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鄰居可憐我。
也可憐我爸媽，攤上我這麼個藥罐子閨女，家底都掏空了。
所以爸媽天天去鄰居家借東西。
借油借米借洗衣液，借完總忘記還。
「還不是為了給你省點錢治病！」
每次我小聲提醒，媽媽總這麼吼回來。
爸爸蹲在陽臺抽煙，煙灰掉了一地。
「你知道外面人怎麼說我們？說我們借東西不還！我們老臉都丟盡了！」
可第二天，他們還是會敲開對面的門：「張姐，能借點醬油嗎？明天就還。」
我躺在小房間裡，聽見他們在客廳壓低聲音抱怨。
「要是沒生她就好了。」
所以，我決定S之前，得把借出去的東西，一樣一樣，全都還回去。
我得讓爸媽在這個小區，
堂堂正正抬起頭做人。
1
早上媽媽又去樓下劉奶奶家借了五個雞蛋。
我聽見劉奶奶說：「拿去吧拿去吧，孩子要緊。」
媽媽回來時眼睛紅紅的，把雞蛋放桌上，看見我坐在客廳，突然就發了火。
「看什麼看！還不都是因為你！」
「你知道我多丟人嗎？我都這個歲數了，還要為了幾個雞蛋跟人低聲下氣！」
爸爸從臥室出來，皺著眉頭：「行了，少說兩句。」
「我憑什麼少說？」媽媽聲音更尖了，「要不是她這病，我們能過成這樣？鄰居背後都指指點點，說我們一家子吸血鬼！」
我低下頭，盯著拖鞋上磨破的邊。
拖鞋是隔壁陳阿姨去年送的，她說她女兒買小了。
其實我知道，那是她新買的。
她隻是可憐我。
所有人都可憐我。
「我今天要去醫院復查。」我小聲說。
媽媽愣了愣，語氣軟了點：「錢……錢不夠了，下個月吧。」
「藥也快吃完了。」我說。
爸爸突然把遙控器砸在沙發上：「吃吃吃！就知道吃藥！你知道那些藥多貴嗎？一盒頂我三天工資！」
遙控器電池摔出來，滾到我腳邊。
我彎腰撿起來，放回茶幾上。
「我不治了。」
空氣突然安靜。
媽媽張了張嘴，爸爸別過臉。
沒人接話。
我站起來，回到自己房間。
從書包裡翻出作業本，撕下一張空白頁。
開始寫清單。
借張阿姨家的油……
借李叔叔家的米……
借……
我寫了整整兩頁。
原來我們家欠了這麼多人。
原來我活的每一天，都在讓爸媽欠更多債。
我把清單折好，塞進口袋。
推開房門。
爸媽已經出門工作了。
我在客廳站了一會兒，走到爸媽臥室。
從媽媽枕頭底下摸出那個鐵皮盒子。
裡面是各種借條，還有我的病歷。
最底下壓著一張照片，是我三歲時的全家福。
那時候我還沒生病。
爸媽笑得真好看。
我把借條一張張撫平，放進另一個口袋。
然後我走出家門，敲開對面的門。
張阿姨看見我，很驚訝：「念念？你怎麼一個人出來了？你爸媽呢？」
我舉起手裡的油瓶。
「阿姨，我來還油。
」
張阿姨愣了愣：「還什麼還，不用還……」
「要還的。」我堅持，「去年十月借的，謝謝您。」
我把油遞過去。
然後下樓，敲開李叔叔家的門。
「念念吃飯沒？進來一起吃？」
我搖頭，舉起米袋。
「叔叔，還米，上個月借的，謝謝您。」
「哎呀你這孩子，不用還……」
「要還的，」我重復，「我們家借的東西，都要還。」
2
就這樣，我一家一家地敲門，爬樓梯爬得喘不過氣，但我沒停。
每還一樣，我就從清單上劃掉一條。
到第六家時，我腿軟得站不住，扶著牆喘。
樓上的孫阿姨跑下來，
扶住我：「念念，別還了，阿姨不要了，真的……」
我搖頭，從袋子裡拿出她家借出去的蒸鍋。
「要還的，」我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可你不是債啊！」孫阿姨突然哭出來，「你是個人！是個孩子！」
我愣了愣。
第一次有人這麼說。
原來我不是債。
原來我可以是個孩子。
可惜太晚了。
我還完最後一家時，天已經黑了。
清單上所有借來的東西都劃掉了。
我站在小區院子裡，抬頭看我家的窗戶。
爸媽還沒回來。
真好。
他們不用看見我現在狼狽的樣子。
我慢慢走回家。
拿出那張全家福，放在茶幾上。
然後走進自己房間，從抽屜最深處拿出一個小藥瓶。
這足夠讓我睡一個很長很長的覺。
我擰開瓶蓋，倒出所有藥片，走到陽臺。
那裡有媽媽養的花，爸爸的躺椅。
還有曬著的被子，有陽光的味道。
我躺進躺椅裡。
藥片一顆一顆放進嘴裡。
有點苦。
但我沒喝水。
我想記住這苦味。
我最後看了一眼天空。
陰天，沒有星星。
也好。
星星太亮了，不適合告別。
我閉上眼睛。
聽見樓下有車聲、人聲、狗叫聲。
世界還在熱鬧。
隻是很快，
就和我沒關系了。
「爸媽，債還清了。」
「現在，我也該走了。」
迷迷糊糊中，我飄了起來。
我看見自己蜷在躺椅上，像睡著了。
樓下傳來腳步聲。
是媽媽回來了。
「念念？媽媽買了蘋果，你最愛吃的……」
她推開我房間的門。
「念念？」
她愣了幾秒，轉身往陽臺走，看見了躺椅裡的我。
「這孩子，怎麼睡在這兒，著涼了怎麼辦……」
她走過來，伸手想搖醒我。
「念念？」
她蹲下來，又叫了我一聲。
然後她的手慢慢抬起來，伸到我鼻子下面。
時間一點點過去。
媽媽的手還停在那裡。
然後她猛地縮回手，往後退了一步，撞到花架。
花盆掉下來，泥土撒了一地。
媽媽沒管，她又撲過來，抓住我的肩膀使勁搖。
「念念！念念你醒醒！」
「你別嚇媽媽！你快醒醒！」
我像塊木頭，隨著她的動作晃動。
「不可能……不可能……」
媽媽開始自言自語。
她把手貼在我的脖子上，又貼在我的胸口。
樓道裡又傳來腳步聲。
是爸爸回來了。
他哼著歌，聽起來心情不錯。
「老婆，我今天多拉了兩單，給你和念念買了烤鴨……」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消失。
他慢慢走過來：「怎麼了？」
媽媽沒回答。
她隻是抓著我的手，眼睛直直地看著前方。
爸爸看見躺椅裡的我。
好半天，他扯出一個很難看的笑。
「念念這是……睡著了？」
「你別逗我了，快把她叫醒，烤鴨涼了就不好吃了……」
他走進來，想把我從媽媽手裡接過去。
「怎麼這麼冰……」
他又笑，笑得更難看。
「陽臺冷，著涼了，快把她抱進去……」
他說著，彎腰想抱我。
可手伸到一半，
停住了。
「不可能……」
「我早上走的時候她還好好的……」
「她還說要復查……」
爸爸撿起我身邊的那張清單。
最下面有一行小字：「都還清了。」
爸爸的手開始抖。
紙飄到地上。
「她今天……去還東西了？」
3
媽媽終於有了反應。
她慢慢轉過頭，看著爸爸。
「她說……她說她今天要去復查……」
「我說沒錢，下個月……」
媽媽的聲音斷斷續續。
「她說……她說她不治了……」
「我以為……我以為她就是說說……」
「我怎麼會不要她呢？她是我女兒啊！」
爸爸沒說話，他呆呆地看著地上的清單。
然後伸手，很輕很輕地碰了碰我的臉。
「念念……」
「爸爸帶你去看病，我們現在就去，馬上去……」
他說著，真的要抱我起來。
可媽媽攔住他。
「沒用了……」媽媽哭得喘不上氣，「沒用了……」
爸爸不聽。
他固執地把我抱起來，往門口走。
「去醫院！去醫院還能救！」
「醫生有辦法的！肯定有辦法的！」
他抱著我穿過客廳。
我在天花板上，看見自己軟軟地垂在他懷裡。
爸爸走得很快，差點被茶幾絆倒。
媽媽追上去，抓住他的胳膊。
「你清醒一點！」
爸爸停住了。
他站在原地，抱著我，一動不動。
門外傳來敲門聲。
是樓下王嬸：「我聽見動靜……」
媽媽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去開門。
王嬸看見屋裡的樣子，愣住了。
「念念她……她……」
爸爸說不出話，
隻是點頭。
王嬸也哭了。
她轉身朝樓下喊：「老李！老張！快上來！出事了！念念出事了！」
鄰居擠滿了我家。
「今天下午……她還來還東西……」張阿姨哭著說，「我說不用還，她非要還……」
「她還了我家油……」李叔叔聲音哽咽，「我說你哪來的錢，她說省下來的藥錢……」
「這孩子……這孩子怎麼這麼傻啊！」
爸爸轉身，對著滿屋子鄰居，撲通跪下了。
「對不起……對不起大家……」
「這些年，
借了你們那麼多東西……一直沒還……」
「念念替我們還了……」
他磕頭，一個接一個。
鄰居們全哭了。
媽媽抱著我，臉貼著我的臉，喃喃說：
「念念，媽媽錯了……媽媽不該衝你發脾氣……」
「媽媽不是真的怪你……媽媽隻是……隻是太累了……」
「你回來好不好……媽媽再也不說那種話了……」
我飄在她旁邊，伸手想擦她的眼淚。
可手穿過去了，我擦不到。
「多好的孩子……」
「怎麼就……」
「她今天來還東西時，我就該看出來的……她笑得那麼懂事……」
我這才知道，原來我下午還東西時，是笑著的。
救護車的聲音由遠及近。
穿白衣服的人上樓來，把我從媽媽懷裡接了過去。
大家跟著下樓。
我轉身，飄出陽臺。
夜風穿過我的身體。
我飄到小區上空，往下看。
救護車已經開遠了，隻剩一個小紅點。
我的任務完成了。
債還清了。
爸媽可以挺直腰杆做人了。
我低頭，看見自己半透明的手。
是時候可以安心地走了。
突然，我聽見一個聲音。
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陽壽未盡，自絕性命。」
「按律，當入枉S城，永世不得超生。」
我愣住了。
陽壽未盡？
什麼意思？
醫生不是說我的身體已經油盡燈枯，活不過三天了嗎？
4
那聲音說完，我就開始往下掉。
穿過雲，穿過風。
最後「砰」一聲，我摔在硬邦邦的地上。
我爬起來，看看四周。
院子裡有棵老槐樹，樹下有石桌石凳。
石凳上坐著個人。
他穿著青灰色的長衫，正在泡茶。
「醒了？」他頭也沒抬。
我愣愣站著，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倒了一杯茶，推過來。
「坐。」
我走過去，在石凳上坐下。
「你是神仙嗎？」
「算是吧。」他笑了笑。
「那你管什麼？」
「你這樣的。」他抬眼看看我，「陽壽未盡，自己不想活了的。」
我心裡一緊。
「我真的……陽壽未盡？」
「嗯。」他點頭，「生S簿上寫得很清楚。」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我現在……」
「你現在是遊魂。」
「正常S亡的人，這會兒已經排隊等投胎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
「我會怎麼樣？」
「按規矩，該送你去該去的地方。」他慢悠悠喝了口茶，「但剛才，你爸媽在那邊哭得太慘，把值班的小鬼都哭煩了。」
我猛地抬頭。
「我爸媽？」
他放下茶杯，看著我。
「陳念安，你為什麼不想活了？」
我張了張嘴。
想說因為病，因為錢，因為爸媽累。
但話到嘴邊，又說不出來。
「我……我是累贅。」最後我說，「我活著，爸媽就活不好。」
他沉默了一會兒。
「你知道你爸媽現在在哪兒嗎？」
我搖頭。
他揮揮手。
石桌上突然泛起水波一樣的光。
然後出現了畫面。
是醫院。
媽癱坐在長椅上，爸靠牆站著一動不動。
門開了。
醫生走出來，摘了口罩。
爸媽同時衝過去。
「醫生！我女兒……」
醫生搖了搖頭。
媽媽腿一軟，往下倒。
爸爸扶住她，自己也晃了晃。
然後我看見，爸爸突然抓住醫生的胳膊，抓得很緊很緊。
他在說話，說得很急。
醫生一直在搖頭。
最後爸爸松了手，蹲在地上，抱住頭。
「他們在求你活過來。」
我鼻子發酸。
「可是……」我聲音很小，「可是活著真的好累……」
「我知道。」他說，「所以我給你個選擇。」
我抬頭看他。
「你有兩個選擇。」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我現在就送你上路。」
「第二呢？」
「第二，」他伸出第二根手指，「我給你一天時間。」
我愣住了。
「一天？」
「嗯。」他點頭，「讓你和你爸媽重新團聚一天。」
「沒有疾病，沒有痛苦。」
我驚訝道：「真的？」
「真的，但是……」他頓了頓，「時間一到，你就得走。」
「這一天裡發生的事情，你爸媽醒來後，隻會覺得做了個很長的夢。」
我拼命點頭。
「我願意！我願意選第二個！」
他看著我，嘆了口氣。
「不後悔？」
「不後悔！」
他站起來，走到槐樹下，摘了一片葉子。
「明天太陽升起的時候，把這片葉子放在你爸媽枕頭中間。」
「然後躺回自己床上，閉上眼睛。」
「等你再睜眼，這一天就開始了。」
我小心翼翼接過葉子。
「記住，」他又說，「隻有一天。」
「我記住了……」我把葉子緊緊攥在手心，「謝謝你……」
「別謝我。」他轉身往回走，「要謝，就謝你爸媽哭得實在太慘了。」
他走到院子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
「還有，陳念安。」
「嗯？」
「好好過這一天。」
他說完，推門出去了。
5
我衝著他的背影鞠了一躬，然後順著小路走。
走著走著，周圍的景色開始變化。
我回到了我家樓下。
抬頭看，我家窗戶黑著。
我飄上去，家裡空蕩蕩的。
爸媽還沒回來。
我飄到他們臥室，把葉子放在枕頭中間。
然後飄回自己的房間。
躺回自己床上，閉上眼睛。
黑暗中，我開始想。
明天，我要和爸媽做什麼呢？
首先，要去吃早餐。
街口那家豆漿油條，我好久沒吃了。
然後，要去公園。
小時候爸爸經常帶我去公園劃船。
還要去遊樂場！坐旋轉木馬，坐摩天輪。
所有小朋友玩的東西，我都要玩一遍。
我越想越興奮。
恨不得天馬上就亮。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聽見開門聲。
是爸媽回來了。
我聽見他們在客廳說話，說到很晚很晚。
聽見他們哭，又忍住，又哭。
我一直閉著眼睛。
等著天亮。
等著那片葉子發揮作用。
等著，重新活過來。
終於，窗戶外面開始泛白。
陽光從窗簾縫擠進來，落在我臉上。
我動了動手指，慢慢坐起來，低頭看自己。
手是實的，不是半透明的。
我掀開被子，衝下床。
跑到鏡子前。
鏡子裡的人，是我。
臉色紅潤，眼睛亮亮的。
臥室門被推開。
媽媽站在門口，整個人僵住。
「念……念念？」
「媽！」
我跑過去，撲進她懷裡。
媽媽的手懸在半空，好久才慢慢落下來，輕輕碰了碰我的背。
「念念？」她又叫了一聲，「我不是在做夢吧……」
「不是夢！」我抬起頭，看著她，「媽，我好了！我真的好了！」
我松開她，在原地轉了個圈。
媽媽呆呆地看著我。
然後她突然伸手，把我拉過去，緊緊抱住。
「念念……念念……」她一遍遍叫我的名字，「你嚇S媽媽了……你嚇S媽媽了……」
「對不起……」我也抱住她，「對不起……」
爸爸聽見動靜，從客廳跑進來。
「念念？」
「爸！」我衝他笑。
爸爸走過來，伸手，摸了摸我的臉。
媽媽松開我，擦了擦眼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