐坐。
這天下午，他靠在窗邊的軟榻上看書。
我坐在旁邊的小杌子上繡手帕。
我想繡一朵玉蘭花，卻繡成了四不像。
繡著繡著，眼皮開始打架，小腦袋一點一點的。
忽然，手裡的帕子被人輕輕抽走了。
我驚醒，茫然睜眼。
蕭璟不知何時放下了書，正含笑看著我。
「困了便去榻上睡，強撐著做什麼？」
我揉揉眼睛，對他露出一個迷迷糊糊的笑：
「我想陪陛下呀。」
他眸光微動，朝我伸出手：
「過來。」
我乖乖挪過去。
他拉我靠在他寬闊堅實的肩上：
「那就這樣陪。」
他的肩膀好舒服呀，又寬又大，還暖暖的。
我像隻找到窩的小獸，在他頸窩蹭了蹭。
聞著他身上好聞的味道，眼皮又沉了起來。
半睡半醒間，他的唇瓣輕輕落在我的額頭上。
我努力想睜眼看看。
可困意太濃，隻含糊嘟囔一聲，便沉沉睡去。
再度醒來已是天黑。
他幫我梳頭發。
燭光搖曳，他摩挲著我的下巴，眼神莫名亮亮的：
「寧寧，你知道妃嫔，要如何侍奉君王嗎？」
我茫然地搖頭，眼睛睜得圓圓的。
嬤嬤好像教過，可我早忘了。
蕭璟抬手，微涼的指尖輕輕拂過我的臉頰。
他的手指有薄繭，痒痒的。
「會怕嗎？」
我老實地點頭，又很快搖搖頭：
「怕……但如果是陛下，就不那麼怕了。」
他忽然將我打橫抱起，走向內室。
層層疊疊的輕紗垂下，帳內隻剩下朦朧的燭光。
他壓在我身上，熾熱的吻落下。
我臉燙得通紅，手不知該往哪兒放。
「別怕，朕教你。」
蕭璟極有耐心。
他的親吻和撫摸，讓我感覺到很舒服。
直到陌生的疼痛襲來。
「疼……」
我忍不住嗚咽出聲，眼淚瞬間滾落。
他立刻停下，吻去我眼角的淚。
「不怕。」
那晚的記憶有些模糊。
我隻記得他很溫柔。
我在他懷裡浮浮沉沉。
到了最後，他重重悶哼一聲，開心抱著我笑。
我不懂，但見他開心，我也開心。
11
從那晚以後，我和蕭璟之間愈發親密。
臘月宮宴，
三品以上官員及家眷皆需入宮。
我本不想去。
因為我怕別人看出，我是個小傻瓜。
蕭璟親自送來衣裳首飾。
「朕在，無需害怕。」
看著他，我真的不害怕了。
宴席設在太和殿。
燈火輝煌，笙歌曼舞。
酒過三巡，命婦們依序上前向帝後敬酒。
輪到國公府時，我看見了裴紹。
他瘦了很多。
原本合身的世子朝服，穿在身上顯得空蕩。
眼下青黑，臉色蒼白。
曾經那雙總是帶笑、流轉風情的桃花眼，如今布滿血絲。
他身側跟著柳青青。
她依舊是一身素雅裝扮。
白衣勝雪，弱柳扶風，姿態柔弱堪憐。
輪到裴紹敬酒。
他端著酒杯，目光SS落在我身上。
「裴世子。」蕭璟淡淡開口。
裴紹猛地回神，倉皇舉杯：
「臣敬陛下，也敬……敬寧貴人。」
宴至中途，我起身更衣。
回廊轉角處，一個人影突然攔住我的去路。
是裴紹。
他眼眶通紅，身上酒氣濃重得刺鼻。
「寧寧……」
我嚇得後退一步，趕緊拉開距離。
「裴世子請自重，此處是宮內。」
「寧寧，我錯了。」他上前一步，試圖抓住我的手腕。
「是我昏了頭，是我瞎了眼，錯把魚目當珍珠。我後悔了，我真的後悔了……」
我避開他的手，
不懂他為何提過去：
「裴哥哥，過去的事，不必再提了。」
「我現在過得很開心，你娶了青青姐姐，怎麼還不開心呢？」
他突然激動起來：
「別提她。我們從小一起長大，誰不知你是我名義上的未婚妻？」
「就因為我一時糊塗，你就不要我了？青青，你不能這樣。」
我看著他，愈發不懂了：
「裴紹哥哥，你讓我穿粉藍色，我穿了，你現在怪我什麼呢？」
「我確實不太聰明，但我再傻也知道，真心待我的人，不會把我往別的男人懷裡推。」
「不是的，不是那樣的！」他急急辯解，「我也後悔了，還給你準備了緋紅衣裳。是柳青青攔下我，我……」
「夠了，裴紹。」
我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他。
因為我有些生氣了。
為什麼有些人，總是要把事情搞得一團糟呢？
我嘆了一口氣，決定最後勸他一次：
「皇上哥哥說，我是他的女人。我很喜歡他，他也喜歡我。你現在跑來，他會生氣的。」
「我的心很小很小的，隻能裝得下一個男人。」
說著，我趕緊走。
「寧寧，」他在身後嘶喊，「如果我休了柳青青，我們還能不能……」
我停下腳步，噘嘴瞪他：
「裴紹哥哥，你既然娶了青青姐姐，為何不能對她好一點呢？」
「好不容易得到的女人，難道不該珍惜嗎？」
他沉默了。
12
回到宴席上，蕭璟正與幾位老臣說話。
見我回來，
他拉著我的手，微微蹙眉：
「手怎麼這麼涼？」
說著，他為我披上大氅。
宴席散後，蕭璟乘著御輦，執意送我回宮。
輦轎內，他將我攬在懷中：
「見裴紹了？」
我身體突然僵了一下。
天啊，他怎麼知道？
他不會怪我吧？
我拉著他的袖子，給他道歉。
可他一點也不生氣。
「朕不怕。你是朕的，誰都搶不走。」
我看著他，認認真真開口：
「我告訴他，皇上待我，比他好一千倍，一萬倍。」
「皇上不會騙我，不會嫌我傻，不會為了別人算計我。」
「皇上是真心對我的，所以我也要真心回報。」
蕭璟怔住了。
良久，他用力吻了吻我的唇。
「朕的寧寧，是天下最聰慧的姑娘。」
我頓時笑得眉眼彎彎，像偷吃了蜜糖。
寧寧又被人誇了，好開心呀！
13
我原本以為，日子會這樣甜蜜平淡地過下去。
可沒想到開春後，北疆傳來緊急軍報。
韃靼聯合數個部落，集結五萬鐵騎，連破三城。
邊關告急，烽煙再起。
朝堂上主戰派和主和派吵得不可開交。
蕭璟連日召見將領商議對策，眼底的倦色越來越深。
有時來我宮裡，靠著榻就能睡著。
這夜他來時，已是子時過後。
聞到熟悉的龍涎香，我本能鑽進他懷裡，含糊開口：
「陛下忙完了？」
蕭璟看向我，
欲言又止：
「北疆軍中，查出有人與韃靼暗中往來，泄露布防軍機。」
「查來查去，線索竟指向國公府。更準確地說，指向了柳青青。」
「她母族與北疆一些部落有舊，她嫁入國公府後，一直在暗中聯絡這些勢力。」
我倒吸一口涼氣。
「更麻煩的是，裴紹對此並非一無所知。他曾撞見過，卻選擇了隱瞞。」
「若朕依律嚴懲，裴紹難逃幹系。寧寧，你會難過嗎？」
我想了想，搖搖頭。
「做錯事就要受罰，我娘從小就這麼教我。」
「柳青青做錯了，裴紹哥哥……也做錯了。他明明知道不對，卻不說，這也是錯。」
蕭璟靜靜看著我。
「可是寧寧，裴紹曾是你心愛之人，
你當真不難過？」
「不管是誰，做錯了事，都要受罰。」
我伸手，摸了摸他緊皺的眉頭：
「陛下不要擔心寧寧。寧寧心裡，隻有陛下。」
「無論陛下怎麼做，寧寧都全力支持呀。」
蕭璟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後猛地親了上來。
我咯咯笑著，任他親了又親。
14
三日後，聖旨下。
柳青青私通外敵，證據確鑿，罪無可赦，賜白綾自盡。
國公世子裴紹，知情不報，削去世子之位，貶為庶民。
據說裴紹接旨時,當場嘔出一口血，昏S過去。
醒來後，他不顧一切衝進宮。
在乾元殿外長跪不起，隻求見皇上一面。
卻隻等來常公公面無表情的一句：
「裴公子，
請回吧。」
「皇上看在寧貴人的份上,此番已是法外開恩,望好自為之。」
那日黃昏，天空飄起了悽冷的春雨。
我站在永寧宮的窗前,看著雨絲連成線,順著琉璃瓦淌下。
太好了,春雨來了。
今年的百姓,肯定有個好收成！
侍女小聲說，裴紹在宮門外跪到渾身湿透。
最後他暈倒,被國公府的下人抬走。
從此，京城少了一位鮮衣怒馬、風流恣意的國公世子。
多了一個終日酗酒、形銷骨立的落魄人。
柳青青S後,北疆戰事很快出現轉機。
大周軍隊沒了內鬼掣肘,連戰連捷。
韃靼元氣大傷,不到半⽉便遞上降書，承諾十年內不再犯邊。
蕭璟卻因殚精竭慮,咳疾加重。
太醫診脈後，告誡不可再勞⼼勞力。
我⽇日盯著他按時服藥，拉他去御花園散步。
不許他熬夜批閱奏折,到點就收走他的朱筆。
「寧寧如今，越發有當家主母的派頭了。」
蕭璟常常取笑我。
春深時,御花園的⽟蘭開了第二茬。
潔白碩大的花朵綴滿枝頭，清⾹襲人。
這日陽光暖得恰到好處，我靠在他肩頭打盹。
蕭璟低頭,吻了吻我的臉頰：
「寧寧，給朕生個小公主吧。」
我臉⼀紅：
「可臣妾不夠聰明,不夠漂亮,也不夠懂事……」
蕭璟笑了：
「漂亮聰慧的女子，朕⻅過太多。」
「這宮牆內外，
天下熙攘,多少人想從朕這⾥得到權勢、財富、榮耀。」
「隻有你，隻要朕這個人。」
我鼻子一酸,眼淚落下。
他頓時慌了,⼿忙腳亂地給我擦淚：
「怎麼哭了？是朕說錯話了？還是哪裡不舒服？」
我⽤力搖頭，緊緊環住他的腰：
「⾂妾隻是太⾼興了……」
秋⽇，桂花香飄滿永寧宮時,我平安生下了⼀對龍鳳胎。
那天，我靠在他堅實的肩頭,看著窗外亭亭如蓋的玉蘭樹。
「陛下，」我悄悄湊到他⽿邊，「那日掉進荷花池,是命運最好的安排。」
「為何？」
「不然，我怎麼有機會認識陛下呢？」
我仰起臉，對他綻開一個燦爛的笑。
蕭璟溫柔看向我,
眸中星河璀璨。
從被稱作「傻子」的小丫頭，到被人捧在掌⼼的寧妃。
還好,蒼天待我不薄。
從今往後，要好好生活呀，沈溫寧。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