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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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半個月的時間完成一整年的畫作,並不容易。
可我是沈落喬。
十二歲那年就被藝術界一眾聲望頂尖的前輩評價“未來十年,無人能出其右”的沈落喬。
別人做不到的、林嬌嬌做不到的、裴時景做不到的,我都能做到。
做得最好。
哪怕在我離開家後的第二天,裴時景就發了一條朋友圈。
【連狗都知道誰的水平更高。】
配圖是他剛剛完成的暴露裸女圖,和我被搶走的畫。
畫上大片幻夢般的星空,被澆了一大片汙黃的尿漬。
署名的‘寒星’二字,也被狗尿模糊。
評論區一片感嘆恭維。
【不愧是裴大師!
連這位的畫都能拿來掛狗窩。】
【裴老師可是有名有姓的大畫家!哪是那種匿名見不得光的人能比的!】
偶爾也有幾個質疑的評論。
【拿別人的畫墊狗窩,是不是有點太過分了?】
【就算是競爭對手,也沒必要這麼羞辱人吧。】
五分鍾後,裴時景親自下場回復。
【見不得光的人,作品也是下等。】
【能被大佬的狗尿,都是他的榮幸!】
我扯扯唇角。
點了個贊,劃過。
我的消息欄立刻彈出裴時景的頭像。
【看到了嗎?狗都知道誰的作品更優秀。】
【隻要你乖乖的,我以後可以每天都給你畫一幅畫,掛滿我們新婚的房間。】
我已讀未回。
十天後,
畫展的嘉賓邀請函寄到我手中,參展名單同時公布。
當天晚上,我的手機響了。
裴時景喝得微醺,聲音傲慢又得意。
“你看到這次的名單了嗎?寒星那個賤人已經被我嚇得不敢參展了!”
“嬌嬌和她的評委叔叔通過氣了,沒有那個賤人,今年畫展第一的位置,隻會是我!”
“阿喬,隻要你乖乖回家,我就把這次頒獎典禮的家屬席留給你。”
我笑了一聲。
“如果我說不呢。”
電話那頭的氣息驟然沉重。
“沈落喬,你別給臉不要臉!給你這個機會,已經是我最大的讓步!”
“再敢給我作,
你就等著看嬌嬌跟我一起站上頒獎臺,你去當下堂妻吧!”
我把話筒拿遠了點,雲淡風輕。
“好啊,那就把......”寄過去的離婚協議籤一下。
不等我說完,裴時景“啪”掛了電話。
片刻後,朋友圈的照片再一次更新。
一張,是我布滿狗尿的畫被扔進髒汙的泔水桶。
一張,是羊皮毯上交疊的兩隻手,角落裡兩個用過的套,顯眼異常。
我沒回應,隻是點開裴時景的聯系人界面。
摁下刪除。
當晚,無數大號小號的添加申請,擠爆了我的手機。
畫展當天,我早早入場,拿著邀請函坐在前排席位。
直到頒獎典禮開始,林嬌嬌才挽著裴時景姍姍來遲。
裴時景眼裡的血絲無比顯眼,讓我略微詫異。
然而不等我說什麼,林嬌嬌注意到我,搶先開了口。
暗含嫉恨。
“這裡可是準備頒獎的畫家席位,姐姐怎麼會坐在這裡呢。”
“不會是奸夫沒給你準備家屬席位,又偷偷勾搭了哪個評委吧?”
她說得實在不客氣,引得周圍人紛紛回頭,竊竊私語起來。
“是啊,這個女的誰啊,見都沒見過。”
“這些年的年輕畫家裡也沒她,不會真的裙帶關系走後門來的吧。”
裴時景揚起下巴,居高臨下地施舍道:
“我特意跟展方多要了一個家屬席,你現在過去,
還不至於太丟臉。”
“不過陪我上頒獎臺的人已經定好了嬌嬌,臨時可改不了。”
“——除非你乖乖道歉,再求我兩句,或許我還能看在夫妻情分上,跟展方說說看。”
我搖搖頭,笑了。
“裴時景,那張羊皮毯你已經拿走了。”
“籤好的離婚協議,也該給了吧。”
裴時景的臉一下子黑透了。
挽著林嬌嬌的手青筋暴起,硬生生將那一塊肌膚攥出鮮紅的指印,疼得林嬌嬌咬緊了嘴唇。
他咬牙切齒,怒火陰沉。
“沈落喬,記住你現在說得話。”
“我等著你跪下來求我!
”
說完,甩手就走,把林嬌嬌拽得一個踉跄。
臺上開場致辭結束,頒獎人拿出獎杯。
“接下來,讓我們有請本屆國際藝術展的第一名......”
萬眾矚目下,裴時景站起身,目光傲慢地看向我,抬起腳步向頒獎臺邁去——
“——第一名,沈落喬!”
滿場寂靜。
下一秒,尖銳的尖叫聲炸響!
“不可能!她一定是作弊!”
5
頒獎人眉頭緊皺,嚴肅地看著衝上來的林嬌嬌。
“這位小姐,作弊是很嚴重的指控,如果沒有證據,請不要胡亂指認我們協會的畫家!
”
“她都已經幾年沒拿過畫筆了!怎麼可能拿到獎!”
林嬌嬌脫口而出,下意識地看向頒獎臺邊緣的裴時景。
裴時景終於回過神,立刻接話。
“是!沈落喬就是一個圍著灶臺轉的家庭主婦!從來不畫畫,怎麼可能拿到第一?一定有內幕!”
他說得斬釘截鐵,一時間,場上的人都狐疑地看向我。
“是啊,這也太離譜了,從來不畫畫,也沒聽說過這麼個人,怎麼可能突然跳出來拿獎。”
“不會真是睡評委睡出來的黑幕吧。”
“這種人怎麼配站在頒獎臺上!”
與此同時,人群裡也有疑惑的聲音響起。
“不是?裴大師為什麼信誓旦旦說人家不畫畫啊,家庭主婦都出來了,他們認識嗎?”
裴時景陰晴不定的視線裡,我拍拍裙角,站起身。
“——我們確實認識。”
一瞬間,所有目光都向我襲來。
我不退不避,淡淡開口:
“介於裴先生到現在還沒有籤署我提交的離婚協議,我們現在仍然是法律意義上的,夫妻關系。”
如同石頭砸進平靜的湖面,驚起劇烈的漣漪。
“什麼?!她是裴大師的老婆?那他挽著的那個女人是誰?!”
“還離婚協議?她說裴大師不願意籤?!這......
這這這不就是......”
“這不就是當眾出軌,還把三兒帶來這種場合......”
或震驚或厭惡的目光一瞬間全都投向裴時景和林嬌嬌,把他們團團包圍。
林嬌嬌的臉霎時白了一圈。
她想要的萬眾矚目,可不是現在這樣!
就在議論聲越發明顯時,裴時景突然開口。
“那是因為你先和別人有染!”
他振聲打斷了場上的低語,越說越理直氣壯。
“你是偷偷背著我買別人的畫!和別人搞在一起!”
“我不願意放棄這段婚約,才忍辱負重不願意籤離婚協議!”
與此同時,林嬌嬌忽然靈光一閃,
脫口而出:
“對!是你先背叛的時景老師!是你出軌了那個‘寒星’!”
“我知道了!怪不得今年寒星沒有參展,怪不得你會獲獎......”
“都是你的奸夫寒星在幫你作弊!”
話音落地,滿場哗然。
隻有臺上的頒獎人愣住,表情變得十分微妙。
裴時景卻絲毫沒有注意到,語氣勝券在握。
“沈落喬,證據都已經這麼直白,你還要再做無謂的掙扎嗎?”
“現在認錯回家,把第一的獎杯還給我,我還認你是我的妻子。”
臺下觀眾群裡的風向頓時變化,無數譏嘲笑聲毫不掩飾地砸在我身上。
“我就說怎麼回事,原來是睡大佬睡來的獎杯!”
“這種人還是趁早滾出去吧!”
“也就是裴大師人好!換了別的男人,把這種賤女人打S都不為過!”
辱罵我的風氣愈演愈烈,甚至有人拿出顏料畫筆向我砸來!
“等等,請各位安靜一下!”
此時此刻,臺上的頒獎人終於反應過來,制止了一眾喧鬧。
皺著眉頭看向裴時景。
“裴先生,首先,即便沈小姐不要這個獎杯,獎杯也會順位給到本次畫展的第二名,而不是您。”
“其次,剛剛我還有一個對於我們藝術界來說十分重要的消息,
應該能解決在場各位的疑惑。”
頒獎人頓了頓,視線環顧四周,在所有人全神貫注的目光中,緩緩開口。
“剛剛拿下獎杯的沈女士,就是過去六年,包攬了我們國際畫展每一屆魁首的藝術大師......”
“沈落喬,就是寒星。”
6
如同驚雷炸響。
三度反轉,鴉雀無聲。
裴時景整個人僵硬在原地,如同一尊石雕。
“不......不可能,她怎麼會......”
頒獎人直截了當地打斷他的話。
“裴先生,我們協會有專門的認證,每一次進出都有內部監控和人臉記錄,連接上傳公安內部網絡,全流程可查。
”
頓了頓,近乎憐憫地補上一句。
“更何況,這次沈女士選擇公開身份,是我們藝術協會的老會長攜一眾前輩,親自出面辦理的身份認證。”
“——絕不可能有任何差錯。”
鐵一樣的事實,板上釘釘。
裴時景的臉色煞白。
而林嬌嬌已然雙腿發軟,癱倒在地。
此時此刻,她終於明白,為什麼自己跟評委叔叔打過招呼,裴時景卻依然沒能拿到第一。
那些不可說的老前輩,隨便一個人站出來,都能頂的上整個評委團。
而這次一次,他們為了一個我,全部出山。
她擋我,如蝼蟻面對大象,高不可攀。
“不.
.....為什麼,為什麼你從來沒有告訴過我,我......”
裴時景崩潰地喃喃,嘴唇顫抖著望向我。
我卻已經毫無波瀾,隻是淡淡笑了一聲。
“裴時景,我告訴過你的。”
裴時景的顫音戛然而止。
他想起了那幅被狗尿過的畫。
“不!不可能!怎麼可能?!”
他眼圈霎時紅透了,潰敗地捂著臉大聲嘶吼。
“那怎麼會是真的,我絕對不會......我要是知道......我絕對不會......”
“實際上,你會的。”
我平靜地看著他跪倒在地,傲慢的眼睛如同崩毀的磚瓦,寸寸碎裂。
“你明知道我在藝術上的天賦,但依舊選擇了讓我待在家裡,操持家務,為你的藝術獻祭自己,不是嗎?”
“你窩在畫室從不賺錢,隻想著吃我喝我,覺得隻要你的藝術能得到認可,我再苦再累都無所謂,不是嗎?”
我說著頓了頓,忽然笑了一聲。
“裴時景,你知道我最開始為什麼選擇拿起畫筆嗎?”
裴時景嘴唇不住地顫抖,絕望地注視著我。
我緩緩敘述:
“因為我需要錢。”
“你畫畫的顏料錢、熬夜補身體的錢、家裡的水電消耗品......乃至請模特的錢。”
“我必須畫出自己的名氣,
然後去畫廊、去外包,去各種我喜歡或不喜歡的人家裡......賣我的心血換錢。”
裴時景整個人破碎了。
“我不知道......”他捂著臉喃喃,“對不起......對不起阿喬,我不知道......”
“......就連使用寒星的匿名,也是因為你看不起賣畫為生,用你的話來說‘一身惡心銅臭味’的人。”
我看著他通紅的雙眼,心底已經起不了絲毫波瀾。
“裴時景,因為我愛你,所以我不介意供你養你。哪怕你從頭到尾在吸食我的血肉成就自己,但我想隻要愛還在這裡,我就甘之若飴。”
“不..
....阿喬,別說了,求求你......求求你......”
裴時景倉惶地爬到我腳邊,攥住我的裙擺,近乎卑微地乞求。
“對不起阿喬,都是我的錯,我......”
“——可是我們的愛沒有了。”
我平靜地垂眼,一字一句,毫無留戀。
“裴時景,我不再愛你了。”
短短的一句話,如同無數尖刀,狠狠刺穿裴時景的胸口。
我回贈他與我相等的痛。
“不......不!!”
裴時景近乎悽厲地嘶吼。
“阿喬!不是這樣的!我是愛你的!我隻愛你!
”
“我們......我們是相愛的!我們走過了那麼多......阿喬!!”
他近乎瘋狂地向我撲來。
頒獎人見狀不對,立刻喊來警衛,把裴時景拉開,將我牢牢護在中間。
他狀似瘋魔,我無動於衷。
與此同時,一隊警察突然敲開頒獎典禮的大門。
手上拿著搜查令。
“裴時景和林嬌嬌是哪兩個!站出來!”
全場震撼的目光裡,又一條來龍去脈被理清。
“我們收到群眾舉報,這兩人涉及行賄,需要帶去問話!”
林嬌嬌瘋了一樣掙扎!
“不可能!我什麼都沒幹過!你們不能抓我!”
我不緊不慢地拿出一張鑑定報告。
上面赫然是那幅被狗尿了畫:星空。
經專業機構鑑定報告,價值七位數。
是我往期賣畫的平均價格。
“國際藝術協會隸屬國家文娛外交部門,你們給評委送禮、換取黑箱名次的行為已經構成了行賄!”
“你叔叔林正言為了減輕自己的情節,親口把你們供出來,錄音籤字都有,證據確鑿!”
警察的權威不容置疑。
林嬌嬌絕望地被關進警車,嚴重的案底將跟隨她一生,不會再被任何正規機構接納。
裴時景直到被抓都還在瘋狂地含著我的名字,一時間幾個警察都控制不住他。
在徵得我這個合法伴侶的同意後,警官拿起電棍,直接把他打暈,塞進了警車裡。
警笛漸遠,鬧劇就此落幕。
我抱著第七個獎杯,大大方方地站上屬於我的頒獎臺。
聚光燈下,萬眾矚目。
所有人都會記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