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媽，我們今天出去吧！」我說，「我想出去。」
媽媽愣了愣：「出去？」
「嗯！」我用力點頭，「我想吃豆漿油條，想去公園，想劃船，想去遊樂場！」
我說得很快。
媽媽看著我，眼神柔軟下來。
「好。」她說，「你想去哪，我們都去。」
我歡呼一聲，跑回房間換衣服。
我挑了件粉色的裙子。
是去年生日媽媽給我買的，但我一次都沒穿過。
我換上裙子，裙擺飛起來，真好看。
我跑出去，給爸媽看。
「好看嗎？」
媽媽眼睛又紅了。
「好看……真好看……」
爸爸別過臉，
揉了揉眼睛。
「我去洗漱，換衣服。」他說，「咱們馬上出門。」
半小時後，我們一家三口走到街口，豆漿油條店還開著。
老板看見我，嚇了一跳。
「念念？你能出門了？」
「我能吃油條啦！」我大聲說。
「好好好！叔叔給你炸最脆的！」
6
我們坐下來。
爸給我點了兩根油條，一碗豆漿，還加了一大勺糖。
油條炸得金黃酥脆。
我吃得很快，差點噎著。
媽媽拍我的背：「慢點吃。」
「好吃嘛！」我含糊不清地說。
吃完早餐，爸媽帶著我去了公園。
周末的公園人很多。
小朋友跑來跑去。
我也跑。
沿著湖邊的小路跑。
風吹在臉上，涼涼的。
爸爸在後面喊：「念念，慢點！」
我不聽，跑得更快。
跑到遊船碼頭，我停下來，喘氣。
「我要劃船！」我指著湖面上的小船。
爸媽去買票。
我們坐上一條腳踏船。
爸爸和媽媽踩踏板，我把手伸進水裡。
水涼絲絲的，讓我真有一種活著的感覺。
劃完船，我們又去坐旋轉木馬。
我挑了一匹白馬。
木馬轉起來，我在馬背上揮手。
「爸爸！媽媽！」
他們站在圍欄外面，也朝我揮手。
媽媽在笑。
爸爸在拍照。
陽光很好。
一切都很好。
從旋轉木馬上下來，我又去坐摩天輪。
小小的車廂慢慢升高。
地面越來越遠。
我趴在玻璃上，往下看。
「好高啊。」
媽媽說：「怕不怕？」
「不怕。」我說，「高才好看。」
升到最高處的時候，整個城市都在腳下。
遠處有山，有水，有看不見盡頭的路。
我想，如果我能一直活著，我要去很多很多地方。
可是……我隻有一天。
摩天輪開始下降。
我咬住嘴唇，忍住眼淚。
從摩天輪下來，爸爸去買冰淇淋。
我們坐在長椅上吃。
「念念。」爸爸突然說，「明天爸爸帶你去買新衣服，
買很多很多。」
我手一抖，冰淇淋差點掉地上。
「明天……」我重復這個詞。
「嗯。」爸爸點頭，「明天，後天，以後每天都帶你去玩。」
我看著爸爸。
他看著遠處，眼神有點空。
媽媽碰了碰他的手：「孩子他爸……」
「怎麼了？」爸爸轉過頭笑了，「我說錯了嗎？我們女兒好了，以後有的是時間。」
我裝作輕松地笑了笑：「好啊！明天再去玩！」
可一天太短了，真的太短了。
太陽開始西斜。
一天，已經過去了一半。
我握緊手裡的冰淇淋。
還有半天時間。
我要把所有想和爸媽做的事，
都做完。
「接下來想去哪？」爸爸問。
我想了想。
「我想去逛街！」我說，「今天就去買衣服吧！」
「好！」媽媽立刻站起來，「媽媽帶你去百貨大樓！」
百貨大樓很大，很亮。
媽媽拉著我，一家店一家店地看。
「這件好看！」她拿起一條藍裙子，「試試？」
我點頭，進了試衣間。
「好看嗎？」
「好看！」媽媽眼睛亮亮的，「像個小公主。」
爸爸在旁邊點頭：「買。」
服務員開票，媽媽去付錢。
爸爸站在我旁邊，看著我。
「念念……」他突然說，「你今天有點不一樣。」
我心裡一緊：「哪裡不一樣？
」
「太乖了……」爸爸說，「太聽話了。」
我笑了：「我以前不乖嗎？」
「以前也乖，」爸爸頓了頓，「但今天特別乖。」
我沒說話，隻是看著鏡子裡的我。
合身的藍裙子，臉色紅潤健康，多好看啊。
可惜，都是借來的。
媽媽交完錢，又讓我試了幾件。
每件爸爸都說買。
最後袋子提在手裡，沉甸甸的。
「夠了夠了！」我擺手，「我穿不完的！」
「穿得完，」媽媽眼睛又紅了，「以後天天穿，輪著穿。」
我低頭看手裡的袋子。
沒有以後了。
今天之後，這些裙子都會消失吧。
像灰姑娘的魔法。
十二點一過，什麼都沒了。
7
「我想吃火鍋。」我仰起頭。
「好！」爸爸立刻說，「我們去吃火鍋！」
火鍋店人很多，要排隊。
我們拿了號，坐在門口的椅子上等。
旁邊有抓娃娃機。
裡面好多娃娃，毛茸茸的。
我跑過去，摸出身上僅有的三枚硬幣，然後投幣，搖操縱杆。
爪子搖搖晃晃地落下去。
抓空了。
再投幣。
又空了。
第三次，爪子抓住了一隻小熊。
晃晃悠悠地移到出口。
「耶！」我跳起來。
從出口拿出小熊，抱在懷裡。
「送給你。」我把小熊遞給媽媽。
媽媽愣住了：「給我？
」
「嗯！」我點頭，「以前都是你給我買東西，今天我給你買。」
媽媽接過小熊，抱在懷裡。
「謝謝念念。」
爸爸看著我們，沒說話。
叫到我們了。
爸爸媽媽點了好多我平時不能吃的。
鍋底上來了。
紅湯滾滾，冒著熱氣。
我一口接一口地吃。
「慢點，別燙著。」
我點頭，又給他們碗裡夾菜。
吃飽後，我抱著小熊，看著窗外的天色。
天要黑了。
一天，快過完了。
街上亮起燈。
「回家嗎？」爸爸問。
我想了想：「去散步吧！」
「好，散步。」
我們沿著街走，
走得很慢。
我一手拉著媽媽，一手拉著爸爸。
像小時候那樣。
那時候我還小，還沒生病。
爸媽經常這樣拉著我散步。
走累了，爸爸就把我扛在肩上。
我能看見很遠很遠的地方。
走過兩條街，我看到電影院在上映最新的動畫片。
「我想看電影。」
爸爸看時間：「太晚了，看完就十點多了。」
「就看一次……」我央求，「就一次！」
爸媽對視一眼。
「好。」
電影開始。
我緊緊拉著爸爸媽媽的手。
兩個小時之後，我就要走了。
然後爸媽會醒來。
會覺得做了個夢。
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裡健康的我。
電影演完了，燈亮起來。
出了電影院，風吹過來。
「回家吧。」媽媽說。
「嗯。」我點頭。
車上，我靠著媽媽和爸爸。
我們誰都沒說話。
家裡還是老樣子。
一切都那麼真實。
「洗澡睡覺吧？」媽媽說，「今天累壞了。」
「我不累。」
「我想再待會兒。」
「好，」爸爸在沙發坐下，「爸爸陪你。」
「今天開心嗎？」
「開心。」我說，「特別開心。」
「那就好。」
爸爸笑了。
「以後……」他說，
「以後我們每天都這麼開心。」
我沒接話，我們三人就安靜地坐在沙發上。
時間一點點過去。
這一天隻剩下十分鍾了。
我站起來，假裝伸了個懶腰：「我去睡了。」
「好。」媽媽也站起來，「媽媽陪你。」
「不用。」我搖頭，「我自己睡。」
我走進房間躺下，閉上眼睛。
然後等著魔法消失。
等著，離開。
牆上的鍾敲了十二下。
最後一聲響完，我睜開眼睛。
我還在我的房間裡，我坐起來，低頭看自己。
怎麼回事？
時間不是到了嗎？
為什麼我還在這裡？
我跳下床，衝出房間。
客廳裡，爸媽坐在沙發上。
看見我出來，他們站起來。
「念念……」媽媽說，「我們有話對你說。」
8
媽媽走過來，拉住我的手。
「念念，坐下。」
爸爸看著我說：「十二點過了。」
我心跳漏了一拍。
「你們……你們知道什麼？」
媽媽松開我的手，從抽屜裡拿出那片葉子。
「今天早上，我看見它，」媽媽聲音很輕，「放在我們枕頭中間。」
我低下頭，眼淚掉下來。
媽媽抱住我：「我們知道，你隻有一天。」
我猛地抬頭：「你們……知道？」
爸爸苦笑：「我們念念那麼好……」
他眼眶紅了：「一天太短了……」
媽媽和爸爸對視一眼。
「念念，爸媽做了個決定。」
「我們去找了那個人。」
我愣住了：「哪個人？」
「給你葉子的人。」
「今天下午，你去試衣服的時候，我們沒跟進去。」
「我們找了個安靜的地方，喊他。」
「他來了？」
我聲音發顫。
「來了，」爸爸點頭，「穿著青衫。」
「他……他怎麼說？」
「他說，規矩就是規矩，一天就是一天。」
我點點頭：「爸媽，我要守……」
爸爸突然笑了：「可我們說，用我們的命換。」
我猛地站起來：「什麼！」
「坐下……」媽媽拉我坐下，
「聽爸爸說完。」
我渾身都在抖。
爸爸繼續說：「我們說，用我們剩下的陽壽，換你多留一天。」
「他同意了？」
「同意了，」爸爸點頭，「他說，一天之後，我們三個一起走。」
我呆呆地看著他們，然後搖頭：「不行……不行！你們瘋了嗎？」
「沒瘋，」媽媽摸我的臉，「我們很清醒。」
「我不值得！」我哭出來，「我不值得你們這樣！」
「值得，」爸爸說，「你是我們的女兒，怎麼不值得？」
「可是……」我哭得喘不上氣，「可是你們還有好久好久……你們還能活幾十年……」
「沒有你的幾十年，
不算活著。」
我哭得更兇。
哭得說不出話。
爸爸把我摟進懷裡。
像小時候那樣。
「念念，別哭，」他說，「這是我們自己的選擇。」
「為什麼……」我哽咽，「為什麼這麼傻……」
「不傻，」媽媽也摟住我，「我們一家人，要在一起。」
那天晚上，我們誰都沒睡。
一整晚，我們坐在沙發上，說以前的事。
說這些年，所有的苦，所有的累，所有的笑，所有的淚。
天亮了，媽媽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今天做什麼？」
我想了想：「我想在小區裡轉轉。」
「好。」
我們先去了張阿姨家。
張阿姨開門，看見我們一家三口，愣了愣。
「念念？你們……」
「張阿姨，」我笑著說，「我們來送東西。」
我把手裡的袋子遞過去。
裡面是媽媽新買的燉鍋，還沒拆封。
「這是……」
「送給您的，」媽媽說，「以前老借您東西，真不好意思。」
張阿姨眼圈紅了。
「這……這怎麼好意思……」
「收下吧，」爸爸說，「我們念念的心意。」
張阿姨接過鍋，眼淚掉下來。
「念念……你真好……」
然後我們一家一家地送新東西，
送給那些曾經借給我們東西的鄰居。
送完東西，我們在小區裡散步。
陽光很好，暖洋洋的。
直到太陽西斜，我們才回了家。
窗外，天色一點點暗下去。
「念念，」爸爸拉著我的手，「別怕。」
「我不怕，有你們在，我什麼都不怕。」
9
指針剛過十二點，青衣人突然站在客廳裡。
我們三個都愣住了。
爸爸最先反應過來，他站起來，把我護在身後。
「時間到了。」
他走過來，腳步很輕。
「你們用陽壽換來的這一天，也過完了。」
「我們知道，」媽媽說，「我們準備好了。」
青衣人沉默了一會兒。
「其實……」他頓了頓,
「還有個選擇。」
我們三個同時抬頭。
「什麼選擇？」
青衣人看著我：「陳念安，你來做選擇。」
「我？」
「嗯。」他點頭,「選擇一,按原計劃，你們三個一起走。」
「黃泉路上有個伴，來世還能再續緣。」
「選擇二呢？」我問。
青衣人指了指爸媽。
「你一個人走，他們能繼續活著，活到壽終正寢。」
媽媽立刻說：「我們選一！」
「不行，」青衣人搖頭，「隻能她選。」
客廳裡安靜下來。
我看看爸爸,又看看媽媽。
他們都在搖頭。
可我想選二。
我想讓他們活下去。
活到很老很老。
看我沒說話,青衣人補充道：「如果你選二，他們會忘記你。」
我愣住了：「忘記？」
「嗯。」青衣人說,「所有關於你的記憶，都會消失，就像你從來沒存在過。」
爸爸猛地站起來：「不行！絕對不行！」
媽媽也站起來：「我們不要忘記念念！」
青衣人沒理他們，隻是看著我。
我低下頭，想了很久。
然後抬起頭：「我選二。」
「念念！」爸媽同時喊出來。
我看著他們，眼淚掉下來。
「爸,媽,你們要活下去。」
「好好活下去。」
「活到很老很老。」
青衣人揮揮手,爸媽瞬間定住了。
「走吧。」
我最後看了爸媽一眼。
跟著青衣人走出家門。
「他們會過得很好。」青衣人說。
「嗯。」
「你後悔嗎？」
「不後悔。」
如果能重來，我還是會這麼選。
走到一個路口，青衣人停下。
「到了。」
前面有道光。
「走過去就行。」
我點頭，但沒動。
「還有事？」
「他們……真的會好嗎？」
「會，」青衣人說，「時間會治愈一切。」
「那他們真的會忘記我？」
「也許會，也許不會。」
青衣人拍拍我的肩：「他們很愛你，愛是無所不能的。」
我對⻘⾐人磕了三個頭,深吸一口⽓,往光⾥⾛。
……
很多年後。
爸媽真的老了。
頭發全白了。
背也駝了。
他們還住在那個⼩區。
還種花,還散步，還跟鄰居聊天。
有時候，媽媽會突然停下來。
看著某個地方發呆。
爸爸問她：「看什麼呢？」
媽媽說：「好像看⻅念念了。」
爸爸也看過去。
可那⾥什麼都沒有。
隻有風吹過。
但他們都會笑。
小區裡的孩子都知道,陳爺爺陳奶奶有個⼥兒。
雖然誰都沒⻅過。
但陳奶奶總說,她⼥兒去很遠的地方了。
等他們老了,就去找她。
有⼀天，媽媽整理舊物。
從箱底翻出⼀件小裙⼦。
她看著裙子,然後眼淚掉下來。
爸爸走過來，看⻅裙子，也紅了眼眶。
「念念的。」
爸爸點頭。
他們抱著裙子,坐在沙發上。
坐了一下午。
傍晚，他們把裙⼦洗幹淨，晾在陽臺上。
⻛吹過來,裙子輕輕飄。
像在跳舞。
媽媽看著裙⼦，笑了。
「念念穿這條裙⼦,最好看。」
「嗯,」爸爸說，「像個⼩公主。」
他們牽著⼿,站在陽臺上。
「念念，我們很好。」
「你別擔心。」
風會吹過來，輕輕柔柔。
像在回應。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