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高高舉起木雕，狠狠摔下。
「不要——」
木雕四分五裂，再也拼不回原樣。
她拍拍裙擺揚長而去。
我呆望滿地狼藉，淚意上湧。
我爬跪在地，一點一點拾起碎片。
謝懷策的小人斷了胳膊，我的小人折了腿。
一邊哭一邊收拾好滿地凌亂。
我抱著殘破的木雕去找謝懷策告狀。
13
下人說王爺在處理公務，我便在書房外石階坐下。
等到月華鋪地，門才打開。
我起身，因坐得太久，雙腿發麻。
我將破碎的木雕捧到他面前，眼裡噙淚。
「夫君，壞了！」
謝懷策瞥了一眼，
徑自走過。
「壞了便壞了，又不是什麼稀罕物。」
我小步跟上：「稀罕的，在我心裡千金不換！夫君，能修好麼？」
他停下腳步，接過木雕，卻未細看，隻盯著我。
「白日不是還鬧脾氣？現下有求於我，又湊上來了？」
「是夫君先說和離，我才生氣的！」
謝懷策像聽到笑話。
「生氣？小呆瓜，你憑什麼生氣？是我養著你，一句和離，你便擺起臉色了？」
蓄著的淚終於滾落，我咬唇望他，泣不成聲。
我不明白。
為何待我這樣好的人，又能輕易說出如此傷人的話。
「可我們已有肌膚之親，娘親說……」
「你娘親早S了！不要再用這一招激起我的同情了！
」
我瞳孔縮小，這話砸的我腦仁發懵。
那個聲音又出現了。
【你的小妻子好感度下降了 20 點哦。】
我狠狠踩了他一腳。
奪回木雕，跑回小院。
是以沒有看見謝懷策懊惱的神色。
我蒙被痛哭，幾近昏厥。
哭夠了，我將謝懷策的小木雕擺在面前，伸指點著他罵了許久。
這次謝懷策再來找我道歉。
我也不要輕易的原諒他了！
14
或許謝懷策自覺過分。
這些日子又送來許多新奇物件。
那日太傷心，忘了告訴他阿竹問的那些古怪問題。
我不想理他，託下人帶話。
他仍無反應。
雖然還在生他的氣，
但畢竟阿竹姑娘太過蹊蹺。
我怕他不在意，猶豫再三，決定親自去提醒。
行至半路，侍衛告知將軍出府未歸。
我折返回院。
經過書房時，發覺本該守衛森嚴的地方空無一人。
一個黑衣蒙面人鬼祟靠近書房。
我瞪大眼，正要呼喊。
蒙面人目光一凜，一枚石子打中我啞穴。
發覺失聲，我轉身便跑。
蒙面人輕功極佳，瞬息掠至面前，扼住我脖頸。
「是你這傻子。」
這聲音……是阿竹姑娘！她果然心懷不軌！
我在她手中掙扎。
阿竹捏住我臉頰，塞入一顆藥丸。
「我不想S你，但防你多嘴，這嗓子暫且廢了。睡吧，
傻子。」
頸後一痛，我失去知覺。
15
再醒來時，脖頸酸痛難忍。
謝懷策坐在床邊，見我睜眼：「醒了？」
我張口，仍發不出聲。
我急得想哭，不知該如何告知他。
情急之下拉過他的手，寫下：竹，壞，書房。
謝懷策靜默片刻，撫了撫我發頂。
「我知道。」
我一怔。
他道：「歡歡，阿竹雖心術不正，但智力值足九十，才貌雙全。她的隱藏身份，更是尊貴。我有任務在身，你且再忍一忍，好嗎？」
不待我回應，他繼續道：「算了，和你說這些你也不懂。
阿竹那樣的女子攻略起來實在費力，耗時良久，好感度才勉強過六十。
不過也算『喜歡』了。
不像你，」他輕點我鼻尖，「好感度雖然漲漲跌跌，但始終在『真愛』一層。」
「那日我說話也急了些，不該那樣說你娘親。再原諒我一次吧，好不好？」
我沒有反應。
「乖，我知你受了委屈，但為了攻略阿竹，我的積分消耗實在有些快。待我任務完成，便為你兌換啞毒的解藥，可好？」
我寫：你真的會與我和離嗎？
謝懷策吻了吻我額頭，未答。
從他眼中，我已知曉答案。
這一夜，謝懷策宿在我房中，擁我而眠。
我睜眼望了他一整夜，直至天明。
16
謝懷策忙於攻略阿竹，我便在院中梧桐樹下栽花澆水，看蟻蟲上樹。
隻要不去想那些難過的事，便不算難熬。
日子飛逝，我總覺得小腹日漸豐腴。
可我吃得並不多。
輕按上去，軟軟的。
直到在飯桌上吐得天昏地暗，謝懷策與阿竹皆是一驚。
我不知所措。
下人迅速收拾幹淨。
謝懷策眸色深沉，緊盯著我。
阿竹眼珠一轉，了然輕笑。
當晚謝懷策便請了郎中。
他們避開我談話，我隻知他回來時面色更沉，看不透情緒。
我寫：我病了？
謝懷策輕撫我小腹，溫熱透過衣料傳來，格外舒適。
「嗯，你病了。別怕，我會治好你。」
我點頭，信賴地望著他。
謝懷策遮住我眼睛：「這幾日好生休養，明日再來看你。」
我輕握他手，以示回應。
半夜被狸奴的叫聲吵醒，
再難睡著，我便起身在府中闲走。
經過議事堂，忽聞內裡談話聲。
是阿竹的聲音：「她有身孕了，是麼？」
「……是。」
我僵在原地。
「謝懷策，我不僅要這獨一無二的將軍夫人之位，我還要我的孩子必須是嫡長子，所以她的孩子留不得。你能做到麼？」
「阿竹，本王何時拒絕過你？」
分明初冬，我卻覺寒意刺骨。
我如雪人般動彈不得，許久才挪動僵冷的腿，悄聲離去。
17
郎中果然開了數日湯藥。
漆黑濃苦，難以下咽。
每次謝懷策都哄我喝完，再喂我一顆糖。
我能感覺到，謝懷策日益焦躁。
因為我總能聽見那道陌生的聲音。
【姜雲歡好感度 0】
【姜雲歡好感度 50】
【姜雲歡好感度 90】
【姜雲歡好感度 20】
我偷偷松了口氣。
因為這個叫「系統」的人。
好像也不是那麼準。
謝懷策不知，他一走，我便摳喉將藥盡數吐出。
那是……我的骨肉。
娘親說，等我有了孩子，便知她為何那般愛我。
娘親護了我那麼多年，我也要護著我的孩子。
誰也不得傷它。
我瞞得辛苦，隻得穿得臃腫遮掩腹間變化。
那日飄雪。
碎鹽似的雪粒紛紛揚揚，謝懷策與阿竹終得聖旨賜婚。
同日，我收到了和離書。
他來坐了片刻，細細描摹我眉眼。
「歡歡，待本王了結此間任務，便帶你走。再忍耐些……」
我裝作仍依賴他的模樣，蹭了蹭他胸膛。
我不懂「好感度」究竟是何物。
但他提了那麼多次，我大概能猜到那是何意。
謝懷策憑此能判斷情意深淺。
在離開前，不能露餡。
他走後，我輕撫小腹，悄悄對孩子低語。
「娘親早說過，我不傻。他都未察覺我不再喜歡他了。娘親厲不厲害？」
18
他們大婚前日，我開始收拾行裝。
謝懷策送的那些玩意兒，我本欲挑幾件帶走。
可挑來揀去，不知帶哪個好。
小匣子也裝不下。
最終，我一件未帶。
翌日，鑼鼓鞭炮喧天。
我拎著小匣，從後院狗洞鑽了出去。
謝懷策，謝謝你照拂我這些時日。
但我忍不下去了。
我走啦。
19
娘親曾說，她有一至交好友曲回春。
若是我無處可去，可去尋他。
我盤纏不多，身子愈發虛弱，每日隻以饅頭果腹。
一日實在難捱，我尋到一義診郎中，請他診脈。
他說我已有四月身孕，須好生將養。
那時莫名有種直覺，我提筆寫：您認得曲回春麼？我要尋他。
年輕郎中挑眉：「尋他作甚？」
我輕撫腹部，又寫：無處可去了。娘親說若走投無路，便去尋他。
「敢問令堂名諱？
」
「曲懷竹。」
郎中神色一震，忽地展顏：「巧極，家師正是曲回春。」
郎中名曲長生，乃神醫之徒。
那日義診畢，他帶我回了神醫谷。
我也見到了曲回春。
他見我便紅了眼眶，說我與娘親生得極像。
曲叔親自為我研制解藥。
我又能開口言語了。
我將與謝懷策種種盡數相告，曲叔與長生皆憤慨不已。
若在從前，我定會難過。
如今說來，倒覺無甚了。
我不知什麼任務，什麼攻略目標。
我隻知我好生難過，好生委屈。
而娘親說過，讓我難過的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須得盡早遠離。
曲叔說我腦中淤血未散，按時服藥，
可漸復清明。
長生每七日出谷義診。
他說鎮國將軍瘋魔般尋人，滿城皆是我的畫像，囑我安心待在谷中，莫要外出。
我在神醫谷安穩藏了六月。
腹中孩子極乖，臨盆也未讓我受太多罪。
又過兩月，謝懷策率兵圍了神醫谷。
20
谷中師姐勸我：「歡歡姑娘，藏好莫出，交給師父與長生師兄便好。」
我搖頭，我怕謝懷策對曲叔和長生不利。
將吃飽熟睡的女兒交予師姐，我轉身出谷。
謝懷策眼窩深陷，揪著曲長生衣領，狀若惡鬼。
「她在何處！」
曲長生掰他手指：「我不知你在說什麼！」
我揚聲：「謝懷策！」
二人齊齊望來，曲長生滿面焦灼：「歡歡，
你出來作甚！」
謝懷策松開手，怔怔望我，眼底通紅：「歡歡……」
我小跑至曲叔與長生身旁，扶他們起身。
看向謝懷策時，如視陌路。
「將軍，既已和離，還來尋我作甚？請回吧。」
謝懷策上前兩步，抓住我肩。
「不！歡歡，我知錯了，我們重新大婚可好？我不做什麼任務了，我隻要你，我隻求和你相守一世，隨我回去，好不好？」
我後退避開他手。
「不！我不回！」
曲長生扶住我，朗聲道：「將軍，我心悅歡歡姑娘已久，不日便將求娶。堂堂鎮國大將軍，當無奪人妻室的嗜好吧？」
謝懷策如遭重擊，身形搖晃。
咬牙問我：「歡歡，他所言是真是假？」
我知長生是為我解圍，
點了點頭。
謝懷策如暴怒困獸。
「可你懷的是我的骨肉！你要讓這野男人替我養一輩子孩子麼！」
我怔住：「你知道……」
他似失了理智，拔劍直指長生，SS盯著我。
「歡歡，隨我回去。否則，我便S了他們。」
我擋在長生身前，冷聲道：
「若要S他們，就先S我。」
謝懷策怒極，連道三聲「好」，一腳踹開長生，將我打暈。
再醒來，我已回王府。
21
謝懷策抱著我，讓我看那兩個修補好的木雕。
「歡歡，你看，我修好了。」
我扭過頭，不語。
他又變出一堆點心。
「歡歡，巧克力、冰淇淋、蛋挞，
都是你愛吃的，再吃些可好？」
我將它們掃落在地。
「我早就不愛吃了！不愛巧克力，不愛冰淇淋，也不愛你！放我回去！」
謝懷策眼眶蓄淚，聲音哽咽。
「怎麼會呢？你分明最喜歡我了，你明明……」
我在他懷中掙扎，推拒他鐵箍似的臂膀。
「不喜歡不喜歡不喜歡！你為旁人與我和離，還要聽她的話S我們骨肉！我早就不喜歡你了！」
「不是的……歡歡，我知你有孕，我知你每次都吐了藥，我隻是做給阿竹看，我隻是……」
我譏诮一笑，淚卻流了滿臉。
「你做給她看，為何受苦的是我？」
他抓著自己頭發，神色痛苦，
喃喃：「對不住……歡歡，我錯了，你原諒我，我們重新開始可好？我真的是有苦衷的，做完任務，我本來是想帶你回到我的世界，我不知道你會那麼難過……」
想起剛嫁他那日，我是真的，真想與他過一輩子。
可又忽然記起，那夜我們連合卺酒都未飲，算哪門子夫妻。
謝懷策又取出許多古怪物件，說這是尿布、奶瓶、乳粉，還有給孩子玩的玩具。
他想從女兒身上尋到轉機，換我回應。
他帶我去看從前種的花。
如今已連成一片，姹紫嫣紅，煞是好看。
我說我什麼都不要，隻想回到神醫谷。
謝懷策沉默良久，說若我對他好感度達到五十，便放我歸去。
22
我望著他，
忽然笑了。
「如今還有什麼意義呢？」
他僵住。
「你以為我不懂『好感度』，不懂『攻略』，不懂你來自另一個世間。可我現在已經好了大半，我早已明白，我們所有人隻是你任務裡一個無足輕重的物件，好感度漲跌，不過是你遊戲中的數字。」
我抬手輕按心口。
「這裡曾滿滿裝著你。可你一次次將它掏空，碾碎，如今什麼都沒有了。」
「你問我好感度？謝懷策，你不是最懂這些東西了嗎？你覺得它還會漲上去嗎？」
他面色慘白，踉跄後退，唇顫了顫，卻發不出聲。
我轉身望向窗外飛雪，聲音輕得像要散在風裡。
「放我走吧。我不會耽誤你完成任務，你又何苦困住一個早已心S的傻子。」
23
我沒能離開。
謝懷策疏忽一瞬，我被人擄走。
阿竹一身異裝，袖口已然被血色浸透。
她將我挾至崖邊，山風獵獵，吹得人骨縫生寒。
待謝懷策追至時，阿竹手中長劍已貼上我的脖頸。
「歡歡！」他目眦幾裂，嘶聲喚我。
阿竹縱聲長笑，笑聲悽厲如鬼泣，隨即咳出大口鮮血：「謝懷策，你也有今日！」
「我萬萬不曾想到，你竟從頭至尾都在防備我……連那藏得如此隱秘的布防圖，都是假的。」
她喘息著，眼中恨意滔天。
「你以為你在與我演戲，我何嘗不是在與你周旋，你S我草原兒郎不知凡幾，今日，我就為他們報仇！」
謝懷策渾身都在發顫,朝前踉跄一步：「阿竹，你難道不知你的身份嗎？
你是大虞的公主，不是什麼匈奴的女兒！你效忠錯了人！你要什麼我都應你……別傷她。」
「我不！」阿竹唇邊血湧如泉，目光卻亮得駭人。
「我隻認我阿爹阿兄，什麼大虞公主,我不稀罕。秋獵時,我還以為我偽裝甚好，得你青眼。但始終不明白,你為何明明不喜歡我,卻偏愛往我身邊湊,反而傷害了這個真正愛你的人。」
她每說一句,血便湧得更急：「你設局誘我父兄入彀，害他們慘S之時……可想過會有今天？我沒能幫阿爹得到中原大地,但臨了能讓你這個大虞戰神痛不欲生，我也不算虧！」
我張了張口,想對阿竹說……
你若恨他,何不直接S了他？S我作甚？
可話未出口,頸間已是一涼。
並不太疼，隻覺溫熱的液體汩汩湧出,帶走全身力氣。
我茫然地想：我要S了麼？我的囡囡……往後誰來護她？
最後的視野裡，是謝懷策瘋了一般撲來的身影。
再然後，天地俱暗。
24
再醒轉時,我已在神醫谷。
曲叔與曲長生守在榻邊，見我睜眼,皆是喜極。
前塵往事，竟模糊了大半。
曲叔撫著我額發，溫聲道：「忘了……也好。」
許是冥冥中有緣,我在醫道一途竟頗有天資。曲叔便將畢生所學傾囊相授。
後來，我與長生接了衣缽,共同執掌神醫⾕。
數⽉後,有消息從⾕外傳來。
那位曾戰無敗績的鎮國將軍，在匈奴的拼S反撲中戰S沙場。
屍骨運回時，懷中緊緊揣著⼀對木雕小像。
男像⼥像,相依相偎。
我正逗弄著咿呀學語的女兒，聞得此言,指尖微微一顫。
不知怎的,⼀滴淚毫無徵兆地滾落。
砸在孩子柔嫩的手背上。
明明……我應當不認得他的。
25
後來。
我在神醫⾕栽了一⽚花田，春來姹紫嫣紅，秋至霜葉如火。
⼥兒在花叢中撲著蝴蝶。
腦中滋拉⼀聲。
那個我之前聽⻅過的聲⾳說：
「你好,姜雲歡，我是系統。謝懷策⽤掉所有積分換你復活,他現在想見你一⾯，你同意嗎？」
我抬眸，望向遠山層疊的密林。
許久,輕輕搖頭。
「不了吧，我都不知道他是誰。不過既然他救了我，你代我向他說聲多謝吧。」
相見不如不⻅。
有些緣分,斷了便是斷了。
系統嘆了口氣，沒了聲響。
女兒笑呵呵地將蝴蝶放到我手心。
摟住我的腰,甜甜的喊娘親。
從此⻘山為伴，雲水相依。
前塵往事，皆作雪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