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雲姐抬起頭,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陳曉薇坐下,雙手下意識地交握,等待著宣判。
雲姐將手中的文件放下,目光看向她,停頓了幾秒,才緩緩開口:“這份方案,是你昨晚新做的?”
“是的。”陳曉薇點頭,心提到了嗓子眼,“時間比較緊,可能還有很多不完善的地方……”
“方向對了。”雲姐打斷她,語氣裡帶上了一絲難得的贊許,“雖然細節粗糙,風險也不小,但核心構想很有衝擊力,正是客戶和我們想要的那種‘突破感’。比之前那些修修補補的版本強多了。”
陳曉薇猛地抬起頭,
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雲姐……肯定了她的新方向?
“不過,”雲姐話鋒一轉,“這隻是一個粗糙的框架。接下來你需要做的,是把裡面的每一個環節夯實,數據支撐、風險評估、備選方案、執行細節……全部都要到位。一周時間,夠不夠?”
一周時間,將一個粗糙框架完善成可供匯報的完整方案,任務依然艱巨。
但比起之前毫無頭緒的絕望,此刻至少有了明確的目標和方向。
“夠!我會全力以赴的,雲姐!”陳曉薇立刻保證,心中湧起一股久違的幹勁和希望。
“嗯。”雲姐點了點頭,似乎想起了什麼,
語氣放緩了一些,“另外,私事方面……自己處理好,別影響到工作狀態。年輕人談戀愛是好事,但也別忘了正事。”
陳曉薇的臉頰微微發燙,知道雲姐指的是朋友圈和林遠航評論那件事,連忙點頭:“我明白,謝謝雲姐。”
走出雲姐辦公室,陳曉薇感覺壓在心口的一塊大石頭被挪開了一半。
工作上的肯定和明確的目標,讓她重新找回了一些掌控感。
然而,想到晚上七點的會面,另一半石頭依然沉甸甸地壓著。
她利用下午的時間,爭分奪秒地開始了新方案的細化工作,試圖用忙碌來衝淡對晚上的焦慮。
但效果有限。
時鍾的指針,最終還是不可抗拒地走向了傍晚。
六點四十分,
陳曉薇收拾好東西,離開了公司。
她沒有騎車,而是選擇了步行。
“時光裡”咖啡館距離公司不算太遠,步行大約二十分鍾。
她需要這點時間,來整理自己紛亂的心情,也想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匆忙和狼狽。
初秋的傍晚,街道兩旁的梧桐樹葉開始泛黃,在路燈下呈現出溫暖的色調。
微風拂過,帶著絲絲涼意。
陳曉薇裹緊了薄外套,腳步不快不慢,心裡反復預演著可能出現的對話場景,思考著該如何應對。
但所有的預演,在真正面對他時,似乎都顯得蒼白無力。
當她走到“時光裡”所在的安靜街角時,遠遠就看到臨窗的位置上,坐著那個熟悉的身影。
林遠航已經到了。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針織衫,
側對著街道,低頭看著手機。
暖黃的燈光從咖啡館的窗戶透出來,勾勒出他清晰的側臉輪廓,神情看起來有些沉靜,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陳曉薇的腳步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才推開咖啡館那扇掛著風鈴的玻璃門。
清脆的風鈴聲響起。
林遠航聞聲抬起頭,目光準確地捕捉到了門口的她。
四目相對。
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
陳曉薇移開視線,朝著他的座位走去。
林遠航已經收起了手機,身體微微向後靠向椅背,目光一直跟隨著她,直到她在對面的沙發椅上坐下。
“喝點什麼?”他開口,聲音平靜,聽不出什麼情緒,仿佛他們隻是普通朋友約見。
“美式,謝謝。
”陳曉薇低聲回答,沒有看他,目光落在鋪著格子桌布的桌面上。
林遠航抬手示意服務員,點了一杯美式,一杯他自己常喝的拿鐵。
短暫的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隻有咖啡館裡舒緩的輕音樂在流淌。
直到服務員將兩杯咖啡送上,氤氲的熱氣稍稍打破了凝滯的氣氛。
“你提的條件,是什麼?”陳曉薇沒有碰那杯咖啡,抬起眼,直接看向林遠航,決定先發制人。
林遠航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自己的拿鐵,輕輕吹了吹熱氣,抿了一小口,然後才放下杯子,目光沉沉地看向她。
“我的條件很簡單。”他緩緩開口,語速平穩,“我需要你暫時繼續扮演我‘女朋友’的角色,
在我媽和姑姑面前。”
陳曉薇的心一沉。
果然是這樣。
“為什麼?”她問,眉頭不自覺地蹙起,“你可以直接告訴她們,我們早就分手了,上次隻是個誤會。或者,你可以說你已經有新的……”
“我有我的理由。”林遠航打斷她,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暫時還不能告訴她們真相。”
他頓了頓,看著陳曉薇明顯抗拒和不理解的表情,補充道:“時間不會太長,最多到年底。在這期間,你可能需要偶爾配合我,出席一些家庭聚會,或者在她們問起時,維持這個表象。作為交換……”
他身體微微前傾,
目光銳利了幾分:“你要告訴我,當初分手的真實原因。不是‘性格不合’那種鬼話,我要聽真話。”
陳曉薇的手指猛然收緊,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兩個條件。
一個是對外的表演,一個是對內的坦白。
都讓她感到無比艱難。
“如果……我不同意呢?”她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幹澀。
林遠航靠回椅背,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神情平靜無波,但眼神卻透出一種勢在必得的壓力。
“那我會很為難。”他說,“我可能會不小心,讓我媽或者姑姑知道,她們眼中的‘準兒媳’,其實在半年前就不要她兒子了,
而且還用前男友的照片當壁紙,編造謊言。”
他語氣平淡,內容卻字字誅心。
“你覺得,她們會怎麼看你?雲姐在公司裡,又會怎麼看待一個欺騙上司、私生活混亂的下屬?”
陳曉薇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他在威脅她。
用她的工作,用她在雲姐面前的印象,用她本已混亂不堪的局面來威脅她。
“你……”她氣得聲音都有些發抖,“林遠航,你何必這樣?我們好聚好散不行嗎?”
“好聚好散?”林遠航重復著這四個字,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眼神卻黯了黯,“陳曉薇,單方面宣布分手,然後消失得無影無蹤,
連一個像樣的理由都不給,這叫好聚好散?”
他的聲音壓低了一些,卻帶著更強烈的情緒波動:“這七個月,我試過尊重你的決定,試過不去打擾你。但我發現我做不到。我找不到理由說服自己,就這麼莫名其妙地被判出局。現在你又以這種方式出現在我的家人面前……你覺得,我還能像以前那樣,你說什麼就是什麼嗎?”
陳曉薇被他眼中翻湧的痛苦和執拗震住了。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林遠航。
在她印象裡,他總是從容的,溫和的,甚至有些散漫的。
分手時他回復的那個“好”字,也曾讓她以為他灑脫地接受了。
原來,那隻是表象嗎?
“我……”陳曉薇張了張嘴,
那句真實的理由在舌尖打轉,卻依然被厚厚的羞恥和難堪包裹著,吐不出來。
告訴她,她是因為覺得他那方面不行而分手?
這太傷人了。
比任何“性格不合”、“沒感覺了”都更傷人,更踐踏男性的尊嚴。
尤其是對林遠航這樣驕傲的人。
她當初選擇含糊其辭,未嘗沒有一絲不忍。
可現在,他似乎鐵了心要挖出這個“真相”。
“我需要時間考慮。”陳曉薇最終避開了他逼問的目光,低下頭,看著杯中深褐色的液體。
“可以。”林遠航沒有緊逼,重新端起咖啡杯,“給你三天時間。三天後,告訴我你的決定。
”
他喝了一口咖啡,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靜,仿佛剛才那個情緒外露的人不是他:“不過,在這三天裡,如果我媽媽或者姑姑問起你,你知道該怎麼做。”
陳曉薇沒有說話,隻是默默地點了點頭。
這場談判,從一開始,她就處於絕對的下風。
她沒有籌碼。
兩人又沉默地坐了一會兒,各自喝著已經漸漸變涼的咖啡。
窗外的天色完全黑透了,街燈亮起,勾勒出城市的輪廓。
“我送你回去。”林遠航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不用了,我自己……”
“走吧。”他不容拒絕地打斷她,
已經走向櫃臺結賬。
陳曉薇隻好跟上。
這一次,他沒有再要求坐她那輛破電動車。
兩人並肩走在夜晚的街道上,中間隔著一段禮貌而疏離的距離。
誰也沒有說話。
隻有腳步聲在寂靜的街道上回響。
一直走到陳曉薇租住的小區門口。
“就到這裡吧。”陳曉薇停下腳步,低聲說。
林遠航也停了下來,站在路燈下,光影將他的身影拉長。
他看著她,目光深邃,仿佛想從她臉上看出些什麼。
良久,他才開口,聲音在夜色裡顯得有些飄忽:“陳曉薇,那七個月,我過得並不好。”
說完這句話,他沒等陳曉薇反應,便轉身,朝著另一個方向走去,很快融入了夜色之中。
陳曉薇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那句“我過得並不好”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層層疊疊的漣漪。
她忽然覺得鼻子有些發酸。
混亂、愧疚、無奈、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疼,交織在一起,讓她心亂如麻。
她轉身走進小區,腳步沉重。
未來的三天,以及三天後可能面臨的“審判”,像一片濃重的陰影,籠罩在她的頭頂。
她知道,有些一直逃避的東西,恐怕再也無法逃避了。
接下來的三天,對陳曉薇而言,是一種緩慢的凌遲。
工作上,她不得不投入十二分的精力,去完善那個得到了雲姐初步認可的新方案。
這給了她一個暫時逃離混亂思緒的出口,但一旦稍有停歇,
關於林遠航、關於那個必須做出的決定,便會無孔不入地鑽進她的腦海。
林遠航那邊,暫時沒有新的消息。
但雲姐對她的態度,明顯比之前更加溫和親近,偶爾午休時還會和她聊幾句家常,話題有意無意地總會繞到“小航”身上,詢問他們“最近”怎麼樣,叮囑她不要太累,注意身體。
每一次,陳曉薇都隻能含糊地應著,臉上掛著僵硬的笑容,心裡卻像壓著一塊巨石。
她不知道林遠航是如何跟他母親和姑姑溝通的,但從雲姐的反應來看,她們顯然對“這對小情侶”的現狀非常滿意,甚至充滿了期待。
這種建立在謊言之上的“滿意”和“期待”,讓陳曉薇如芒在背,
愧疚感與日俱增。
她不止一次地想,幹脆直接向雲姐坦白算了。
承認錯誤,接受任何可能的後果,哪怕失去這份工作,也好過在這虛假的戲碼裡越陷越深。
可是,每當這個念頭升起,林遠航在咖啡館裡那句平靜的威脅,還有他轉身離開時那句“我過得並不好”,就會同時浮現。
坦白,可能會毀掉她在雲姐心中的形象,影響工作,甚至在這個行業裡的發展。
而不坦白,繼續配合林遠航演戲,則意味著要不斷撒謊,並且最終……要面對那個她最害怕的環節——說出分手的真實原因。
兩個選擇,都像是通往荊棘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