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哥哥沒了,我又成了孤兒。
周圍的人都罵我天煞孤星。
不詳。
克親友。
那些闲言碎語沒日沒夜地回蕩在我耳邊。
我的世界下起了一場暴風雪,幾乎要將我埋葬。
在我木然而絕望地躲在昏暗逼仄的屋子裡哭泣,想一了百了時,是宋嶽澤破開了那道生鏽的門鎖。
我拼命地撲打他。
恨他讓我失去了最後的親人。
SS地咬住他的手臂,要撕下一塊肉下來。
他忍著痛楚,任由我發泄怨恨。
他牽著我的手走出黑暗孤獨的房間,走出髒亂的小巷。
十七歲的宋嶽澤已經長得很高,對於十三歲營養不良的我來說,他像個可靠的大人。
他長得俊美又貴氣。
身上的味道很好聞。
聲音也很好聽。
在冬日暖陽下耀眼得像故事書裡的天使。
宋嶽澤脫下帶著體溫的外套,罩住我單薄瘦小的身體。
他溫柔地抱住我說:
「以後我就是你哥哥。」
「我當你的家人,你不是一個人。」
「對不起,我來晚了。」
第一次去電影院,他給我買了爆米花和可樂。
他笑笑:「我不愛吃,但想讓你也嘗嘗。」
第一次去遊樂場,他陪我玩遍所有項目,摩天輪升到頂點時我默默許了個願望。
宋嶽澤看著我說:「我希望往後的日子林懷燕都像今天一樣快樂。」
第一次學習樂器,他手把手地教我。
少年的指尖在黑白琴鍵上飛舞,
落日的光暈在他的眼底熠熠生輝。
他偏頭淺笑:「好聽嗎?」
「它叫幸運星,這是我媽媽送我的曲子,現在我把它送給你。」
……
太多的第一次,宋嶽澤帶著我體驗著我未曾見識過的事物。
他對我很溫柔,也很有耐心。
我把他當成了依靠,信賴他,仰慕他。
真的把他當成了哥哥。
很是驕傲地和別人說我是宋嶽澤的妹妹。
直到遊輪包間外聽到的真相,赤裸裸地戳破了我愚蠢的天真。
直到酒後亂情時宋嶽澤的言語泄露,讓我疼痛也讓我清醒。
事後醒來,宋嶽澤口吻冷漠地告誡我:「昨晚隻是個意外,我們是不可能的。」
「不要動歪心思,不要覬覦不屬於你的東西。
」
「我希望你有自知之明。」
徹底地讓我心寒。
仿佛置身冰天雪地裡,以為有人與我同行著。
回頭才發現,茫茫風雪裡唯有自己在踽踽獨行。
我的哥哥早就沒有了呀。
原來我一直都是一個人。
7
視線裡,宋嶽澤的身影逐漸變得遙遠模糊。
我平靜默然的姿態徹底潰散,嘴角終於承受不住地下彎。
眼淚簌簌下落。
我咬唇不想哭出聲。
但還是被司機發現了。
司機是個中年大叔,他試圖安慰,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欲言又止了半天,才問我:「剛才那個是你男朋友嗎?」
「吵架啦?」
我紅著眼睛搖頭:「他不是我男朋友。
」
不是男朋友。
不是前任。
我和宋嶽澤之間從來都沒有愛情關系。
我們沒有任何關系。
8
回到家時已經很晚了。
身心俱疲的我直接癱在沙發上。
一隻白色異瞳小貓動作優雅地跳到我身上。
我伸手攬過,狠狠吸貓。
這是我養的毛孩子,路邊撿的流浪貓,叫雪球。
起初我並沒有想養它。
是它一而再再而三地選擇我。
令我心軟。
那是我剛出來工作的第一年。
有次夜裡下班回出租屋,路上無意間撞見垃圾站旁正在翻食物的雪球。
我隨手給它喂了點吃的就離開了。
之後,每天都加班到十點多回來的我經過那條路時,
雪球都會跟著我。
陪著我走到租房樓下,卻沒有跟著我上樓。
乖巧地目送我回家。
我感動又嘆息,蹲下身告訴它:「我養不起你,你找別人吧。」
「不要再跟著我了。」
那時候實習的我拿著不到三千的工資,活得很拮據。
我沒有辦法對它負責。
我也害怕一切親近我的生命。
我不想把它也克S。
我愛的、我所珍重的、期待的,最後都離開了我。
我不想再經歷離別。
雪球依舊堅持著它的無聲陪伴。
陪我走過無數次深夜小路。
比路燈更先讓我安心的是那一聲軟萌的喵喵語。
決定收留雪球是在一個雷雨天。
它被人殘忍地裝在垃圾袋裡扔在垃圾桶中,
虛弱的求救聲在雨聲中微乎其微。
發現它的時候我嚎啕大哭。
痛心又慶幸。
「以後,我們就互相陪伴吧。」
我抱起雪球,將它帶回了家。
它成為了我的家人。
分別時,宋嶽澤問的那句話令我心髒猛地揪緊。
提孩子隻是想讓他誤以為我結婚生子有家庭了。
徹底和他斷開聯系的可能。
不願再有糾纏。
我想我們不會再見了。
9
五年前。
離開宋家時我沒有告訴任何一個人。
連夜拿了幾件衣服物品就走了。
丟了號碼和手機。
不再與過去的人有聯系。
我去了離宋家最遠的城市生活,找工作。
直到今年才意外被調回來。
沒想到回來不到三個月,就遇見了宋嶽澤,遇見了過去的那些人。
一種逃不開的宿命感緊隨著我。
內心始終惶惶不安。
連續一周。
家門口每天都堆滿昂貴的禮物。
沒有任何署名。
我知道這是宋嶽澤的手筆。
這片普通的舊居民區,夜裡時常會出現陌生的豪車。
就停在我的樓下。
深夜萬籟俱寂,熄燈時,隔著飄窗我看見了降下車窗的宋嶽澤。
在公司。
上司總是有意無意地試探,想問我和宋嶽澤是什麼關系。
希望我能牽線,促成公司與宋氏的合作。
我表情冷冷淡淡。
否認回絕:「我和宋先生不熟,隻是過去見過幾次面而已。
」
許是被我駁了面子,上司小人之心耿耿於懷。
在與客戶吃飯時故意刁難我。
不斷對我灌酒。
這些年為了生存,我私下不斷地練習酒量。
面不改色地喝了一杯又一杯。
客戶中的大老板從一開始看戲的態度,到眉頭緊蹙。
「行了。」
陸子羽出聲制止。
沒來之前,我不知道合作方的大老板會是陸子羽。
進包間時,他見我的剎那微微挑眉。
我們彼此都沒有打招呼。
如同陌生人。
他懶懶地坐在座位上,看我被惡意刁難。
姿態好整以暇。
似乎在等我開口低頭。
可我始終沒有露怯。
不知不覺,桌上的人群散去。
包間裡隻剩我和陸子羽。
他不解地看著我:
「你還真的挺犟的,但凡你主動和我打招呼,他們都不敢這麼灌你酒。」
「或者你亮出自己是宋家養女的身份,也不用受這份罪。」
我沒有說話。
陸子羽輕嘖一聲。
「實在不懂你們這些底層人所謂的自尊心。」
喝了那麼多,我不是沒有一點醉。
維持著清醒,但思維還是變得遲鈍了。
那句自尊心刺痛著我。
是啊。
他們擁有的太多,太輕易。
所以不懂,像我這樣的人,最珍貴的東西隻剩自尊。
陸子羽給宋嶽澤打了個視頻。
「你到了沒?」
「看看你的好妹妹。」
「醉得不輕,
還硬撐。」
原來在我進入包間時,陸子羽就給宋嶽澤發了消息。
宋嶽澤似乎在來的路上。
視頻的攝像頭忽然轉向我。
隔著屏幕,我和宋嶽澤的目光撞上。
心頭發緊。
他沉聲說:「在那等我。」
我沒聽。
站起了身。
不忘把敲定的合同放進包裡。
這可是一大筆提成績效。
陸子羽急聲:「她要走了。」
掛了視頻,陸子羽起身攔住我。
語氣忿忿不平:
「林懷燕,你真是個白眼狼,宋嶽澤對你那麼好,當年你一聲不吭說走就走,徹底斷聯消失,你知道宋嶽澤瘋了似的找了你很久嗎?」
腦神經突突地疼。
酒精在發作。
我抬頭看陸子羽,嘴角微嘲:
「不是你們說我像寄生藤纏著宋嶽澤嗎?」
「說我貪心、裝純,日後會爬床,讓宋嶽澤把我趕走嗎?」
「怎麼我識相地主動離開了,你現在卻要在這裡裝正義一方指責我。」
「我是不是白眼狼你沒有資格定義,但你們可真是道貌岸然的偽君子。」
陸子羽神情微怔。
臉色變得微妙,有些尷尬。
「你……你都聽見了?」
我抿緊唇。
視線落在門口。
宋嶽澤到了
。
我說的話他都聽見了。
他一身黑,眼裡也是一片平靜的幽暗。
10
下雪了。
我怔怔地抬頭。
凝視著飄落的雪花。
街角的聖誕裝扮還未撤離,紅與綠,熱烈的顏色上落下清冷的白。
宋嶽澤站在我身邊,也一同看雪。
微仰的側臉冷冽又沉靜。
我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
雪花很美。
但也很冷。
就像宋嶽澤。
看似溫柔美好,骨子裡卻是冷情的。
我剛在包間門口吐了他一身。
我想自己離開,他不讓。
執意要送我回去。
拉扯間,胃裡翻騰的我弄髒了他的大衣。
宋嶽澤直接把外套和毛衣都脫了,隨手扔進垃圾桶。
上身隻剩一件單薄的白色襯衫。
我跑進洗手間,吐得胃絞痛。
自己的衣服也沾了穢物。
廢了好長時間勉強清理。
無意間抬臉。
鏡子裡的女人唇色泛白。
眉宇間好不狼狽。
出來時,宋嶽澤就站在洗手間外等我。
他換上了新的外套。
將手裡的購物袋遞給我。
「對面商場買的,換上,別感冒了。」
我沒有拒絕。
打湿的衣服令我的身體陣陣發寒。
換上幹燥柔軟的衣服,宋嶽澤又遞過來一杯溫熱的紅糖姜茶。
他特地吩咐飯店準備的。
接過茶水,不經意間觸及宋嶽澤指尖體溫時,我忽地垂下眼。
紅糖姜茶流入腸胃。
驅散著寒氣和疼痛。
身體暖暖的。
鼻子卻好酸。
是生姜太辛辣了嗎?
我好不容易垂眼藏回去的眼淚又不聽話地跑了出來。
洇花了視線。
我小口小口地喝著。
我怕喝得太快,會忍不住哭出來。
來自宋嶽澤熟悉的溫暖和柔情,令我沒來由地委屈和想念。
一個人獨立生活了好幾年。
我以為自己已經無堅不摧。
一顆心早已冷硬強大。
然而,此刻不過面對一點點的好,我就差點繃不住。
一顆心酸得發脹。
11
「我送你回去。」
宋嶽澤的司機開著車停在我們面前。
我拒絕:「有人來接我。」
「你先走。」
宋嶽澤聲線冰涼:「誰?你口中的老公?」
剛在飯店裡我就拒絕了宋嶽澤的好意。
他有些慍怒:「你醉成這樣還要逞強嗎?」
「你知不知道你這副模樣一個人打車很危險。」
也許是自尊心作祟。
不願讓宋嶽澤看我一個人很可憐。
我腦子一熱,回他:「誰說我一個人,我老公來接我。」
宋嶽澤靜靜地看著我:「林懷燕,你都學會撒謊了。」
我猛地抬頭。
「你根本就沒結婚,更沒有孩子。」
宋嶽澤調查過我。
我憤怒又難堪:「對,我沒結婚,但我有男朋友!」
「他來接我。」
在酒局上被灌酒的時候我就給唯一的好友發信息。
她人在外地,吩咐她在讀研究生的弟弟來接我。
正說著,人到了。
男生在對面街道,
看見我的瞬間拼命揮手。
宋嶽澤平靜的臉色瞬間微沉。
「我男朋友來……」
話沒說完,宋嶽澤忽然強硬地將我塞進車後座。
坐在我身邊,報了個地址命令司機開車。
被酒精模糊了理智的我不像上次見面那般冷靜,情緒被無限放大。
我在車裡掙扎鬧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