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電話裡傳來警察冰冷的聲音：「陸總，初步判定S者為 15 歲女性，臉部有大面積燒傷留下的疤痕，已經S亡至少三小時了。」
「經過身份核實，S者是您的長女，陸餘！」
我的靈魂一震。
要發現我了嗎？
發現我S了，媽媽會是什麼反應呢……
我的心底升起一股隱匿的期待感。
媽媽卻一把搶過手機，直接掛斷了。
「估計是陸餘這賤種故意的，這是耍把戲故意吸引我們注意呢。」
她嘴角一抹冷笑，半真半假來了句，「真晦氣，別管她。」
「要S就S遠點，不然還要給她收屍。」
6
很輕飄飄的一句話。
砸在我身上，卻痛得像扎進血肉的刀子。
我恍然大悟，我的爸媽根本就不愛我。
媽媽胸口發悶，總覺得心神不寧。
開始埋怨我，都要送走了還不得安寧。
盯著懷裡睡得安寧的女兒。
心裡竟然不自覺開始惦記起那個自己一直很討厭的大女兒。
她煩躁地站起身，抱著小女兒在寬敞的客廳裡來回踱步。
窗外的雨聲漸密，敲得人心慌。
「看到陸餘，我就想起那些年……我們是怎麼互相折磨的。」
「她是那段日子的活證據，時時刻刻提醒我，我們曾經有多不堪。」
巨大的委屈一股腦朝我砸來。
原來我隻是他們恨錯多年的證明。
爸爸拍了拍她的手背。
「再忍一忍。等她回來，我們立刻就把她送走。到時候，眼不見心淨，你和嬌嬌就能真正安寧了。」
腦海裡再次浮現出我虛弱難受的樣子。
不對。
我媽心中萌生出一種不祥的預感。
她迅速跑到我的臥室裡。
試圖找到一些蛛絲馬跡。
沒一會兒，她便在我的抽屜裡找到一張癌症診斷書。
媽媽的聲音都在發抖。
「這肯定是陸餘那個賤種搞來的，弄張假診斷書放在這兒。」
「不知道從哪搞來這種晦氣東西放在家裡，存心不讓我們安生！」
她不敢置信，癱軟在地。
隨手一摸，抬手卻是幹涸的血。
一種極致的恐慌瞬間襲來。
「雲亭，陸餘真的出事了！
」
爸媽甚至忘記了還在家裡的妹妹。
跌跌撞撞地衝向停車場。
緊接著，我爸和我媽趕到了警局。
媽媽坐在副駕駛上，雙手緊緊攥著那張被她捏得皺巴巴的診斷書。
嘴裡不停地念叨：「不可能，肯定不是，怎麼會是陸餘呢……」
一位面容嚴肅的警官接待了他們。
語氣公式化地確認了基本信息。
「初步判斷，S者是因癌症晚期導致的器官衰竭，加之長時間暴露在寒冷環境中，加速了S亡過程。」
警官頓了頓，看了一眼臉色慘白的媽媽。
「……在她緊握的手心裡，發現了這個。」
警官遞過來證物袋。
裡面是一張被雨水浸得字跡模糊的紙條。
上面用稚嫩的筆跡寫著：
「媽媽，爸爸，這是我最後一個生日願望。
一起去遊樂場。
我不會嚇到妹妹的，我保證。」
媽媽發出一聲悽厲的尖叫：
「我隻是不喜歡她，沒想她S的。」
「她肯定是故意的……她肯定是想讓我們愧疚……她……」
「陸太太，」警官打斷了她，語氣加重了些，「請節哀。我們需要你們確認一下遺體。」
7
我媽尖叫起來：「不！我不看！那不是我的女兒！我的女兒是嬌嬌！是嬌嬌！」
他們被引到了停屍房。
我媽撲向那具屍體，指尖懸在我臉頰燙疤上方。
遲遲不敢落下。
是她，是陸餘。
那個她厭惡了十五年，視為人生汙點的女兒。
「涼的，怎麼會這麼涼……」
她喃喃自語，眼神渙散。
沒有任何回應。
爸爸伸出手，似乎想觸摸一下我的臉頰。
他看到了我脖頸處隱約露出的傷痕。
那是……被蛇咬過的痕跡嗎？
媽媽猛地推開爸爸的手。
如同護崽的母獸一樣擋在我前面。
「別用你的髒手碰她！」
「現在知道心疼了？當初那壺開水怎麼沒見你手軟！」
爸爸踉跄後退，嘴唇顫抖。
「如果不是你逼我籤字……如果不是你！
」
她突然發瘋扯開我陳舊衣領，露出更多陳年傷痕，「你看清楚！這些是誰幹的！」
我媽拽過爸爸的手，強行按在我脖頸的蛇牙印上：
「記不記得？你為了逼我求饒，把她扔進蛇窩三天！」
「是你！都是你毀了一切！是你讓我們變成魔鬼！」
她身體一軟，直直向後倒去。
爸爸打橫抱起媽媽，最後看了一眼停屍臺上那張布滿傷痕的臉。
他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
他先將媽媽送往醫院。
急診室裡，醫生診斷是情緒過激導致的休克。
爸爸坐在病房外的長椅上，背影佝偻。
天亮後，他開始打電話。
「對，來處理一下。」
「手續我會讓律師過去辦。」
「一切從簡。
」
他全權操辦了葬禮。
沒有儀式，沒有悼詞，隻有一口薄棺入了土。
墓碑上甚至沒有照片。
隻刻了一個名字：陸餘。
處理完所有事情，他回到醫院。
媽媽已經醒了，睜著眼望著天花板。
爸爸走過去，坐在床邊。
他伸出手，想碰碰她，但最終隻是握緊了床欄。
「都辦好了。」
「就當從來沒生過陸餘。」
「反正，我們還有嬌嬌。」
媽媽還是一言不發。
過了很久。
「嗯。」
沒有哭鬧，沒有反駁。
幾天後，媽媽出院了。
她安靜地跟著爸爸回家，換上柔軟的居家服。
走到嬰兒床邊，
俯身將嬌嬌輕輕抱進懷裡。
她神情莫名，隻是偶爾會露出幾分不解和疑惑。
她突然起身，再次走到我房間。
然後，像是想到什麼。
摸到我枕頭下藏著的日記本。
8
日記本內頁，字跡從稚嫩到稍顯工整。
記錄著斷斷續續的時間：
【2024 年 8 月】
今天肚子疼得站不起來。
管家爺爺發現了，帶我去了醫院。
醫生說是癌，很晚期的癌。
管家爺爺問要不要告訴先生太太。
我求他不要。
他們很忙，討厭我。
而且……他們知道了，會不會更嫌我麻煩？
疼，我可以忍的。
【2024 年 10 月】
媽媽的肚子越來越大了，
像揣了個小西瓜。
我知道，裡面住著小寶寶。
我偷偷摸過自己的臉，坑坑窪窪的。
媽媽說那是鬼樣子。
裡面的小寶寶，臉蛋會不會像剝了殼的雞蛋？
【2025 年 6 月】
妹妹出生了。
我從醫院走廊偷偷看到，她被包在粉色的毯子裡，很小一團。
我知道，我不能靠近。
病得越來越嚴重了，開始吐血了。
【2025 年 7 月】
夢見媽媽帶我去了遊樂場。
有棉花糖，有旋轉木馬。
媽媽笑了，不是對妹妹那種笑。
是隻對我一個人的。
醒來枕頭湿了。
肚子更疼了。
……
日記到這裡已經停止。
最後隻留下一句。
媽媽，我好痛。
媽媽，求你。
別不要我。
那時候，我用著劣質的墨，混著眼淚。
媽媽的眼神停留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透過那被洇開的字，看出來我當時的痛苦。
遲來的悲痛攀上她的眼角。
這下我看清了，她的眼角泛起細碎的淚光，逐漸溢滿整個眼眶。
她大概想起了我的出生。
她厭惡我，從來沒有抱過我。
有一次，我媽打開門，差點踩到坐在門口地上的我。
我不知道等了多久，看見她。
眼睛一亮，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伸出手想讓她抱。
我媽當時退後一步，關上了門。
後來，
我學會了保持距離。
隻是在她心情好的時候，安靜地看著她。
怎麼會鬧到這個地步……
我媽再也忍不住，哇地嚎啕大哭。
很久很久，她都將我視為和爸爸不幸的來源。
對我永遠無理。
如果不是因為我，她就不會被困在爸爸身邊。
如果不是因為我，她的新歡就不會S。
可是我又有什麼錯呢？
她抱著我生前的衣服以淚洗面，在我的房間裡擺滿了我生前最愛吃的零食。
爸爸聽到動靜，皺著眉推門進來。
他臉上掠過一絲明顯的不耐煩。
「又看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人都沒了，再看這些有什麼用，平添晦氣！」
我媽把日記本緊緊抱在懷裡，
哭得渾身發抖，避開了他的手。
爸爸撲了個空，語氣更加煩躁：「別哭了！為了那麼個……值得嗎？」
他伸手想把她拉起來。
「起來，嬌嬌一會兒該醒了，別讓她看見你這副樣子。」
我媽淚眼模糊地瞪著他。
「晦氣？陸雲亭，你說誰晦氣？！是你！是你們陸家！是那段日子晦氣！」
爸爸臉色一沉，不想再多糾纏。
直接用力抓住我媽的胳膊，想把她從地上拽起來：
「行了！過去的事都過去了！現在我們有嬌嬌，好好過我們的日子不行嗎？」
我媽突然不鬧了。
她擦幹眼淚，把那本日記鎖進自己衣帽間最深的抽屜。
她正常照顧嬌嬌，甚至對我爸也能維持表面上的平靜。
隻是她不再讓我爸碰她。
當他試圖靠近，她會不著痕跡地轉身。
或者用嬌嬌需要照顧作為借口避開。
我媽隻當她還沒完全從我的S走出來。
時間久了自然會好。
他樂得清靜，更頻繁地晚歸。
身上偶爾帶著陌生的香水味。
9
直到那天，我媽在我爸忘記帶走的西裝外套口袋裡，摸到一個絨布盒子。
這絕不是送給她的。
她沒吵沒鬧，異常冷靜地僱了私人偵探。
幾天後，一疊照片放在她面前。
照片上，陸雲亭抱著一個兩三歲的小男孩。
旁邊站著一位溫婉的年輕女人。
三人笑容燦爛，儼然是幸福的一家。
那孩子的眉眼，
像極了陸雲亭。
偵探補充道：「陸總還在西山給蘇小姐買了套別墅，孩子出生後就一直住在那邊。」
「聽說……陸總很疼愛那個兒子，幾乎每周都會去住兩晚。」
我媽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嬌嬌在嬰兒床裡咿呀作聲。
我媽走過去，看著女兒純淨無邪的睡顏。
腦海裡卻猛地閃過另一張臉。
我帶著燙傷疤痕，總是怯生生望著她的臉。
「我們虧欠的，遺憾的，一定加倍補償給嬌嬌。」
爸爸當初的話言猶在耳。
可他們真正虧欠至S的那個孩子呢？
那個連墓碑都隻有孤零零一個名字的孩子，得到了什麼？
補償？
他們拿什麼補償？
他們甚至在我活著的時候。
吝嗇到連一個擁抱都不肯給。
我媽緩緩蹲下身，抱緊了自己。
她為了和我置氣，遷怒了我這個本該最無辜的孩子一輩子。
午夜夢回，我媽總是放聲大哭。
她哭喊著說自己後悔，不該忽視我。
媽媽把嬌嬌送到了外婆家。
外婆看著她異常平靜的臉色，有些擔憂。
媽媽隻是輕輕搖頭，親了親嬌嬌熟睡的臉頰。
「媽，幫我照顧好嬌嬌。以後……別讓她學我。」
說完，她轉身離開，沒有回頭。
回到家，別墅空蕩冷清。
她先去了我的房間，躺在那個瘦小的床上。
枕頭上還殘留著我留下的微弱氣息。
她閉上眼，很久。
「媽媽錯了。
」
「媽媽現在說這個，你是不是也聽不到了？」
「寶貝，媽媽把你的日記本放在媽媽枕頭下面了。」
「媽媽每天晚上都看，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餘餘，別原諒媽媽，千萬別原諒。」
「等媽媽把該還的債都還清……媽媽就下去找你，親自給你賠罪。」
想到這裡，媽媽大滴大滴的淚水砸在枕頭上。
和之前的淚痕混在一起。
然後，我媽起身，走進廚房。
找出那把最鋒利的剔骨刀，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她仔細地擦拭幹淨，動作不疾不徐。
晚上，我媽回來了，帶著酒意。
他看到坐在黑暗客廳裡的我媽，愣了一下。
隨即不耐煩：「大半夜不開燈，
裝神弄鬼什麼？」
他習慣性地走向臥室，準備洗漱。
我媽站起來，跟在他身後。
在我爸打開臥室門、毫無防備的那一刻。
她用盡了全身力氣，將刀從背後狠狠刺了進去。
幹脆，利落。
陸雲亭難以置信地回頭，瞪大眼睛看著她。
「你瘋了！」
緩緩倒下。
我媽松開手，看著血在他身下蔓延。
她臉上沒有恐懼，隻有一片S寂的平靜。
她走到電話旁，撥通了報警電話。
「我S了我丈夫，地址是……」
掛斷電話,她沒有逃。
她走到我那間狹小的房間，坐在書桌前。
靜靜地看著窗外逐漸亮起的天光。
她原本想直接把私生子抱過來。
用我爸曾經對我的招數,對那個孩子再來一遍。
可是孩子又有什麼錯。
錯的始終是大人。
10
時間過了很久很久。
久到嬌嬌已經會踉跄走路、咿呀學語。
判決早已生效，漫長的刑期在前方等著我媽。
但在被轉移至正式監獄服刑前。
她提出了最後一個申請：去一趟墓園，看看我。
經過特批,在一個灰蒙蒙的清晨,兩名女警押解著她。
來到了我的簡陋墓碑前。
墓園安靜得隻剩下風聲。
墓碑很小，很舊，邊緣已經長了青苔。
我媽穿著囚服，慢慢蹲下身。
她伸出顫抖的手,拂去墓碑上的落葉和灰塵。
指尖一遍遍描摹著那兩個字。
「媽媽來了……」
她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
說我爸S了，說他遭了報應。
說嬌嬌長大了些，很乖。
說她每天都在後悔，後悔當初為什麼不肯回頭看看那個坐在門口等她的小小的我。
「媽媽錯了……錯得太離譜了……」她哽咽著,「媽媽不求你原諒……媽媽這就來陪你……」
她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撞向那塊墓碑。
「砰」的一聲悶響。
事發得太快，旁邊的女警根本來不及反應。
她軟軟地倒了下去，額角綻開一道猙獰的口子。
鮮血汩汩湧出。
我飄在空中,看著媽媽的屍體被運走，心中卻沒有一絲快意。
因為我發現,我早已不在乎了。
我也不想見到她。
我以為S亡是終點，是徹底的清淨。
可我飄蕩了不知多久，來到了奈何橋邊。
⼤家排著隊,麻⽊地向前挪動。
我刻意避開隊伍,想尋個僻靜⻆落，等他們都⾛遠了再說。
我不急，也沒什麼可牽掛的。
然而，就在我轉身欲走的剎那。
一個熟悉的身影踉跄著闖入了我的視線。
是媽媽。
她的執念太強了,擾亂了這S後的秩序。
讓她如此清晰地出現在我面前。
「餘餘！是我的餘餘！」我媽尖叫著,不顧⼀切地朝我撲來，想要抱住我。
可她的⼿臂卻直直地穿透了我的魂體。
撲了個空，險些跌進那忘川河⾥。
她愣住，低頭看著⾃己空空如也的雙手。
⼜抬頭看我,淚水奔湧而出：「餘餘……媽媽錯了……媽媽來陪你了……你看看媽媽啊……」
我靜靜地看著她，⼼中⼀片麻⽊。
「你不必這樣。」
「我不想⻅到你。」
她的哭聲戛然⽽止，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我喝了孟婆湯,⾛過這座橋,就會有新的⼈生。」我繼續說著，⽬光掠過她,望向橋的盡頭，「那⼀世,你和我,都過去了。」
我轉過⾝，不再看她。
向著那排隊的身影走去。
「餘餘！別⾛！求你別⾛！再讓媽媽看看你！」
她在⾝後聲嘶力竭地哭喊。
但我沒有回頭。
橋下的河⽔幽深,映不出倒影。
我一步步向前，腳步輕盈。
這一次，是真的兩不相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