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看看人家王阿姨,都快六十了,還打兩份工在商場裡當保潔,還做保姆,一個月好歹能掙七八千塊補貼家用。”
“你呢?整天就在家待著,啥也不幹,廢物一樣,我養你壓力多大你知道嗎?”
我沉默地看著她。
她不知道,就在上周,我們家老宅拆遷,五百萬的補償款剛打到我卡裡。
……
我端著一碗剛洗好的草莓,小心翼翼地走出廚房。
客廳裡,女兒張莉正蹺著腿刷手機,聽見動靜,頭也不抬。
“媽,放桌上吧。”
我應了一聲,
彎下腰,正要把水晶碗放在她面前的茶幾上。
哗啦一聲巨響。
張莉猛地抬腿,一腳踹在我的手腕上。
整碗鮮紅的草莓連帶著碗,在光潔的瓷磚上摔得粉碎。紅色的果肉和汁水濺得到處都是,像一灘刺眼的血。
我手腕一麻,愣在原地。
“你幹什麼!”張莉尖叫起來,“我剛換的裙子!你知道多貴嗎?濺上點兒都洗不掉!”
她跳起來,嫌惡地抖著裙擺。
我沉默地看著她,然後蹲下身,準備收拾。
“你還有臉收拾?”她一把搶過我手裡的抹布,扔得老遠,“我跟你說話呢!你聽不見嗎?”
“媽,你能不能出去找點事做?
”她從沙發上抓起一沓招工傳單,狠狠拍在我面前的茶幾上,震得上面的杯子嗡嗡作響。
“看看人家王阿姨,都快六十了,還打兩份工,在商場裡當保潔,還做保姆,一個月好歹能掙七八千塊補貼家用。”
“你呢?整天就在家待著,啥也不幹,白吃白喝,廢物一樣,我養你壓力多大你知道嗎?”
廢物。
這個詞像一根針,扎在我心上,她小時候爸爸就走了,我一個人把她辛苦拉扯大,好容易退休了,想著帶帶孩子頤養天年,卻沒想到處處被嫌棄。
這時,女婿王強從房間裡走出來,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又看了看我,皮笑肉不笑地開口:“哎呀,媽,你怎麼這麼不小心。莉莉這裙子可是我託人從國外帶回來的,好幾千呢。
”
他嘴上說著不小心,眼神裡卻全是譏諷。
聽著兩人話裡話外的諷刺,我再也忍不住了。
“不就是幾千塊嗎?我賠。”
“還有,我退休了,有退休金,怎麼能說是白吃白喝!”我站直身體,看著他們夫妻倆。
“你賠?”張莉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你拿什麼賠?你那點退休金,夠我們家一個月水電費嗎?還不是花我的錢!”
我沒說話。
這套房子,從買下那天起,所有的水電物業,都是從我卡裡自動扣費。
這件事,他們也許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就是,”王強在一旁添油加醋,
“媽,不是我說你,莉莉也是為你好。你出去找點事做,活動活動筋骨,還能給我們減輕點負擔,你看咱們家,就靠我們倆撐著,房貸車貸,還有樂樂的補習班,哪樣不要錢?你要是能分擔一點,我們也能輕松不少。”
正說著,房門被推開,我八歲的外孫樂樂衝了進來,一把將書包甩在沙發上。
“奶奶,我們班同學都買了新款的變形金剛,五百塊一個!你也給我買一個!”
我還沒開口,張莉就搶著說:“買什麼買!你奶奶哪有錢?她一分錢都掙不來,自己的養老金都不夠花,還不是靠我跟你爸養著!”
樂樂的臉立刻垮了下來,怨懟地瞪著我:“又是這樣!別人的奶奶都能給孫子買好多玩具,就你什麼都買不了!我討厭你!
”
說完,他狠狠推了我一把,跑回了自己的房間,把門摔得震天響。
廢物。
沒錢。
累贅。
這些年,這些詞就像標籤一樣,被他們一個個貼在我身上。
我看著這兩個白眼狼,一旦我沒了價值,就把我一腳踢開。
可他們不知道,就在上個星期,我們家那棟偏遠的老宅,因為市政規劃被拆遷,五百萬的補償款,已經安安靜靜地躺在了我的銀行卡裡。
張莉見我不說話,以為我被罵懵了,臉上的得意更甚。她拿出手機,對著地上的狼藉和我拍了好幾張照片。
“你不去找工作是吧?行!”她惡狠狠地說,“我現在就發到業主群和我們單位的群裡,讓所有人都看看,我攤上了一個什麼樣的媽!
我看你這張老臉往哪兒擱!”
說完,她手指飛快地在屏幕上敲打著。
我看著她,內心一片冰冷。
也好。
是時候,做個了斷了。
2.
不到十分鍾,我的手機就開始不停地嗡嗡震動。
我沒理會,默默地找來掃帚和簸箕,將地上的碎片和爛掉的草莓一點點清理幹淨,再用拖把反復擦了幾遍,直到地磚光亮如新,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做完這一切,我才回到自己那個不足十平米的小房間,拿起手機。
業主群裡已經炸開了鍋。
張莉發的那幾張照片角度刁鑽,把我反駁她時的樣子,拍的面目模糊猙獰,加上滿地的狼藉,塑造出一個潑皮的樣子。
她還配上了一段長長的文字。
“家人們,
真的快崩潰了。我媽退休在家什麼都不幹,天天不是躺著就是看電視,伺候她吃飯喝水,她還嫌這嫌那。今天隻不過讓她洗個草莓,就故意把碗摔了跟我發脾氣,我剛買新裙子也毀了。”
“我一個月工資就那麼點,要養家養孩子,她還舔著個臉要我買這買那,我實在養不起了,一不如意就大吵大鬧,壓力真的太大了。勸她出去找個保潔的工作,哪怕一個月掙兩三千,也算為家庭做貢獻,她就是不去,還說我們N待她。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下面一連串的回復。
“莉莉別生氣,你媽年紀大了,可能就是這樣。”這是平時關系還不錯的鄰居在和稀泥。
“天哪,太過分了吧!現在的有些老人就是這樣,
覺得自己養大了孩子,孩子就該無條件回報。”
“一個月兩三千的活兒都不幹?太懶了吧!我們小區門口超市不就在招人嗎?”
“莉莉你真是太不容易了,辛苦你了。”
“這種人就是吸血鬼,倚老賣老,就該趕出去!”
“拒絕道德綁架!老不S的!”
看著那些熟悉的面孔,此刻都一副道德衛士的樣子,我氣得牙痒痒。
這時,一個電話打了進來。
是老趙。
老趙是我丈夫去世後,在老年活動中心認識的舞伴,對我一直很殷勤。我們處了小半年,周圍的人都以為我們快要成事了。
“喂,秀英。”老趙的聲音有些遲疑。
“嗯。”
“我……剛在群裡看到莉莉發的東西了。你……沒事吧?”
“沒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老趙才接著說:“秀英啊,你看……是不是跟孩子有什麼誤會?要不你就聽莉莉的,出去找個事做?也不是為了掙錢,就是圖個清淨,省得在家裡跟他們鬧矛盾。你這樣,我在鄰居面前也……也挺沒面子的。”
我心裡最後一絲溫度也消失了。
他擔心的,不是我有沒有受委屈,而是他自己有沒有面子。
“老趙,”我聲音很平靜,
“這是我的家事。”
“我知道是你的家事,可我們以後……”他話說了一半,又停住了,“秀英,你別犟了,服個軟,這事不就過去了嗎?”
“如果我不呢?”我問。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長長的沉默,最後,他像是下定了決心。
“秀英,我覺得……我們可能不太合適。我們……還是算了吧。”
“好。”
我幹脆利落地掛了電話,這一刻我的心徹底冷了。
既然都嫌我礙眼,那五百萬我自己揮霍!
走出房間,
張莉和王強正坐在沙發上,見我出來,臉上是掩飾不住的得意。
“媽,想通了?”張莉晃了晃手機,“你看,現在整個小區都知道了。連趙叔叔都受不了你了吧?我剛看他在樓下跟人說,跟你掰了。”
他們以為,斷了我所有的後路,我就會乖乖就範。
我走到他們面前,看著他們。
“我們談談吧。”
張莉和王強對視一眼,眼神裡充滿了勝利者的傲慢。
“談什麼?談你明天去哪個超市上班?”
我搖了搖頭,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不。我們談談,斷絕母女關系的事。”
3.
客廳裡瞬間安靜下來。
張莉臉上的得意僵住了,她像是沒聽清,掏了掏耳朵:“你說什麼?”
王強也收起了那副陰陽怪氣的嘴臉,皺著眉看我。
“我說,”我重復了一遍,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砸在他們心上,“我們斷絕母女關系。從法律上,做個公證。”
“你瘋了!”張莉猛地站起來,指著我的鼻子,“林秀英,你是不是老年痴呆了!就因為讓你找個工作,你就要斷絕關系?你離了我們,你怎麼活?”
“是啊,媽。”王強也站了起來,擺出一副語重心長的樣子,“你別說氣話。我們也是為你好,你怎麼就不明白呢?”
“我沒說氣話。
”我看著他們,眼神平靜得像一潭S水,“你們不是覺得養我很累嗎?不是覺得我是個廢物,是個負擔嗎?我成全你們,放你們自由。”
張莉氣得渾身發抖,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王強眼珠子轉了轉,忽然笑了。他拉著張莉坐下,然後對我說:“媽,既然你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那咱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
“斷絕關系,可以。”他慢悠悠地說,“不過,有些賬,咱們得算清楚。”
我看著他,等著他的下文。
“這些年,你吃我們家的,喝我們家的,住我們家的。雖說你是莉莉的媽,但我們養著你,也是花了錢的。”王強掰著手指頭開始算,“你一個月退休金兩千塊,
根本不夠花。我們每個月給你買藥,買衣服,還有日常開銷,加起來怎麼也得五千吧?”
他頓了頓,看向張莉,張莉立刻心領神會,接上話:“對!我爸去世都快十年了,你一個人在我們家住了十年!就算一個月給你補貼三千,一年就是三萬六,十年就是三十六萬!”
“我們也不多要,”王強做了總結,“三十六萬太多了,我們念著母女情分,給你打個折。你就給我們三十萬。這三十萬給了,我們就去辦公證,從此以後,你跟我們家,一刀兩斷,再無瓜葛。”
三十萬。
他們算得真清楚。
他們以為,我拿不出這筆錢。他們以為,這是逼我就範的最後一張王牌。隻要我拿不出錢,就得乖乖地去當保潔,去給他們掙錢,
繼續當他們的奴隸。
我笑了。
看著他們志在必得的嘴臉,我輕輕地點了點頭。
“可以。”
這次,輪到他們愣住了。
“你說什麼?”張莉不敢相信地問。
“我說,可以。”我平靜地看著她,“三十萬,我給。明天上午九點,我們在公證處門口見。帶上你們的身份證戶口本,我帶上錢。我們把協議籤了,把公證辦了。”
我的爽快,讓他們一時不知所措。
“你……你哪來的錢?”王強狐疑地盯著我。
“你爸留給我的。”我用了一個他們唯一能想到的理由。
他們對視一眼,眼神裡瞬間燃起了貪婪的火焰。原來這老東西還藏著私房錢!
“好!一言為定!”張莉生怕我反悔,立刻拍板,“明天上午九點,誰不去誰是孫子!”
“我隻有一個要求。”我說。
“什麼要求?”
“籤完協議,公證生效的那一刻起,”我看著他們,“我就從這個家裡搬出去。這套房子,你們也盡快搬走。”
“搬走?”張莉笑了,“林秀英,你是不是真糊塗了?這房子房產證上寫的是我的名字!你憑什麼讓我們搬走?”
我看著她,也笑了。
是啊,房產證上寫的是她的名字。
但當年買房的錢,從頭到尾,都是我出的。隻是為了讓她結婚有面子,才寫了她的名字。
這些,我都沒說。
“明天再說吧。”我轉身,回了自己的房間,關上了門。
門外,傳來他們壓抑不住的興奮笑聲。
“老公,她居然真有三十萬!這個老不S的,得虧我們斷絕關系詐出來了,這下發了!”
“我就說她有私房錢!這老東西,藏得夠深的!”
我靠在門後,拿出手機,給我那個做律師的侄子發了條信息。
“明天上午九點,有時間嗎?陪我去一趟公證處。”
4.
第二天上午,
我特意換了一身幹淨利落的衣服,提前十五分鍾到了公證處門口。
沒過多久,張莉和王強也到了。兩人滿面紅光,像是來領獎的,手裡緊緊攥著戶口本和身份證,生怕我跑了。
“媽,你錢帶來了嗎?”張莉一見面就迫不及待地問。
我揚了揚手裡的牛皮紙袋:“都在這兒。”
他們看到紙袋,眼睛都亮了。
走進公證處,我的律師侄子林峰已經在等我了。他看到我,站起來喊了一聲:“姑姑。”
張莉和王強看到林峰,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不屑。
“喲,還找了個律師來?怕我們騙你?”王強陰陽怪氣地說。
林峰看了他們一眼,沒說話,隻是對我點了點頭。
公證員是個中年女人,表情嚴肅地核對了我們的身份信息,然後將一份早就擬好的《斷絕親屬關系協議書》放在我們面前。
協議內容很簡單,核心就是:我,林秀英,自願支付張莉三十萬元,作為過去十年所受撫養的補償。自協議公證生效之日起,雙方母女關系徹底解除,從此再無任何法律上及道德上的權利與義務。
公證員逐字逐句地念了一遍,然後問:“雙方對協議內容還有異議嗎?”
“沒有!”張莉和王強異口同聲,搶著回答。
“林秀英女士,你呢?”公證員看向我。
我平靜地點了點頭:“我沒有異議。”
“好,那就在這裡籤字吧。”
張莉拿起筆,幾乎沒有任何猶豫,龍飛鳳舞地在協議末尾籤上了自己的名字,又催著王強作為見證人籤字。那急切的樣子,好像晚一秒,三十萬就會飛走一樣。
我也拿起筆,一筆一畫,工工整整地寫下了林秀英三個字。
落筆的那一刻,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輕松。幾十年的枷鎖,終於在這一刻,被我親手斬斷。
協議一式三份,我們各執一份,公證處留存一份。公證員在上面蓋了鋼印。
“好了,從法律上講,你們已經沒有任何關系了。”
張莉一把搶過協議和我的那份牛皮紙袋,迫不及待地打開,抽出裡面厚厚的一沓錢,臉上是毫不掩飾的狂喜。
“合作愉快。”王強對我假惺惺地伸出手。
我沒有理他。
我對林峰說:“阿峰,把另一份文件拿出來吧。”
林峰點點頭,從公文包裡拿出另一份文件,遞到目瞪口呆的張莉和王強面前。
“這是什麼?”張莉警惕地問。
“這是您現在所居住的,海景花園小區三號樓 801 室的房產所有權證明,以及當年的全額購房付款憑證。”林峰的聲音清晰而冷靜,“所有憑證都顯示,該房產的唯一出資人,是我的姑姑,林秀英女士。當年將房產登記在張莉女士名下,屬於財產贈予。但根據法律,贈予人在財產權利轉移之前,可以撤銷贈予。”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更重要的是,附加條件的贈予,在附加條件未成就時,贈予人可以要求返還。當年贈予的附加條件是孝敬母親,鑑於你們剛剛籤署了斷絕關系協議,該條件已確定無法履行。所以,我姑姑現在正式通知二位,請在七日之內,搬離該房產。”
張莉和王強的笑臉瞬間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