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仗著我痴呆,他對我毫不設防。
「你這小呆子倒有趣,若本將軍的攻略目標如你這般簡單便好了。」
「一塊雪媚娘便能漲五十點好感度,怎麼這樣沒出息?」
我不知「攻略目標」是何意。
直到秋狩那日,他從獸群中救下一名女子。
後來他遞來和離書,隻為許她獨一無二的將軍夫人之位。
他們大婚那日。
我護著腹中骨肉,從後院的狗洞悄悄離開了將軍府。
1
紅蓋頭遮著眼,滿目皆是暗沉沉的赤色。
肚子咕咕作響,我癟了癟嘴。
餓,想吃東西。
可嬤嬤叮囑過,須得夫君親手掀起蓋頭,這是規矩。
手指在袖中不安地絞著。
桌上線香燃盡了一支又一支,香灰積了半碗。
等到連餓都忘了,門外才傳來沉緩的腳步聲。
我忙坐直身子,豎起耳朵。
「吱呀——」
門被推開。
玄色靴尖停在我眼前。
他沒有用秤杆。
徑直伸手將蓋頭掀了,隨手丟在一旁。
來人出聲道:「太傅嫡女姜雲曦?」
他扳著我的臉左右端詳。
指尖力道不小,掐得生疼。
我眼裡含了泡淚,但不敢哭。
嬤嬤說夫君是S人不眨眼的煞星。
惹怒了他,怕是會S無葬身之地。
我吐字不清,大腦嚇得一片空白。
「唔叫歡歡……不不不,
對,唔就是姜雲曦……」
2
說完,我心頭一沉。
壞了。
出嫁前嬤嬤耳提面命,說我從此就叫姜雲曦。
雖不明白為何要頂替姐姐的名諱,但為活命,我私下背了無數遍。
偏偏此刻慌了神,將自己的小名吐了出來。
謝懷策松了手,負身而立。
垂眸看我,目光晦暗難辨。
良久,他俯身逼近,高大的身影如烏雲罩頂。
「傳聞太傅嫡女姜雲曦才貌雙全、儀態萬方,乃京中子弟爭求的佳人。你除了一張臉尚可,哪一點像?」
「太傅怕是老糊塗了,將痴傻的小女兒嫁了過來。」
我不高興地抿起嘴。
人人都說我傻,可我覺得自己不傻。
娘親說過,
歡歡是為護著娘親才磕傷了頭。
是娘親的小英雄,不是小傻子。
但我不敢反駁,隻暗戳戳地抬眼瞪他。
聲如蚊蚋:「我不傻。」
謝懷策像是聽到了什麼趣事,眉梢一挑。
「喲,還敢瞪本將軍。你這小呆瓜膽子挺大。不過……你不傻?智力值滿百,你隻得 20,你不傻誰傻?」
聽到荔枝,我倏地興奮起來。
以前府中有新鮮的荔枝送來,我一個都分不到。
我可想嘗嘗荔枝的味道了。
「荔枝?夫君,我能吃一個嗎?」
謝懷策反應了一瞬,才明白我聽岔了他的話。
他笑出聲,那張本就俊美的臉霎時如染光華。
我看得呆住。
「你倒是有趣。
」
他語氣松快許多。
翻手間,他掌心託出一碟我從沒見過的點心,造型精巧,香氣撲鼻。
我眼睛一亮:「夫君,這個也叫荔枝嗎?」
他像逗狸奴一樣,拖著點心在我眼前溜了一圈。
看我眼睛隨手而動,他忍著笑意道:
「這叫雪媚娘,是比荔枝更甜更軟的東西。」
謝懷策拿起小銀勺,挖了滿滿一勺遞到我唇邊。
我張嘴含住。
「好吃麼?」
我用力點頭。
「你乖乖跟著本將軍,我若是高興了就賞你些稀罕物。若惹我不快……」
他後半句壓低聲音,帶著幾分玩味的威脅。
我沒細聽他說什麼,全副心思都在那口點心上。
人人都說鎮國大將軍暴虐成性、S人如麻。
可他既沒像兄姊那般打我罵我。
也沒把「砍頭」掛在嘴邊。
還給我這麼好吃的點心。
謝懷策是好人!
3
吃到一半,我才想起該分他一些。
學著他的樣子,我舀了一大勺遞到他嘴邊:「夫君,你也吃。」
謝懷策推開我的手:「甜膩之物,本將軍早吃厭了。也就你這種小呆子喜歡。」
我小口小口吃完,連勺子上沾的奶油都舔得幹幹淨淨。
「一塊雪媚娘就能漲 50 點好感度,怎麼這樣沒出息?若再給你個冰淇淋,豈不直接滿了?
「若是攻略目標如你一般簡單就好了。」
我小聲問:「夫君,好感度是什麼?冰……冰雞又是哪種雞?」
謝懷策放聲大笑,
驚得我一顫。
他笑得眼角泛淚。
「你這小呆瓜真會惹人開心。待本王任務完成,將你帶回現代留在身邊做個吉祥物也不錯。」
我嘆了口氣。
又開始說些我聽不懂的話了。
不過他看起來很開心。
那就好!
4
嫁給謝懷策後,我的日子天翻地覆。
住處寬敞了,褥子又厚又軟,錦被滑涼。
榻上不再有蛇蟲鼠蟻,飯菜也不是殘羹冷炙。
偶爾還有冰冰甜甜的「冰淇淋」和各式小糕點。
原來冰淇淋不是雞,是和雪媚娘一樣好吃的點心!
連衣裳料子也不再糙硬刺膚。
謝懷策真是個大好人!
我好喜歡他!
5
秋深,
聖上傳旨赴圍場秋狩。
謝懷策自然在列。
聖上特恩準攜親眷同往,共襄盛事。
我換了身簡便的淺藍羅裙,在馬車上緊挨著謝懷策。
按捺不住好奇,我不住扭身探頭。
謝懷策被我擾得睜開眼,一把將我攬到腿上。
我輕呼一聲,眨著眼看他。
他低聲警告:「再亂動,便將你丟下去喂狼。」
我嚇的不動了,連連搖頭。
謝懷策靜靜看了我片刻,眼中情緒流轉。
最終他輕嘆一聲,將我摟得更緊。
「要是我的攻略目標是你就好了……」
6
到了圍場,馬車極高,謝懷策將我抱下。
我害怕地摟緊他脖頸,直到雙腳踏上草地才安心。
四周人頭攢動,我從未見過這般陣仗,縮在他身後,揪住他衣袖。
他眉頭一蹙,將我拽到身旁。
「站在此處,不準躲。」
他語氣嚴厲,我宛如回到了在太傅府時動輒得咎的日子。
嘗過蜜糖,便再難咽苦楚。
我強忍不適,緊緊握住他寬大的手掌。
姜雲曦遠遠瞧見,嫋嫋婷婷走來。
見到謝懷策,她頰染飛霞,又睨我一眼,姿態倨傲。
「將軍,我家妹……姐姐在府中便是這般怯懦模樣,您莫見怪。」
謝懷策冷嗤一聲,目光如刃。
「本將的人,輪不到你置喙。真當你們那些勾當已瞞天過海嗎?若追究起來,太傅府一個都逃不掉。」
姜雲曦面色驟白,
明白他暗指替嫁一事,匆匆福禮離去。
方才的懼意煙消雲散,我滿心崇拜,心跳如擂鼓。
娘親,這是什麼感覺?心好像要跳出來了。
謝懷策卻面無表情地抽回手,未等我,大步向前。
我未察覺他冷淡,歡快地追上去。
「夫君,牽手!」
7
皇帝開弓,秋狩始。
我與一眾女眷在帳外等候。
案上擺滿各色點心,我偷偷比較,覺得都不及夫君給的雪媚娘香甜。
姜雲曦與貴女們闲聊,聲量恰好飄入我耳中。
「雲曦,傳聞大將軍兇戾,今日一見,竟如此俊朗……還那般維護你那痴傻的妹妹。」
姜雲曦咬牙:「若非誤信傳言,我豈會……哼,
左右姜雲歡不過一個傻子,將軍遲早厭棄。」
「正是,將軍何等人物,豈是一個痴兒配得上的。維護她,也不過是新婚顏面罷了。」
眾女紛紛附和。
我喉間發哽,拈了塊糕點強咽下去。
才不會呢。
夫君不會厭棄我。
他給我好吃的,為我制衣,在我受欺時護著我。
除娘親外,天下再沒有比他更好的人了。
我壓下心底的不安,用食物麻痺自己。
日頭西斜,秋狩近尾聲。
遠遠望見謝懷策懷中似抱著個人。
我迎他的腳步陡然頓住。
8
後來謝懷策跪稟聖上什麼,姜雲曦在一旁幸災樂禍說了什麼,我一概未入耳。
隻覺心口似被無形之手攥住,稍稍用力,
便喘不過氣。
直到馬車回程,我才見他肩頭滲血。
所有雜念被那片刺目血色驅散。
我急道:「夫君,你流血了!」
謝懷策未看我一眼,隻專注望著懷中女子。
「無礙。」
我慌忙翻出隨身小匣。
裡面都是娘親生前留給我的小物什。
也有一些娘親所說的「靈丹妙藥」。
我翻出一白瓷小瓶,捧到他面前。
「夫君,流血會疼的!這是娘親留的藥,很好用的!我……我給你上藥吧。」
謝懷策終於抬眼。
「藥?將軍府什麼藥沒有?你這破玩意兒不知擱了多少年,早過期了。」
我呆呆望著他,窒息感再度襲來。
「不是……破玩意兒……」
「好了。
」他不耐打斷,「姜雲歡,你看看本將懷中的女子,她才是未來真正的將軍夫人。
前日裡是我太過懈怠,把珍貴的時間浪費在了你身上,今日見你在眾人面前那樣見不起人,我才發覺系統果然不是胡亂選定的攻略目標。
如今真正的攻略目標已經出現,也已請旨,待她傾心之日,便是聖上賜婚之時。
你乖順些,聽本將軍的話,也聽她的話。當好你的吉祥物,左右不會虧待了你,明白麼?」
我未應聲,木然將藥瓶收回匣中。
淚水滴落匣蓋,暈開深色痕跡。
謝懷策輕嘆,語氣稍緩,往我懷裡丟了個紙包。
「方才語氣重了些,莫要哭了。這叫芒果慕斯,吃吧。你不是最愛吃這些甜食了嗎?」
我抹去淚,悶悶應了聲。
揭開紙包小口吃著。
卻覺不如從前的雪媚娘和冰淇淋好吃。
以前的點心是甜的、軟的。
這個卻泛苦,還噎喉。
不好吃。
9
回府後,謝懷策安頓好仍在昏迷的女子,來到我房中。
他大馬金刀坐在榻邊,扯開衣襟,露出半邊胸膛。
我還在為白日裡半懂的話難過。
看見這幅光景,顧不得哭,臉騰地燒起來。
他拋來一個小瓷瓶,抬了抬下巴。
「看傻了?過來上藥。」
我幹巴巴應了,喚人打來溫水,輕輕替他擦拭肩上血汙。
擦著擦著,眼淚又止不住了。
謝懷策以為我仍在置氣,託起我下巴。
「我這不是來看你了麼?還委屈什麼?脾氣漸長啊,說你兩句,
好感度就降十點。我是不是太慣著你了?」
我眼裡蓄著淚:「不……不是。夫君,我隻是想,你忍了這麼久,疼不疼?傷口這麼深……」
謝懷策一怔。
他別開臉:「你在心疼我?」
我細細為他包扎:「小時候我蹭破點皮,娘親都會掉眼淚。娘親說,那是因為喜歡我。我也喜歡夫君,夫君受傷,我自然也會心疼掉淚……」
直到包扎完畢,謝懷策都未再言語。
我耳邊忽然響起了另一個「人」的聲音。
「這是最後一個世界了,主系統看你勞苦功高,允許你更換攻略目標,要換成你的小妻子嗎?」
我四處看了看,驚覺鬧鬼了。
下一瞬,我瞧見謝懷策未張嘴,
卻清晰地聽見了他的回答。
「若是我換了目標,結算獎勵會有改變嗎?」
那個「人」說:「耶律玉竹的攻略難度極高,獎勵也更高級一點,你可以在本世界選擇一個活物帶走。如果更換目標,你隻能帶走S物。」
謝懷策眼眸沉沉地看向我。
對那個「人」說:「那不換了。」
隨後,我便聽不見那聲音了。
下人收走血水布巾,帶上房門。
謝懷策手臂一攬,將我帶倒在榻間。
「你這小呆瓜,真會哄人。怕是甜食吃多了,嘴也甜。」
不知為何,我選擇隱瞞了剛剛聽見的那番離奇對話。
隻是小聲道:「我沒有……」
「你有。」
陰影覆下,唇上傳來溫軟觸感。
我睜大眼,看著他濃長的睫毛。
「小呆瓜,閉眼。」他說。
我依言閉眼,心跳如鼓。
他輕碾我的唇瓣,灼熱氣息燎得我暈頭轉向。
「歡歡今年多大?」
我腦袋成了一團漿糊,未發覺他喚的我小名。
「十八……」
「知道我在做什麼嗎?」
「知……知道……」
「那便好。」
後來的謝懷策時而溫柔時而兇悍,我半是痛楚半是歡愉。
緊緊攀著他的背,如同抓住救命浮木。
謝懷策為我清洗好。
忽然懊惱地拍了下自己的腦門。
他說:「我在幹什麼,
我應該以攻略目標為主才是……」
10
之後幾日,謝懷策再未來過。
隻遣下人每日送不重樣的點心。
今日是巧克力,明日是餅幹。
還有許多新奇玩意兒。
我最愛兩個木雕小人。
一個是他,一個是我,雕地栩栩如生。
我將它們並排放在枕邊。
睡前看一眼,醒來看一眼。
盼它們永不分離,如同我與夫君。
下人私下議論,說王爺近來與救回的姑娘形影不離。
他們說我這痴傻之身,怎配做將軍府主母。
唯有阿竹姑娘那般明媚聰慧、智計過人的女子,才堪與王爺並肩。
我隻安靜坐在院中梧桐樹下,擺弄一個叫「魔方」的小物件,
不哭不鬧。
我與王爺已有夫妻之實,娘親說過,唯有兩情相悅之人才能這般親密。
我喜歡夫君,夫君也喜歡我。
旁人的闲言碎語,我不信。
就連那日在馬車上謝懷策說的令我難過的話。
我都安慰自己那是他說的氣話。
畢竟我確實既膽小又無才。
與京城貴女天壤之別。
更何況他那日也對我道歉了。
娘親說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我原諒他了。
11
休沐日,我終於見到謝懷策。
他攬著那女子走來,向她介紹我。
「阿竹,這便是歡歡。陰差陽錯娶來的,心智有缺。日後你若介意,我便與她和離。」
他朝我招手:「歡歡,過來。
」
聽到「和離」二字,我抿緊唇,後退了一步。
謝懷策沉下臉。
倒是阿竹搖了搖他手臂,含笑走到我面前。
「歡歡妹妹,將軍常提起你,果然可愛得很。」
她比我高些,我需微微仰頭。
我抿著唇不語。
阿竹拉過我的手,嗔道:「妹妹這般膽小,將軍再兇,怕是要嚇哭她了。」
謝懷策無奈:「我何曾兇她。」
「臉沉得能滴墨,還說沒有。」
聽他們言笑晏晏,我攥緊手指,心頭悶痛再度翻湧。
食不知味地用過午膳,我躲回小院。
未料阿竹竟跟了來。
12
她徑直推門而入,四下打量。
我驚得起身:「阿竹姑娘!你來作甚?」
她渾似主人,負手走近。
「自然來找妹妹說話。」
她步步逼近,我退無可退,跌坐榻上。
「我……我與你無話可說!未經允許擅闖我臥房,你好沒規矩!我要告訴夫君!」
她嘻嘻一笑:「謝懷策如今對我百依百順,莫說闖你房間,便是闖他寢殿,他也不會怪我。」
她視線一轉,落在我枕邊的木雕上。
我心道不好,撲身去護,卻慢了一步。
她靈巧轉身,將木雕握在手中。
我上前爭搶:「還我!」
「讓我瞧瞧嘛!」
「還我!」
她將木雕拋向空中,我的心懸到喉頭,生怕摔壞。
「這就哭了?謝懷策說得不錯,果然是個小哭包。」
阿竹挑眉,坐到窗沿上。
我一個個擺好的小玩意兒哗啦灑落一地。
那都是謝懷策送的。
阿竹把玩著木雕:「歡歡妹妹,我問你幾句,若老實回答,我便還你,如何?」
我緊盯著木雕:「你問。」
「謝懷策最信誰?」
「不知。」
「謝懷策最愛吃什麼?」
「不知。」
「嘖,那他何時不在府中?」
「不知。」
阿竹沉臉:「耍我?」
我搖頭:「真不知。」
她拋接著木雕,沉思片刻,跳下窗沿。
「諒你一個傻子也不敢說謊。」
我眼睛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