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拿起手機。
它卻從我手上滑落，掉在地上。
我蹲下身去撿，卻直接脫力跌坐在地上。
吸氣、呼氣，吸氣、呼氣。
終於我拿到了手機。
點開列表中唯一的置頂對話框。
視頻通話。
第一個，他沒接。第二個，直接掛斷。
【秦琛，接。】
我發了消息過去。
下一秒，視頻彈了過來。
14、
秦琛在去機場的路上。
他目光沉沉地看著窗外。
這種情況是他沒有想過的。
可真的那麼難以想象嗎？
三年，他一步步往前走。
許又夏怎麼可能還停留在原地？
又憑什麼停留在原地？
這是，
不管他多麼不願意接受，也不得不接受的事情。
這讓他胸悶、氣短，連呼吸都變得艱難。
就連手機上彈出了視頻請求他都沒有反應過來。
還是司機提醒他。
秦琛拿起手機看了眼。
一個沒有備注，昵稱是 X 的陌生人。
秦琛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加上的。
那時候他在國外注冊了新的社交賬號。
他聯系上朋友，讓他們把自己的聯系方式往群裡發。
如果有人要加他，就給。
那段時間加他的人很多。
但沒有一個是他等的。
這個人大概也是那時候加上的。
秦琛沒心思接，靜音，扔在一旁。
可對方卻不放棄，又打了一個。
秦琛深吸一口氣，
直接掛斷。
同時他看到，他和這個人加上好友的時間不是一年半之前，是半年前。
他們還聊過兩句。
X 問：【你那邊幾點？】
秦琛答：【6 點】
【下午？】
【早上】
秦琛已經不記得這段對話了。
卻猛地心髒跳了下。
下一秒，一條消息發過來：【秦琛，接。】
一瞬間，秦琛隻感覺頭暈目眩、心髒狂跳，連呼吸都幾乎停滯。
「師傅，停車。」
「啊？」
「停車！」
秦琛腳步虛浮地從車上下來。
他屏住呼吸，撥通視頻。
隻兩秒，視頻接通。
許又夏蒼白的小臉出現在手機屏幕上。
她面無表情，
SS地盯著秦琛。
秦琛卻貪婪地看著她，眼眶發熱，喉嚨哽住。
「秦琛。」
「我在。」
「回來！」
「夏夏……」
「不管你在哪兒，回來。否則……」
她咬牙切齒，仿佛每一個字都在咀嚼著血肉。
可說到「否則」卻突然卡住。
她臉上猙獰的表情慢慢消失。
有些茫然又有些恍惚。
「算了，你別回來了。」
「再也不要回來。」
15、
秦琛消失後，我找了他一周。
我去過他們家，去過他爸爸的公司。
卻連進門的資格都沒有。
那一天，
我爬牆偷溜進去。
剛落地就觸發了警報。
他繼母在家，沒有追究我的責任，隻同我說了幾句話。
她說：「你不用找了，秦琛出國了。」
「這是他上高中後家裡就有的安排，出國、留學。」
「去哪個國家，選哪所學校，讀什麼專業。參加考試、辦籤證、收拾行李，事情可多了。」
她掰著手指頭，一臉笑意。
「明白什麼意思了嗎？」
「他不是突然消失，他有計劃，完整的計劃。你不知道，隻是因為你不在他的計劃裡。」
那個女人的話我隻信一半。
至少我知道秦琛還在這個世界的某個角落裡。
隻是我們太弱小、太無能。
那麼該怎麼辦呢？
秦琛說：「示之以弱。
真打不過就求饒，真拼不過就裝弱小。他們放松警惕了，你才能逆風翻盤。」
於是我為情所傷，在病床上躺了好幾天。
等到醒來便接受了母親的洗腦，答應了和遲野訂婚。
可是遲野不願意。
我就去找他。
「我們假裝訂婚，收的禮金、改口費，一人一半。」
「小爺我可不缺錢。」
「那你不想看到，他們被我們戲耍後，惱羞成怒的樣子嗎？」
我改了志願，遷了戶口，收拾好所有的東西。
那一晚和遲野舉辦了訂婚儀式，凌晨就拿著二十萬上了火車。
我扔了電話卡，注銷了所有的社交賬號。
我放棄了很多。
唯一沒有放棄的就是找秦琛。
我去找他曾經認識的人，又通過他們社交圈的蛛絲馬跡去尋其他的人。
直到半年前，我加上了他。
當他的頭像出現在了我的對話框，那種安定感讓我松了口氣。
那一晚，我睡得很好。
可一連三天，我都沒敢跟他說一句話。
兩年半的時間過去，我已經不像當初那麼堅定了。
時間在變，人也在變。
我能說什麼呢？
你好？
好久不見？
你為什麼消失？
你還回來嗎？
我不知道。
我隻知道，如果我要聽，我得當面聽。
於是我問他：【你那邊幾點？】
我得考研，我要準備錢。
我得去那邊，我要找到他。
我要當著他的面，看著他的臉，聽著他一字一句告訴我。
「夏夏，
我不走，我哪兒也不去！」
16、
秦琛脫下外套，包裹住我，將蜷縮著的我攬進懷裡。
他聲音沙啞哽咽。
「我錯了，我應該告訴你，當著你的面告訴你。」
近鄉情怯。
多好的詞啊！
以為自己有千言萬語，以為自己三言兩句就能把事情解釋清楚。
可真當面對那個人，卻無從開口。
該從哪裡說起？
自己說的會是對方想聽的嗎？
聽完了又該怎麼辦？
一笑泯恩仇？還是不S不休？
「我很害怕。三年的時間，發生了太多的事。你瘦了、高了，會打扮自己，和朋友們相處融洽。僅僅是外在，我已經找不到三年前許又夏的樣子。而這三年你又經歷了什麼，我全然不知。
我怕你告訴我，你早已經釋懷，早就不在意了，已經忘了。」
秦琛把我抱到了床上，蓋在被子裡。
他躺在被子外。
我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時間就是個很殘忍的東西。
它會把一個人雕琢得面目全非。
所以，秦琛害怕的又何嘗不是我害怕的呢？
「三年前，你是要告訴我，你出國的事嗎？」
秦琛隻沉默了一秒就點了頭。
「我應該早點告訴你，卻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那時候的我太依賴他了。
我總想著，我們要一起逃離，去同一個城市、同一所學校，一刻也不分離。
「這樣想來，我們的分離好像是必然的。」
十八歲的許又夏沒辦法坦然接受分離。
所以當時的戛然而止才幾乎讓我感受到了抽筋扒骨的疼。
「那後來呢？你為什麼沒來？」
秦琛垂下眼眸。
「我爸打了我，把我打昏了過去。等我醒來，已經在國外了。」
他說得很簡單，我放在被子裡的手卻一緊。
「沒了？」
「沒了！」
我面無表情，騰地坐起身。
一邊撥出梁昊的號碼，一邊指著秦琛，示意他閉嘴。
「喂？誰呀？大晚上的。」
「我。」
「許又夏？怎麼了？」
「你知道秦琛在國外的事嗎？」
「那必須的。」
「他是怎麼去的國外，在國外又發生了什麼事？」
秦琛嘆了口氣，拿過我的手機掛斷。
「我告訴你。」
秦琛的爸爸是一個自私、冷漠的人。
和他談情，會被他吃幹抹淨，連骨頭都不剩。
就像秦琛的母親。
可以共苦，卻無法同甘。
最終隻能抑鬱而終。
秦琛的繼母則不同，精明、算計。
即使想要得到這個男人，也是欲拒還迎，讓他欲罷不能。
和他在一起後，也沒有放棄工作，甚至更深地參與到公司事務中。
她很會拿捏人。
三言兩語就能讓秦琛的爸爸對他大打出手。
她懷孕了，秦琛是障礙。
她當著客人的面戳穿了秦琛對他爸爸的忤逆。
男人盛怒之下下了S手。
「她大概是奔著讓我S在外面去的。他們嚴格控制了我的經濟。學費是直接打給學校的，住宿費是直接打給房東的，微薄的生活費僅夠維持我最基本的生活。
傷口發炎，高燒不退，斷斷續續，後來又生了一場大病。」
「說起來還要感謝梁昊，是他和另外幾個朋友不放心我，花了很多功夫才找到我，那時候我被送到國外已經快一年。」
他們扣了他的護照，不讓他回國。
可即使他重新補辦護照，回了國，又能怎麼樣呢？
「太無力了。命運不在自己的掌握，前途不在自己的掌握。」
他隻能積蓄力量。
「我已經籤了放棄秦家資產的協議，以後我就是個實驗室搞研究的。」
「我今天突然離開，是因為導師給我打電話，讓我回去調試數據。」
他的手機一直在響。
我推了推他。
「那你走吧。」
「夏夏……」
「七天，
夠嗎？你累一點，先兩邊跑著。我在準備考研，你會在哪個城市定下來，告訴我，我選一選學校。」
秦琛嘴角勾起，手卻撐在額頭前，遮住了眼睛。
等他放下手，雙眼通紅。
他上前一步，抱住我，抱得很緊，緊得讓我呼吸困難。
「我知道，我們之間還有很多問題，還有很多事情沒有說清楚。」
「但是秦琛，首先得你在，剩下的，都是剩下的。」
17、
秦琛走了五天。
第六天出現在我的專業課上。
他沒有說話，隻將額頭抵在我攤開的筆記本邊緣。
我每寫一個字都會帶動他的發絲。
但他呼吸均勻，絲毫不受影響。
我停頓的筆尖便又繼續。
直到下課鈴響，他睜開了眼睛,
眼中布滿了紅血絲。
他沒有起身,反而將臉更深地埋進臂彎裡，隻露出眼睛。
帶著幾分孩子氣,喃喃道。
「好累。」
我安靜地看他。
抬手遮住他的眼睛。
「再睡一會兒。」
「你呢？」
「畫圖…陪你。」
遲野已經回去了。
離開時再三警告我：「不許拉黑我,不許屏蔽我,不許不回我消息。」
我把他送去機場,進去前他突然回頭，表情難得地正經。
「如果有麻煩,可以來找我。雖然我沒有什麼大本事，但小爺不缺錢。」
「大不了咱們把婚結了，彩禮、陪嫁、禮金,肯定不少。」
正經不過兩秒。
我擺擺手。
「趕緊走吧，
少爺。」
「還有，謝謝！」
梁昊也來找過我。
一開始沉默。
後來斷斷續續跟我說了很多秦琛的事。
包括他在國外那幾年的狀況。
「說到底,當年的事,你們各有各的不得已。」
「這些年,他也一直在找你,但你改了志願，換了學校。全國這麼大，又能去哪裡找？」
他一臉便秘的樣子。
「我要是早兩年遇到你……你們建築系怎麼就在舊校區呢？也是你們該有這一劫。」
「不過還是多虧了我，要不是我,他起碼還要晚 20 天才能回來。到時候再天南地北地去找你，那你們重逢可就是猴年馬月的事了。」
說完他摸著自己的下巴,頗為自得。
「你說說，
這是不是命運？是不是緣分？誰能想到你就是他心裡的白月光？」
我卻挑了挑眉。
「但我知道你是他的朋友。」
…………
…………
「啊？」
「小學三年級，英語考試,因為東張西望，被老師把本就不富裕的成績扣到倒欠⽼師六分。」
梁昊跳腳。
「我那是數學數學！！他怎麼連這個也告訴你？？」
他⽓哄哄地離開,又急吼吼地返回來。
「不是,你什麼意思？你早知道我和秦琛認識？那你怎麼不早說？」
說什麼？
你認識秦琛嗎？
我也認識？
我很想他？
你能讓他來⻅我嗎？
這些都不是我需要的。
遇到梁昊本就是個例外。
可隻要⼀想到這是個和秦琛有關聯的人，就能讓我穩⼀穩。
我知道,隨著時間的推移,我越來越急躁。
失眠、焦慮,無所適從。
是梁昊的出現，讓我有了片刻喘息。
所以。
「謝謝你。」
18、
秦琛會在京市定下來。
他從小就是個學霸,在國外的這幾年更是⼀刻也不敢停。
他很早就以「本科⽣科研助理」的身份進⼊了實驗室。
後⼜和導師達成協議,跳過常規課程,直接攻克最前沿的論文和專著。
現在他已經完成學位要求，獲得了畢業證。
加上導師的推薦信，他成功進⼊了京市的實驗室,成為了全職研究員。
他很忙。
忙起來一兩個⽉⻅不著⼈。
我也忙。
我掛靠了一家工作室實習，同時備考。
工作室的老板很佛系，有⼀顆為大眾打造美好家園的心。
他問我做設計師的⽬的是什麼。
我說賺錢。
他搖搖頭：「道心不穩。」
可我大概就是那⼀批最世俗的普通人。
沒有超脫的夢想，沒有美好的願景，隻想賺錢、生活。
也許我成不了跟藝術掛鉤的⼈，但肯定不會被餓S。
秦琛在京市租了房子。
我住的時間⽐他多。
我怕黑,習慣開著燈。
可開著燈⼜睡不安穩。
秦琛就跟我打視頻。
聽著他那邊叮呤哐啷的聲⾳，我很快就能睡著。
後來,我考上了京⼤的研究⽣。
同年，我和秦琛領證結婚。
我們辦了⼀個很小的儀式。
梁昊和遲野都來了。
他們爭搶著拉弓射穿了頭頂裝滿花瓣的氣球。
繽紛的花瓣雨下，秦琛親吻了我。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