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款款走下轎,走到裴紹身邊。
她眼睛紅紅的,就那麼靜靜地看著裴紹,不說話。
兩個人你看我,我看你。
下一秒,她突然就開始掉眼淚,止都止不住。
裴紹一下子慌了,拉著她的手就要走。
連看都沒看我一眼。
我放下轎簾,乖乖坐回轎子裡。
侍女抱著包袱問:「小姐,這緋紅色的衣裳……」
「扔了吧。」
5
裴紹哥哥真的騙了我。
皇上一看到粉藍色,直接把我留下來了。
我被封為美人,住在儲秀宮西邊的小屋子裡。
進宮十天了,日子平平淡淡的。
一起進宮的秀女,有的因為爹爹立了功得了賞賜。
有的因為溫柔細心,常常被太後叫去說話。
隻有我沈溫寧,被忘在角落裡,沒人理。
不過我一點也不在意。
像我這樣家世一般,人又傻傻的,被忘記才正常呢。
再說,宮裡的人悄悄說。
三年前皇上蕭璟御駕親徵,不慎受了傷。
從那以後他脾氣就陰晴不定的,很少來後宮。
這麼可怕的人,還是少見為好。
另外,我確實不太聰明。
嬤嬤教我規矩,總要重復好多遍。
和其他妃子相處,我也聽不懂她們那些彎彎繞繞的話。
可是我一點也不難過。
這宮裡沒有裴紹,沒有柳青青。
對我來說就是好的。
直到那天,我在御花園的荷花池邊喂魚。
「喲,這不是沈美人嗎?」
一個嬌滴滴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我回頭一看,是鍾粹宮的林貴人。
她長得可漂亮了,家裡也厲害,進宮不久就得了賞賜。
我乖乖行禮:「林貴人好。」
林貴人瞥了一眼我手裡的魚食,捂嘴笑了:
「沈美人真有闲情呀。不過你這魚食……是用御膳房剩下的饅頭搓的吧?」
「這池子裡的錦鯉可是西域進貢的寶貝,吃壞了你賠得起嗎?」
我愣住了,低頭看手裡的魚食。
她真聰明,一眼就看出來了。
魚食確實是我從早飯裡省下半塊饅頭,一點點搓成的。
我以為魚兒會喜歡呢。
「我不知道,」看她板著臉,
我有點慌,「可它們剛才吃得很開心呀……」
「吃得很開心?」林貴人眉毛一挑,對身邊的宮女使了個眼色。
「去,把她手裡的髒東西扔了。別弄髒了池子。」
那個宮女上來就要搶我的魚食。
我下意識往後一躲。
宮女一推,我腳下一滑。
「撲通」一聲,我掉進了池子裡。
冰冰的池水一下子把我淹沒了。
我使勁撲騰,可是衣服太沉了,一直往下沉。
水灌進鼻子嘴巴,喘不過氣來。
就在我快要暈過去的時候,一隻很有力的胳膊摟住了我的腰,把我一下子託出水面。
我使勁咳了好一會兒,才喘過氣來。
抬起頭,看到一雙深邃如寒潭的眼睛
。
那人一身月白常服,身姿挺拔如松。
鼻梁高挺,唇線分明,面容清俊得不似凡人。
隻是眉宇間凝著常年化不開的冷峻。
此刻他湿發貼在額角,水珠順著下颌滑落,俊朗極了。
周圍的宮人早就跪了一地,嚇得發抖。
林貴人臉白得像紙,慌忙跪下:
「陛、陛下,臣妾不知道陛下在這裡……」
皇上蕭璟沒看她,對旁邊的太監吩咐:
「送沈美人回去,叫太醫。」
「至於林貴人,禁足三月,罰俸半年。」
林貴人當場就嚇暈過去了。
我接過太監遞來的披風,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
他長得真好看啊,比裴紹還要好看。
最重要的是,
我覺得他一點也不兇。
我們四目相對的時候,他好像愣了一下。
6
那次落水之後,我得了風寒,燒了三天。
迷迷糊糊的時候,總覺得有人坐在床邊,用涼涼的帕子敷我的額頭。
那人的手很大,指尖有薄繭。
第四天我醒來,燒退了。
侍女說太醫來看過,說我已無大礙,好好休息就行。
「美人您不知道,那天是皇上親自把您從池子裡救上來的。」侍女眼睛亮晶晶的,滿臉驚喜。
「他還讓常公公送了好多好藥材,皇上可是很少這樣關心人的。」
我在心裡偷偷記下。
皇上是個好人,該賞的賞,該罰的罰。
林貴人被關了三個月,宮裡都在議論。
都說皇上難得生氣,
竟然是為了我這個不起眼的美人。
七天後,我身體好了,去御花園散步。
不知不覺,又走到了荷花池邊。
不過這次,我站得遠遠的。
隻是蹲在岸邊,看水裡遊來遊去的小魚。
「怕水?」
溫和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我轉過身。
蕭璟站在一棵玉蘭樹下。
今日他穿著絳紫色的常服,襯得他膚色愈發冷白。
他手裡拿著一卷書,身姿挺拔如竹,
我趕緊起身行禮,有點手忙腳亂:
「臣妾參見陛下。」
「起來吧,身體全好了嗎?」
「謝謝陛下關心,好多啦。」我對他露出一個笑臉。
「你叫沈溫寧?」
「嗯。」
「沈峪將軍的女兒?
」
我點點頭,有點意外他還記得我爹爹。
「你爹爹是個忠臣。」蕭璟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敬意。
「當年北疆那一戰,他帶著五百騎兵斷後,拖住敵人主力三天,讓大軍能安全撤退。」
「那一戰,他中了十七箭,還是站得筆直,不曾後退半步。」
我鼻子一酸,眼前模糊了。
爹爹戰S的事,娘從來不肯細說,怕我傷心。
原來他這麼勇敢。
「陛下認識我爹?」
我抬頭看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蕭璟收回目光,看向我:
「朕當年,也在北疆。」
我愣住了。
是了,三年前他御駕親徵,應該和我爹爹一起戰鬥過。
那個下午,我們說了好久的話。
大多數時候是他說,
我聽。
他說北疆的風沙如何凜冽,說邊關的月色如何清冷。
又說那些誓S保衛國家、最後埋骨黃沙的將士。
我聽得入迷,偶爾笨笨地問一兩個問題。
「那陛下受傷的時候,疼不疼呀?」
「那些將士的家人,現在過得好嗎?」
他也不嫌煩,都一一回答我。
要走的時候,他忽然合上書:
「御花園東南角有片梅林,這時候該開花了。」
「陪朕走走?」
我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梅花落了一地。
粉白的花瓣鋪在青石小徑上,像下了一場溫柔的雪。
我覺得可惜,就蹲下來撿了幾朵。
然後笨拙編成一個小花環,戴在自己頭上。
看我一路蹦蹦跳跳,
蕭璟嘴角上揚了一路。
7
那天晚上,打雷下雨。
我從小就怕打雷。
小時候一打雷,就縮在娘懷裡。
後來裴紹知道了,他就來陪我。
現在在這深深的宮裡,我隻能縮在被子裡發抖。
雨越下越大,雷聲一個接一個。
我再也忍不住,抱著被子小聲哭起來。
迷迷糊糊中,有人推門進來了。
燭光晃晃的,我看見蕭璟站在門口。
他穿著一身玄色寢衣,墨發未束,顯然是匆忙趕來的。
他在床邊坐下,伸手摸了摸我的額頭:
「做噩夢了?」
我抽抽搭搭地點頭,又搖搖頭:
「打雷,我害怕……」
窗外又是一道閃電。
緊接著雷聲「轟隆」一聲炸開。
我嚇得一哆嗦,下意識抓住了他的衣袖。
蕭璟忽然掀開被子一角,躺了進來。
我僵住了,呆呆地看著他近在咫尺的俊臉。
「睡吧。」他把我摟進懷裡,「朕在這兒,不怕。」
他的懷抱好暖和。
有淡淡的龍涎香,清冽又好聞。
我很快就睡著了。
8
從那以後,蕭璟來我宮裡的次數越來越多了。
有時候是下午,他來下棋。
我下棋可笨了,總是輸。
可是他從來不讓我,隻是一遍遍耐心地講:
「寧寧,你看這裡,如果你下在這兒,朕的這步棋就沒用了。」
我似懂非懂點點頭。
可下次,
還是犯同樣的錯。
他也不生氣,隻說「再來」。
有次我小聲嘟囔,說想吃「糖醋小排」。
還要娘以前常做的那種,酸酸甜甜的。
第二天晚膳時,桌上就真的有這道菜了。
色澤紅亮,香氣撲鼻。
我眼眶一熱,差點掉下眼淚來。
蕭璟對我真好。
他真是一個好人。
後來,他天天都來我這裡。
他總說朝廷上的事好煩人。
那些大臣奏折裡的話彎彎繞繞的,吵來吵去都是為了自己。
我聽不太懂,隻能憑感覺說:
「那陛下就選對老百姓好的那個嘛。」
蕭璟執棋的手頓在半空,抬眼看我:
「好像……有點道理。
」
我見他聽進去了,笑得眉眼彎彎,用力點頭:
「讓老百姓有飯吃,有衣穿,冬天不冷,夏天不餓。」
「我娘說,這就是好日子。」
「皇上不知道怎麼辦的時候,隻要多為老百姓想想就對啦。」
他安靜了好久,忽然伸手把我從對面拉到他身邊:
「寧寧,以後誰再說你傻,朕第一個不答應。」
我突然呆住了,心裡歡呼雀躍。
蕭璟的意思是,我沒有那麼傻?
他竟然誇我聰明!
這還是第一次有外人誇我呢。
我開心地把臉埋進他懷裡蹭了蹭,像隻得到誇獎的小貓。
9
柳青青如願嫁進了國公府。
裴紹掀開蓋頭。
對上她那雙含羞帶怯的杏眼。
心裡某個地方,突然空了一下。
她穿大紅嫁衣的樣子確實很美,美得驚心動魄。
可惜,他為何老想起沈溫寧的臉?
算了,沈溫寧那個小傻子,不想也罷。
新婚燕爾,起初是好的。
青青柔弱無依,事事依賴他。
可很快,裴紹就感覺到了不對。
青青身上的脂粉香,聞久了頭暈。
不像沈溫寧,身上帶著點糕點的甜香。
青青心思細,太細了。
她會因為自己多看了丫鬟一眼,暗自垂淚半晌。
哄多了,裴紹就覺得累。
他又想起寧寧。
她好像從來不會因為這些小事跟他鬧。
她隻會睜著圓圓的眼睛,笨拙問他:
「紹哥哥,
怎樣才能讓你開心呀?」
最讓裴紹難以忍受的。
是柳青青總借著世子夫人的名頭,暗中與她母族不清不楚的舊勢力聯絡。
他也曾質問,可她瞬間淚如雨下。
看著她楚楚可憐的模樣,裴紹心軟了。
可心裡那根刺,卻扎得更深了。
他想起了寧寧的父親,那位鐵骨錚錚的沈峪將軍。
忠烈之後與罪臣之女……終究是不一樣的。
這個念頭一旦浮現,他對柳青青的感情,便愈發復雜。
他待在書房的時間越來越長。
書房裡,滿是沈溫寧送他的東西。
他陷入回憶。
六歲的寧寧,為了救假山上的他,成了傻子。
十歲的寧寧,好不容易寫出一個歪扭的「紹」字,
便第一個拿給他看:
「紹哥哥你看,我會寫你的名字啦!」
及笄禮上的寧寧,簪著他隨意選的步搖,滿心歡喜:
「紹哥哥送的,都好看。」
可他是怎麼做的?
他嫌她煩,嫌她傻,當著同窗好友嘲笑她:
「她是個傻子。」
「等她進了宮,我就能娶青青了。」
之前說過的那些混賬話。
此刻成了回旋鏢,一根根扎回自己心上。
心髒好疼。
疼得他彎下腰,喘不過氣。
他怎麼會……怎麼會做出這樣的蠢事?
那個滿心滿眼都是他的小姑娘,被他親手推給別的男人。
他真是該S啊。
「世子爺,宮裡傳來消息,
沈美人晉為貴人,賜封號『寧』。」
小廝一句話,徹底讓他慌了神。
裴紹手猛地一抖,那隻小鴨子荷包飄然落地。
「你說什麼?寧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