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哭笑不得。
沒等我答，他又追著問了五遍：「姐姐，你要我爸爸不？」
「啊？」
站在一旁的店長都看樂了。
這孩子也不早說。
我撇嘴偷笑。
轉頭。
就見老板不知何時站在了我身後。
他穿件灰色毛呢大衣，身姿挺拔，半點看不出已經三十五歲。
我收斂住表情，點了點頭問好，然後看見他蹲下來哄兒子：「小寶乖，姐姐就是姐姐，不可能成為你媽咪的。」
他都聽見了。
但小孩子說的玩笑話，自然沒有人當真。
「可奶奶說，姐姐也可以成為媽咪的！」
小寶梗著脖子反駁，圓眼睛還直勾勾盯著我。
我蹭蹭鼻子，趕緊移開視線求助老板，他無奈解釋：「是他奶奶安排的相親，對方……和你差不多大。」
「小寶喜歡你，剛才他說的話你別往心裡去。」
臨走時，他遞來一張名片，指尖幹淨修長。
「你是個優秀的姑娘，以後想共事，隨時找我。不止這家奶茶店，對面那棟大樓也是我的。」
爸隨兒子，也不早說。
我捏著名片，看向對面的大樓，笑容漸漸被震驚取代，這得二十多層高吧。
原來兼職時天天見的老板，才是真富豪！
慕了。
剛巧我也走到門口，老板問我：「小寶的學校離著不遠，我送你一程？」
我連忙擺手：「不用了老板，我還有事。」
是真有事。
兩分鍾前，
表姐讓我順路接媛媛回家。
隻是沒想到這麼巧，小寶和媛媛竟然是一個學校的，還是同班同學。
我一手牽著媛媛，一手牽著小寶，小寶的另一隻手拉著老板。
媛媛的眼神始終在我們三個之間逡巡。
隻是在看向我和老板的時候，略微眯了眯眼睛：「幹媽，你不對勁！」
「我……我哪有！？」我慌忙擺手。
小寶執意要我跟他回家，還是老板呵斥了幾句才作罷。
就剩我和媛媛時，她又出了問題。
「幹媽，我作業本落在教室了，你等我一下哦～」
十一月的寒風刺骨，變天得太快，我今天隻穿了個夾克衫，顯然有點不太夠用。
一直連打了好幾個噴嚏。
感覺涼嗖嗖的。
就像身後有兩把刀子在扎我。
等媛媛的功夫，我邊跺腳邊碎碎念：「寶貝呀，你怎麼還不快出來。」
「好冷啊，好冷啊。」
「寶貝，別讓我等太久了好嗎？」
大中午的。
怎麼還越來越森冷了。
怪。
真是奇怪。
我猛一回頭，空無一物。
再猛一回頭，隱約發現點不對，正在斜後方的枯樹陰影裡站了個人！
化成灰我都能認得。
被我發現，他也沒有尷尬，施施然走到我面前，嘴角始終噙著一抹似有若無的怪笑：
「來接孩子回家啊？」
「冒昧問一句，是男孩還是女孩啊，還是兩個都有？」
我自動忽略某人的陰陽怪氣，實話實說：「女孩。」
「一個特別可愛的女孩。
」
我是真心喜歡這個外甥女，於是發自真心地為他種草：
「她應該快出來了，要是你見到她，你也一定會喜歡她的！」
興許是天太冷了。
聽完我說的話，林悸的臉色白了青，青了白，白了黑的，咬牙切齒。
「你還想讓我能接納喜歡她？」
「林意歡。」
「兩個月。」
「我們分開整整兩個月零三天五小時四十二秒。」
「你是不是早就計劃好了……」
我點頭：「是啊，我早就計劃好了。」
他露出一副果真的表情。
我繼續說：「我計劃好，等我上岸了就去找你攤牌。」
我被凍得眼睑發幹，林悸也一樣，眼眶紅紅的。
「我恨你。
」
11
「那分手？」
我就知道。
男人的心眼和針尖差不多大。
當初考研失利我都沒想過要和他分手，沒想到因為上岸後工資可能會略微比他高了一點，就被記恨上了。
但，分手隻是我的緩兵之計。
別管。
我有我自己的節奏。
聽完我說的話，林悸眨了眨眼睛，脫口而出：「你都不解釋一下嗎？」
我有點割裂。
他說的，全是我的詞啊！
我解釋啥呀？
我母雞啊。
我想了足足五分鍾，林悸這個犟種也足足陪我站了五分鍾。
期間他掏出了一頂帽子，一副手套，一條圍巾。
都給我置辦上了。
暖和不少。
沒等我想到要說什麼，媛媛取作業本回來了。
她眯起眼睛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林悸，小小的眼睛滿是狡黠，對我說：「幹媽，」
她指了指林悸，「你認識林老師嗎？」
我嘆了口氣。
剛準備告訴她喊幹爹。
改口：「還是叫林哥哥吧。」
「幹媽和他是，朋友，普通朋友的朋友。」
「哦。」
媛媛乖巧聽話，第一時間就接受了我的說辭，鞠了一躬。
「林哥哥好！」
怕媛媛凍到，我拉著她趕快回了家。
身側一直有道目光相隨。
我頂著滿頭問號，不知自己咋就被他恨上了。
12
晚上回家，表姐夫出差，我幹脆在表姐家留宿。
剛洗漱完擦著半幹的頭發，
手機就震了兩下。
點開一看，是林悸的消息，就倆字：【恨你。】
這小子，之前沒看出來，還說和我保持距離，沒想到悶聲不坑，跑這坑我來了。
我盯著屏幕樂了，手指飛快敲字：【為什麼恨我？】
那邊秒回，還是那兩個字，連刷兩條：【恨你。恨你。】
哎我去。
跟他掰扯不出道理。我故意逗他：【那我也恨你。】
沒過三秒，他又發來一條：【林意歡，我恨你。】
頭一次覺得我倆同姓這麼晦氣，每次打完林，總會先出現我的名字。
【林悸，我更恨你。】
表姐瞥見，隨口調侃：「你倆……這樣談戀愛更有勁嗎？」
她眼裡冒光，活像下一秒就要找表姐夫試試這招。
我傻眼了。
可別說，我之前因為考研失利的鬱悶全沒了，腰也不酸腿也不疼，渾身上下使不完的牛勁！
13
接下來幾天，我跟林悸徹底較上了勁。
他在微信發【恨你】，我就發條僅他可見的朋友圈配個咬牙切齒的表情包提醒他。
他在抖給我點贊後評論【恨你】，我就秒回【我更恨你，比你多一點】。
一來二去，都有火花了。
14
隔天入職。
誰成想，公司還是小寶爸爸的另一個樓裡。
小寶得知消息後，比我還興奮，每天放學都要讓司機繞路送他來公司視察。
他倒是不再糾結問我要不要他爸爸了，反而自稱自己陳先生，說話一套一套的，討喜又不招人煩。
偶爾能喝上小寶先生請我喝的下午茶，
從他的言談舉止上，也能窺探家教極佳。
這次他故意壓低了聲音：「這位美麗的小姐，這是為您點的伯爵紅茶和抹茶毛巾卷，請慢慢享用。」
我笑著接過，配合他演戲：「謝謝親愛的陳先生，您真是太貼心了。」
「應該的～」小寶得意地晃了晃腦袋，剛要再說什麼，突然眼睛一亮，「林老師！」
我順著他的目光回頭，林悸站在店門口，不知站了多久。
他穿了件淺灰色針織衫，肩膀繃得筆直。
他的視線落在我黑白相間的職業裝上，又掃過我擦拭餐具邊沿的手和坐在我對面的小寶，眉頭慢慢皺了起來，凝重異常。
我低頭看了眼。
他好像誤會了什麼。
果然，林悸往前湊了半步，聲音都軟了下來：「你一直都在打工嗎？聽說前段時間你還在奶茶店……如果你有什麼苦衷，
為什麼不和我說？」
林悸前搖有點長，一副泫然若泣的模樣。
我憋住笑。
「呦，純恨哥今天不恨了？」
打斷施法。
林悸被我噎了一下，攥緊的拳頭松了又攥，語氣卻更急了，眼神還往小寶那邊瞟了瞟。
「上次是女兒，這次是兒子麼？我怎麼就一直沒看見孩子爸呢？你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還得打兩份工，你就那麼愛他嗎？」
「孩子爸？哪有什麼……」
腦子豁然開朗。
我墨然半刻，才弄懂了事情原委。
原來林悸誤以為我是被壞男人拋棄，還帶著倆娃的單親媽媽了。
不僅如此，我還為了賺奶粉錢，同時打多份工。
這十分勵志了。
那我追他呢，
這件事，他又會編排什麼故事？
消遣、精心安排又或者是找個接盤俠？
越想越覺得無理取鬧，我強裝鎮定：「林悸，我追你的時候，可從來沒提過我有孩子。」
「我恨你。」
得嘞，又恨上了。
小寶拽了拽我，深神情有些茫然，小聲問我：「姐姐，林老師怎麼了？」
我偷偷告訴他：「林老師餓了，想吃姐姐盤子裡的東西呢。」
「那他可真可憐。」
是呀。
說來這事也怪我。
是我沒給足他安全感，而又沒給他機會繼續深入了解我。
15
小寶還在跟林悸大眼瞪小眼。
我盯著窗外飄落的碎雪，忽然想起小時候。
那天我放學S活要吃烤紅薯，扭捏地問媽媽要錢，
好不容易得到了錢，卻在過馬路時摔了一跤，錢丟了，還摔破了膝蓋。
我沒敢回家說。
因為媽媽總是告訴我：「你要學會自己扛事，別總讓大人操心」
更怕她說「你這孩子，怎麼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好。」
那天隻是回家比平時晚了點，很慶幸。
所以，在考研失利後，我怕林悸失望，就躲著不說。
等我消化完了，我和林悸還可以維持原來的狀態。
可這次好像真不太一樣，我總有種預感，如果沒有林悸來找我，沒有我和他解釋，我就會失去一個對我非常重要的人。
我看著對面排排坐的兩個人。
小寶好像很喜歡林悸，撒嬌著讓林悸喂他。
林悸冷臉：「不喂。」
可手上還是將牛排切成小塊，推給小寶。
「謝謝哥哥！」
我頓了頓，等小寶吃的差不多，將餐巾紙遞了過去：「小寶吃完飯就和司機叔叔回家好不好？」
小寶徹底咽下嘴裡的食物，起身。
十分懂事：「謝謝姐姐，謝謝哥哥，今天小寶很開心，我們下次再見。」
「嗯。」
「乖寶。」
16
等座位上隻剩下我和林悸，我開門見山：
「你早就知道媛媛和小寶不是我的孩子吧，為什麼還要故意曲解我？」
林悸一直緊盯著我，眼底有一絲委屈。
「那你解釋啊，為什麼不解釋，我隻需要你一個理由，就能立刻說服自己，甚至比之前更愛你。」
我怔住。
他還真是在故意找茬。
剛開始以為他挺聰明一個人，
如今卻覺得他傻得可愛。
我反復咀嚼他說的話。
愛我，他說，他愛我。
林悸大概摸不準我突然笑是什麼意思，小心翼翼開口：「沒有理由也可以，我們復合好不好？」
啊？
原來一直一直以為，我們分手了嗎？
林悸眼眶有點泛紅，已經有淚水在眼眶打轉。
以前的他就算因為考試壓力大到失眠，也隻是揉揉太陽穴硬扛，現在卻因為這點誤會，成了個忍不住掉淚的哭哭包。好像從跟我在一起開始，他那些藏著的情緒全都爆發了出來。
我往前湊了湊，看著他泛紅的眼尾，語氣裡染上哭笑不得的無奈：
「林悸，你說復合，我請問呢，我什麼時候和你說分手了？」
林悸聽完我的話，指尖有點顫動：「你……你說什麼？
不是分手？」
我被他的反應逗笑：「不然呢？我當時考研失利，又怕跟你說了你擔心，還怕你覺得我沒用，才想自己靜一靜調整調整。誰知道你直接腦補成分手了？」
「我……」
林悸的耳朵瞬間紅透，從耳根紅到脖子，他松開我的手腕，又趕緊抓回來，像是怕我跑了似的：「我以為你說暫時不見就是不想處了，那兩個月我天天翻你朋友圈，看你發奶茶店的動態，又看你接孩子，還以為你早就……」
他越說聲音越小，最後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是我太急了，沒問清楚。」
我摸索起咖啡杯的邊緣：「那你現在呢？還恨我嗎？」
「不，不恨了。」
我抬眼看向林悸，發現他也盯著我，眼光奕奕。
窗外不知什麼時候飄起了雪花。
我轉頭。
林悸也跟著轉頭。
17
仔細想想，我好像從沒真正了解過林悸。
當初他說要帶我見父母時，我抗拒的原因遠不止考研失利的狼狽，還有一些懷疑。
我真的愛林悸嗎？
還是隻是借這份曖昧，轉移壓力？
高中的時候，我參加了一個高考衝刺班，談戀愛的人不乏少數，可在高考結束後紛紛斷了，他們短時間在同一個地方因為同一個目標產生聯系，自然也會因為這個目標的消失而斷開聯系。
跟我和林悸這般，太像太像了。
這兩個月的冷靜，倒更像一場對我自己的拷問。
直到那天，林悸第一次發了恨我。
我的心突地有那麼點刺痛。
雪花飄得更密了，貼在玻璃窗上，晶瑩潔白。
我收回目光，看向林悸，他也因為我轉頭看向他，而轉頭看向我。
他表情喪喪的、嚴肅的，可看見他的時候，我總是想笑
「林悸，」我輕輕開口，「你說我要是隻是看中的是你這張臉，或者是你的身體，而不是你這個人該怎麼辦？」
「你是不是語文和數學都沒認真學？我的臉，我的身體，都包含在我這個人裡。」
「你看中它們，就等於看中了我。」
我愣住了。
倒也沒問題，就是哪裡怪怪的。
在從廁所出來的時候，林悸變得容光煥發。
頭發也支稜起來了，袖子也利落地挽上一節，露出白淨勻稱的小臂，肌肉線條明顯。
「不覺得店裡有點熱嗎？」
說罷，
上衣紐扣也解開兩顆。
深色印記時而顯現。
他剛一坐下，我已經穿好外套準備離開，回頭喚他時，他臉上一閃而過的落寞徹底消散。
「快走啊，賬都結完了，你還等著結賬啊？」
地上一層薄薄積雪，踩上去有咯嘰咯嘰的聲音，富有節拍，身後的人打亂了原有的節奏。
林悸沒說話。
我們肩並肩踩在雪地上，偶爾他會為我摘掉頭上的雪花。
天有點涼了。
我挽上他的胳膊,頭輕靠在他肩膀。
前方，是太陽的方向,我們離那道陽光越來越近。
18
在見家長之前，我先帶林悸去了趟表姐家。
作為軍師，我和林悸能在一起表姐功不可沒。
趁著林悸上廁所的功夫，表姐一臉壞笑：「妹啊,
這下美了。」
「這就是你那個一直想睡的男人吧。」
「什麼？」
我嚇了一跳。
在表姐的引導下，我才後知後覺自己在一開始犯了塌天⼤禍。
表姐⼀臉意料之中，「還以為你是開竅了,沒想到是打錯字了。」
林悸卻在這時推開門，「你們在說什麼？」
看起來莫不管你,實際上⼀看就知道他剛才在偷聽。
我趕緊對表姐使了個眼色,扭頭笑盈盈看向林悸：「沒什麼，寶⻉，剛才和表姐聊的都是些⼥生之間的私密話題。」
林悸還想追問,媛媛抱著玩具推開房門：「幹媽,寶⻉在這裡呢！」
她揉了揉眼睛，睡眼惺忪。
簡直不要太萌。
表姐去哄媛媛,我拉著林悸回了家。
19
晚上我和林悸窩在沙發⾥看泡面劇，大概是太無聊了。
我刷著手機，他玩著我的⼿指頭，不亦樂乎。
刷著熱搜,林悸超絕不經意地念出了聲：「深夜暴露偷拍狂被逮捕,注意看有沒有你經過的地點！」
被他勾起了興趣,我也點進去仔細讀了起來。
好巧不巧,正巧有我之前從自習室回家的道路。
那時候林悸回家也⾛這條道。
我發現了盲點,往⾝後的靠背靠了靠：「咦,老林,我記得你當時不是住在……應該和我不順路才對吧？」
電視劇正好播到大結局合家歡的場景,音效⾥滿是歡呼聲。
林悸強裝冷靜，壓低嘴角：「嗯。」
「哦。」
我故意忽略他的言外之意，繼續看熒幕。
後來，還是林悸實在憋不住了告訴我，他那天發現有個人⻤鬼祟祟跟著我,出於擔心我的安危就也跟在後⾯,接下來的幾天皆是如此。
我無語了。
「好吧，那算你⼼善。」
如果他在沒和我談戀愛之前說，興許會博⼀個感激分,可是他偏偏在和我快要結婚了，才告訴我。
不敢想借著這份功勞，他又要徵討什麼戰利品？
這可是沙發啊！
林悸磨了我半天,我遲遲不肯吞讓，隻是這次他不恨我了，他看著我的眼睛說：
「林意歡，我討厭你。」
他眼神迷離，聲⾳也軟綿綿的,一點力⽓都沒有。
我朝他胸口拍了下。
「說這些會讓你更興奮嗎？」
林悸從嗓⼦眼悶哼出聲：「嗯。」
「我討厭你。」
「討厭你。」
我在他背後留下抓痕,也學著他的⽅式：「林悸，我恨你。」
這次是發⾃內心的,「恨你。」
用力的時候就不要說話，說話的時候也不要用力。
這，是我給他最後的忠告。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