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這個細微的互動沒有逃過林靜的眼睛。
飯後,周玉娟抱著已經睡著的小浩,把她送到電梯口。
“陸辰出差期間,你就經常過來坐坐。”
“好的媽。”
電梯門緩緩關上之前,林靜看到周玉娟眼裡又含著淚光,臉上滿是欲言又止的表情。
回家的地鐵上,她一直在腦海裡反復回想今天發生的一切。
公婆的行為實在太反常了,就像有什麼重要的話想說,卻又不敢說出口。
周五,陸辰出發去深圳了。
送他去機場的時候,林靜注意到他行李箱上貼著一張小小的便利貼,上面寫著“星”和一個手機號的後四位數字。
正好和手機裡那個“星”對應上了。
“那是誰的電話?”她裝作很隨意地問道。
陸辰迅速撕下便利貼,揉成一團塞進了口袋:“同事的,工作上的事情。”
機場廣播響了起來,陸辰緊緊擁抱了她:“好好照顧自己。”
他抱得特別用力,像是要把她整個人都揉進身體裡。
林靜看著他過安檢,背影逐漸消失在人潮湧動中,心裡感到一陣空蕩蕩的。
回到家後,她發現陸辰把那張便利貼扔進了垃圾桶。
但她還是把它撿了起來,小心翼翼地展平。
“星”到底是誰?
陸辰出差後的第一天,林靜向公司請了年假。
她需要完整的時間來整理思緒,等待鑑定結果。
張悅發來短信,說樣本已經正式送檢了,三天後就能拿到結果。
這三天仿佛有三年那麼漫長。
林靜開始系統地整理家裡的舊物,試圖尋找更多的線索。
在儲藏室最角落的紙箱子裡,她有了一個驚人的發現——一整箱全新的嬰兒用品。
小衣服、奶瓶、玩具,標籤全都沒有拆封過。
生產日期顯示是四年前,正好是小浩出生的那個時候。
為什麼家裡會有這些東西?
她和陸辰從來沒有懷孕到需要準備這些的程度。
除非……是為別人準備的?
林靜仔細檢查著每一件物品,在一件連體衣的小口袋裡,發現了一張褪色的購物收據。
購買日期是他們結婚一周年紀念日的前兩天,
也就是陸辰聲稱“出差”的那一次。
收據上的籤名確實是陸辰,但購買的全都是嬰兒用品。
當時她以為他是給同事孩子買的禮物,現在想來實在太過巧合了。
整理到書櫃的時候,一本厚厚的相冊意外從高處滑落下來。
是他們婚禮的紀念相冊,但裡面夾著幾張完全陌生的照片。
第一張是陸辰和一個年輕女子的合影,女子的腹部明顯隆起,很明顯是懷孕了。
照片背景是某家醫院的花園,日期顯示是他們婚後大約半年。
林靜握著照片的手開始劇烈顫抖。
第二張是嬰兒腳印的拓印,日期是四年前的3月18日,和抽屜裡那張嬰兒照片的日期完全吻合。
最讓她震驚的是第三張照片,是小浩的滿月照,但抱著孩子的人根本不是公婆,
而是那個懷孕的年輕女子!
雖然隻拍到了側臉的一部分,但能清楚看出年紀很輕,絕對不超過二十五歲。
林靜整個人癱坐在地上,相冊散落了一地。
證據已經確鑿無疑了,她不想再自欺欺人下去了。
小浩就是陸辰的私生子。
這個認知像一把鋒利的刀,狠狠絞著她的五髒六腑。
她深愛了三年的丈夫,在他們新婚燕爾的時候就背叛了她,還有了孩子。
而公婆不僅知情隱瞞,還幫著一起撫養這個孩子。
全世界的人都知道真相,隻有她一個人被蒙在鼓裡。
憤怒和深深的屈辱讓她渾身發抖。
她立刻給張悅打了電話:“結果出來了嗎?”
“還沒有,要到明天才能取。
”張悅聽出了她聲音裡的異常,“你還好嗎?”
“我找到了一些照片……”林靜哽咽著完全說不下去了。
“靜靜,無論最終結果如何,你都一定要保持冷靜。”
掛斷電話後,林靜把所有照片整整齊齊地攤在地上,一張一張仔細看過去,心一點一點徹底冷了下去。
那個女子到底是誰?
為什麼後來再也沒有出現過?
公婆為什麼心甘情願撫養這個孩子?
她決定再去找劉德順老人問個清楚,他可能知道更多內幕。
下午三點,林靜第三次敲響了劉爺爺的門。
這次老人看起來格外緊張。
“靜靜啊,
怎麼又來了?”
“劉爺爺,我想問問小浩生母的事情。”
直截了當的問題讓老人臉色大變。
“我什麼都不知道,你真的問錯人了。”他慌張地想要關門。
但林靜堅定地擋在門口:“我找到照片了,一個年輕女人懷孕的照片。”
劉德順的手抖得更加厲害了:“造孽啊……都是造孽……”
“您知道真相對不對?求求您告訴我。”
老人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最終還是側身讓她進了屋。
“我可以告訴你,但你必須答應我保持冷靜。
”
林靜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
劉德順給她倒了杯熱茶,手一直抖個不停。
“那是五年前的事情了……”老人開始緩緩講述,聲音低沉而充滿悲傷。
據他說,那個女子叫小星,是陸辰大學時期的學妹,兩人在學生時代有過一段短暫的戀情。
後來因為性格不合分了手,沒想到幾年後意外重逢,小星已經懷了孕。
“陸辰那時候剛剛和你結婚,整個人都快崩潰了。”劉德順深深嘆氣,“他是真心愛你的,但也不能完全不管孩子啊。”
“所以你們所有人一起騙我?”林靜的聲音在顫抖。
“你公婆一開始的意思是把孩子送走,
但陸辰實在舍不得。”
“後來小星難產去世了,孩子就由你公婆撫養了起來。”
林靜整個人都愣在了原地。
小星……去世了?
所以那個“星”不是什麼小三,而是一個已經去世的人?
“為什麼要騙我說是老來得子?”
“你婆婆說,這樣對所有人都好。”劉德順老淚縱橫,“靜靜,陸辰真的是深深愛著你的。”
“愛我就是這樣欺騙我?”林靜冷笑了一聲。
她想起陸辰最近種種反常的表現——頻繁的加班應酬,手機永遠靜音倒扣,
連洗澡都要帶進浴室。上周她無意中在他西裝內袋發現遊樂園門票存根,日期正是他聲稱在北京出差的那天。昨晚他睡夢中無意識掙脫她的擁抱,轉身時嘟囔著一個陌生小區的名字。
最讓她心痛的是,五歲的小浩昨天放學回來,興高採烈地說“爸爸帶我去見了漂亮的陳阿姨”。當她追問細節時,孩子卻像被訓過似的突然閉緊嘴巴。
這些支離破碎的線索此刻在她腦海裡瘋狂旋轉,織成一張令人窒息的網。
林靜握著那份沉甸甸的親子鑑定報告,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報告上的白紙黑字像針一樣扎進她的眼睛:“支持陸辰與陸小浩之間存在生物學父子關系”與“支持林靜與陸小浩之間存在生物學母子關系”這兩行結論並列著,宣告了一個她完全無法接受,
卻又無法反駁的事實。
小浩既是陸辰的兒子,也是她的兒子。
這怎麼可能?她對自己懷孕生子這件事,沒有一絲一毫的記憶。
她癱坐在鑑定中心走廊冰冷的長椅上,大腦一片空白,張悅擔憂地坐在她身邊,輕輕拍著她的背,卻不知該如何安慰。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林靜喃喃自語,聲音嘶啞,“我生過孩子?我怎麼會一點都不記得?”
“靜靜,這裡面一定有原因。”張悅試圖讓她冷靜,“你需要回家,找陸辰問清楚。”
對,問清楚。
林靜猛地站起身,強烈的眩暈感讓她晃了一下,張悅趕緊扶住她。
“我送你回去。”張悅不放心地說。
林靜搖了搖頭,眼神裡有一種近乎絕望的堅定:“不,我要自己去面對。”
她拿著那份報告,像握著一塊燒紅的烙鐵,直接攔了一輛出租車,報出了公婆家的地址。
她需要一個解釋,一個能從根子上說清楚這一切荒唐事的解釋。
到達公婆家樓下時,她在車裡坐了整整十分鍾,努力平復著翻江倒海的情緒。
她需要冷靜,隻有冷靜才能問出真相。
當她最終按響門鈴時,開門的周玉娟看到她手中的報告和蒼白如紙的臉色,瞬間就明白了一切。
婆婆臉上的血色霎時褪盡,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媽,我們需要談談。”林靜的聲音異常平靜,這種平靜比歇斯底裡更讓人心慌。
周玉娟機械地側身讓她進屋。
客廳裡,陸建國正陪著小浩看動畫片,看到林靜,他愣了一下,隨即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報告上,整個人像被抽幹了力氣,頹然跌坐在沙發上。
小浩看到林靜,開心地跑過來:“姐姐!”
林靜蹲下身,緊緊抱住孩子,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
這一次,不再是懷疑和猜忌的淚,而是混雜著震驚、心痛和一種難以言喻的骨肉親情的淚水。
“小浩……”她的聲音哽咽。
孩子被她哭得有些不知所措,用小手笨拙地擦著她的臉:“姐姐不哭。”
林靜深吸一口氣,松開小浩,站起身,將那份報告放在茶幾上。
“爸,媽。”她的目光在兩位老人慘白的臉上掃過,
“鑑定報告在這裡,小浩是我和陸辰的孩子。”
她頓了頓,強壓著胸腔裡的劇痛,一字一句地問道:“現在,請你們告訴我,為什麼我會對自己的孩子毫無印象?為什麼你們要編造‘老來得子’的謊言?四年前,在我出車禍住院的那九個月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她精準地拋出了“九個月”這個時間點,徹底擊碎了“出國療養”的謊言。
陸建國雙手捂著臉,肩膀開始抖動。
周玉娟的眼淚決堤而出,她“撲通”一聲跪在了林靜面前。
“靜靜,對不起!是我們對不起你!”婆婆泣不成聲。
林靜被婆婆的舉動驚住了,
但她沒有去扶,隻是僵硬地站在原地。
“媽,您這是幹什麼?起來說清楚。”
陸建國終於抬起頭,老淚縱橫,他扶起妻子,讓她坐在沙發上,自己則沉重地嘆了口氣。
“靜靜,事到如今,我們不能再瞞你了。”他的聲音蒼老而沙啞,“小浩……確實是你和陸辰的親生骨肉。”
盡管已經知道結果,但親耳從公公口中聽到確認,林靜的心髒還是像被狠狠捶了一下。
“那為什麼……”
“是因為那場車禍。”陸建國打斷她,開始講述那段被刻意掩埋的過往,“五年前,你和陸辰剛結婚半年,
你懷了孕,我們全家都很高興。”
林靜努力在記憶中搜尋,卻隻有一片空白。
“就在你們準備告訴大家這個喜訊的前一天,你出了非常嚴重的車禍,昏迷了整整三天。”
陸建國繼續說著,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在林靜心上。
“你醒來後,醫生診斷你有嚴重的腦震蕩和創傷後應激障礙,他說……如果你知道自己懷孕的事,巨大的精神壓力和應激反應可能會導致流產,甚至危及你的生命。”
周玉娟接著哽咽道:“所以醫生建議,暫時對你隱瞞懷孕的事實,等胎兒穩定,你的身體也恢復好些再說。”
“我們當時沒有更好的辦法,隻能同意。”陸建國痛苦地閉上眼睛,
“我們以為這隻是暫時的,等你好了就告訴你,可是……”
“可是後來,我的肚子越來越大,瞞不住了,對嗎?”林靜的聲音顫抖。
“是。”周玉娟哭著點頭,“我們隻好騙你說,你需要去國外進行長期的康復治療,實際上,我們把你送到了郊區的一家私人醫院,由我和你媽媽輪流照顧。”
林靜感到一陣天旋地轉,她扶住沙發才勉強站穩。
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九個月,竟然是在這樣一個巨大的謊言中度過的。
“那為什麼我生完孩子,卻什麼都不記得?”這是最讓她無法理解的一點。
周玉娟的哭聲更大了:“你生產的時候……出現了極其兇險的大出血,
醫生搶救了六個小時才把你從鬼門關拉回來。”
陸建國接話,聲音裡帶著後怕:“你醒來後,醫生發現你對懷孕、生產的所有記憶都消失了,他們說這是極罕見的‘創傷性失憶’,是身體在遭受巨大創傷後的自我保護。”
“我們本來想等你身體好點就告訴你真相,但是……”周玉娟泣不成聲,“但是陸辰看到你虛弱的樣子,看到你因為失去記憶而活得相對平靜,他……他跪下來求我們,求我們不要再讓你承受這份痛苦,他怕你知道真相後會崩潰,怕你會離開他……”
“所以你們就一起決定,把我的孩子當成你們的孩子來養?
”林靜的聲音陡然拔高,壓抑的憤怒和屈辱終於爆發出來,“所以你們就讓我像個傻子一樣,看著自己的親生兒子叫我姐姐?你們憑什麼?憑什麼替我做出這樣的決定!”
她的質問像利刃一樣刺向兩位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