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無數次稱贊她為“天降的女神”、“水中的繆斯”、“一生一次的完美邂逅”......
整整三個月,為了他的藝術,我不再被允許踏入畫室一步。
第52次在垃圾桶裡看見自己親手做的營養餐後,我終於忍耐不住,闖進畫室質問。
卻被一支礦石顏料狠狠摔在臉上。
裴時景描摹著女人塗滿豔紅甲油的腳趾,扭頭向我怒吼:
“都說了不要打擾我!你是聾子嗎!”
“國際畫展隻剩半個月就開始了!別給我添亂找事!”
“這次我一定會靠嬌嬌完美的身體拿下第一,壓過那個隻敢用匿名叫‘寒星’的賤人!
”
我深吸一口氣,極力壓下心頭的惱火與酸澀,勸道:
“裴時景,國際畫展欣賞的是藝術,不是隻看身體的低俗......”
“你懂什麼!”
他突然暴起,猛地掀翻畫板!
“沈落喬!你祖父都S了幾年了!你早就不是那個書畫世家的沈大小姐了,別想給我甩臉子!”
“就你現在這樣黃臉婆的樣子,也配教我畫畫?!”
飛濺的顏料甩了我一頭一臉,水彩流進眼睛裡,刺痛得流淚。
林嬌嬌晃著白嫩的腳,咯咯笑起來。
“呀,這人體彩繪也太廉價了,怕不是牽出去都賣不上價呢。”
裴時景眼裡的嫌惡頓時更甚。
“快點把自己收拾幹淨,滾出去!”
“畫完之前,別在我眼前亂晃!”
畫室的門在我眼前轟然關閉、落鎖。
我站在門口,沉默良久,抹了抹臉上粘膩的顏料。
平靜撥通了國際書畫協會的電話。
“今年的畫展,給我留一個位置。”
“用我的真名,沈落喬。”
“——是,我就是蟬聯六年魁首的‘寒星’。”
1.
掛斷電話,我站在洗手池前,擦幹淨一臉的斑駁髒汙。
苦澀的味道還殘留在嘴角。
一克千金、全球限量的礦石顏料,
是我花了三年,親手為裴時景尋來的。
隻因他信誓旦旦地說:“有了最好的顏料,我就能畫出最完美的畫。”
“我要讓所有人知道,我最愛的阿喬,沒有嫁錯人。”
哪怕我比誰都清楚,天賦普通、靠著我家祖傳家學才得以揚名的他,就算拿著最頂尖的材料,也畫不出頂尖的作品。
可是愛一個人,就想給他最好的。
所以整整三年,1095個凌晨日夜。
我蜷縮在最廉價的航班上,跑遍幾十個國家,嘴皮子磨出血泡,終於重金求來這麼一支顏料,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裡,送給了裴時景。
他收下時的眼睛那麼明亮,那麼小心翼翼,那麼珍惜。
讓我覺得所有的苦難都值得。
可今天,
這支曾讓他視若珍寶、連睡覺都舍不得放下的顏料,卻像隨手可扔的垃圾一樣,摔在了我的臉上。
六年的夫妻情誼,摔得粉碎。
“落喬。”
畫室的門突然打開。
裴時景叫住我,頓了頓:
“剛剛是我話說重了,我最近創作忙,情緒不好,你別往心裡去。”
我擦幹淨自己的手,沒回頭,也沒說話。
裴時景頓時有些尷尬。
幾秒的寂靜後,他的眉頭微微擰起,直接進入正題:
“最近天冷了,嬌嬌當模特不能穿衣服,受不了凍。”
“你把臥室那張羊皮毯找出來,送進畫室給她當墊子,別讓她感冒了。”
“羊皮毯?
”
我攥著毛巾的手驀然掐緊。
壓抑的聲音下意識地拔高:
“......裴時景,臥室裡隻有一張羊皮毯,那是我的陪嫁!”
遠嫁三千裡,我的嫁妝已經在六年裡變賣大半,用來填補裴時景畫畫時不賺錢的虧空。
僅剩的這張羊皮毯,是媽媽勞心勞力花了半年採買、特意為我定做的。
羊皮毯背面,還有祖父過世前,親手為我繪制祝福紋樣。
裴時景曾無數次打趣我把一塊羊皮毯看的比他還重,手上卻仔細替我打理好柔軟暖和的羊毛。
然後抱住我在羊皮毯上親昵地擁吻,數不清情話在唇齒纏綿,親密無間。
這是我僅剩的陪嫁,更是親情與愛情的全部寄託。
我不自覺地咬緊了牙,
指甲在手心掐出刺痛的血痕。
裴時景卻絲毫不覺得有什麼問題。
“一張羊皮毯而已,有什麼好舍不得的。”
“等我這次畫展拿到第一,名聲大噪,給你買千八百張都不是問題。”
他的聲音輕描淡寫。
我看著鏡子裡疲倦的臉,忽然覺得沒意思極了。
“可以。”
幾乎是同一時間,裴時景詫異地看向我。
“你答應了?”
似乎是沒想到我會這麼輕易地點頭。
畢竟在他眼裡,我總是愛使性子的大小姐脾氣,動輒為了一點微不足道的小事和他鬧得不得安生。
哪怕每一件今天這樣的“小事”都會讓我整夜失眠。
哪怕我已經為他洗手做羹湯,整整六年。
我不想繼續了。
“既然你答應了,一會就把羊皮毯送到畫室來。再煲一鍋魚湯,多加蔥姜,嬌嬌喜歡這一口,等畫完給她暖暖身......”
“裴時景。”
我打斷他的支使。
在裴時景詫異的目光中抬起頭,平靜開口:
“你要那張羊皮毯,可以。”
“拿籤好的離婚協議來換。”
2
“沈落喬,你到底有什麼毛病?”
裴時景眉頭緊皺,厭煩地劈頭蓋臉一頓訓斥:
“我還當你是性格變好了,
沒想到還是那樣的爛脾氣!”
“畫展就快開始了,我怕嬌嬌著涼生病影響我創作,才特意照顧一下。”
“不過是一塊羊皮毯而已,你就非要挑這個時候給我找不痛快?”
我沒惱,反倒笑了一聲,淡淡回道:
“是啊,不過一塊羊皮毯而已。”
“拿離婚協議換,很劃算吧。”
裴時景驟然沉下臉。
“沈落喬,我不喜歡這種玩笑。”
“想想清楚,你祖父早就過世了,你也早就不是曾經藝術界那個呼風喚雨的沈大小姐了!”
“離開我,離開我的名聲庇護,
你什麼都不是!”
我臉上依舊笑著,心髒卻寸寸成冰,冷得徹骨。
原來裴時景也清楚,和他的六年婚姻,已經把一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精靈嬌氣的我,磨得什麼都不剩了。
原來他不是不知道我的付出。
隻是不在乎。
我嗓音泛起細微的啞,手指緊攥成拳:
“什麼都不是?”
“裴時景,你聽清楚!我......”
“時景老師!”
林嬌嬌雀躍的聲音忽然響起。
她穿著一身遮不住點的豔紅薄紗,一蹦一跳地走過來。
“您說的羊皮毯我沒找到,不過我在房間的床底下看到了這個......
”
我和裴時景同時抬起頭。
下一秒,我的臉色驟變,大吼出聲:
“把它放下!”
她手上的,赫然是一副剛完成的畫!
我猛衝上前,就想把畫搶回來——
卻被一隻大手奪過。
裴時景皺著眉頭:
“這是哪來的,我從來沒畫過這種類型的......”
他說到一半,突然變了臉色。
隻因那幅畫的角落裡,署名漂亮工整的兩個字:
——寒星。
“你居然背著我買這個賤人的畫?!”
裴時景怒吼出聲,攥著畫框的手青筋暴起。
我深吸一口氣,SS盯著畫,緊咬牙關。
“......把畫還給我。”
這是我花了整年,一筆一筆嘔心瀝血描繪的參展作品。
絕不能毀在他們手上。
裴時景卻咬著牙氣笑了。
“沈落喬,你就沒有什麼想要解釋的嗎?”
“我辛辛苦苦創作賺錢,不是讓你拿去買別人的畫的!”
他斥責得理所當然。
我卻冷笑出聲。
“你賺錢?”
“裴時景,需要我告訴你,這六年來,你到底賺了多少錢嗎?”
裴時景的眼神霎時一暗。
我的目光越發諷刺、失望。
整整六年,除了微薄的畫展獎金之外,裴時景從來沒有賺過一分錢。
上門收購的畫商、合作約稿的公司、買畫裝飾的富豪......統統被他開出一畫千億的天價拒之門外。
隻因他自視甚高,覺得這種“凡夫俗子”不配擁有自己的大作。
哪怕我為了維系家用,已經變賣光了幾乎所有的嫁妝。
“不管怎麼說,姐姐也不應該用夫妻共同財產買別人的東西呀。”
林嬌嬌卻突然開口,故作憂心。
“你作為時景老師的夫人,不收藏自己老公的作品,反而花那麼多錢去買外人的畫,還是和時景老師不對付的人......”
“我也不是懷疑姐姐不忠,隻是這傳出去,
萬一外面風言風語,影響你們的感情可怎麼辦呀......”
裴時景不知道想起了什麼,臉色刷的一下黑透了。
惡狠狠地看著我,怒聲質問:
“怪不得......怪不得你會突然提離婚,你是不是已經跟那個賤人搞在一塊了?!”
“是他怕我搶了第一,讓你來擾亂我的心緒,是不是?!”
我被他劈頭蓋臉的一通質問說愣了。
隻覺得荒謬到可笑。
“你懷疑我?”
“你整天和女人在畫室裡糾纏不清,卻來因為一幅畫懷疑我出軌?”
“不覺得可笑嗎?”
更何況,
這幅畫的作者,就是我本人。
裴時景目光一暗,眼底怒火與恨色卻不改。
“是嗎?那你解釋解釋,你為什麼要收藏別人的畫?!這上面署名可是清清楚楚的‘寒星’兩個字!”
“這個賤人的真實身份從來沒有公開過!如果沒有私交,你怎麼可能拿到他的畫!”
裴時景咄咄逼人的質問下,我沉默良久。
半晌,才平靜抬頭,緩緩開口:
“裴時景,我從來都不需要去‘拿’誰的畫。”
“這幅畫的作者,就是我。”
3
我就是寒星。
裴時景卻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你?”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輕蔑。
“沈落喬,你都多少年沒有碰過畫筆了。”
“這種熟練的技法,可不是你一個家庭主婦能畫出來的。”
林嬌嬌更是笑開了花。
“哎呀,姐姐是不是幹家務都幹魔怔了。”
“雖然我自己不懂畫畫,但我叔叔可是今年畫展的評委呢!”
“這種級別的筆觸,至少也得苦練十幾年呢!姐姐你成天圍著灶臺轉,都成黃臉婆了!哪裡有這個時間呀。”
林嬌嬌不知道,我自幼跟祖父學畫,從盛夏到寒冬,永遠都是頂尖同齡人中的佼佼者,長輩寄予厚望的新星。
直到一枚戒指,以愛的名義把我圈進家庭。
這些,裴時景都一清二楚。
我扯扯唇角,懶得再多說。
“隨便吧,把畫還給我。”
說著,伸手準備去拿。
卻被林嬌嬌擋下。
“時景老師,您記不記得我叔叔家裡生小狗了呀。”
她笑吟吟地撒嬌。
裴時景一愣,若有所思。
“是啊,這種喜事應該送份禮......”
不好的預感霎時竄上心頭,我脫口而出:
“裴時景!這幅畫是......”
“時景老師!叔叔的小狗窩裡正好缺一副裝飾畫呢,
不如就送這個吧!”
......是我一整年從家務裡擠出時間、無數個凌晨深夜,不眠不休的心血。
輕蔑地目光直直落在我身上,林嬌嬌挽著裴時景的手臂搖晃。
“時景老師之前遇人不淑,評委團都眼瞎才會把第一頒給寒星那個才不配位的賤人!”
“今年我叔叔也是評委,要是讓他高興了,評委團一定會公正打分,誰都搶不走時景老師第一的位置!”
裴時景眼裡最後一絲猶豫,也隨著林嬌嬌的話消散殆盡。
他抬了抬下巴,輕描淡寫地看著我。
“你聽到嬌嬌說的了,這關乎到我今年畫展的成績。”
“你要是想要畫,等畫展結束了,我親自給你畫一幅。
”
“保證比這個破爛玩意要好成千上百倍。”
三言兩語,輕易決定了我耗費一整年的心血。
斷裂的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掐出一片潮湿鮮血,痛得徹骨。
林嬌嬌的笑語猶在耳畔。
“哎呀,聽說小狗控制不住自己會噴尿呢,也不知道這幅畫能在狗房裡掛多久。”
“萬一畫上全是尿騷味,人家直接扔了怎麼辦。”
“嘻嘻,也不知道垃圾桶裡沾著狗尿的畫,姐姐還喜不喜歡......”
“這種成天在廚房垃圾堆裡的黃臉婆,沒準什麼髒的臭的都會要呢......”
聲音漸行漸遠,我終於慢慢松開手。
畫家最珍貴的雙手,十個指甲盡數折斷,露出鮮血淋漓的碎肉。
我卻已經感覺不到疼了。
隻是平靜地清理好傷口,擦幹淨滿手幹涸的血。
國際藝術協會老會長的電話在手機上亮起。
“喬喬,我剛剛收到消息,他們說你願意公開身份了,是真的嗎?”
“我們這些老家伙終於等到這一天了,這可是你祖父最大的遺願啊!”
“你需要些什麼,盡管跟爺爺們說,一定讓你風風光光地出場!”
我心尖驀然一軟,眼眶忽然就湿了。
“沒什麼的,爺爺們不用擔心我。”
“隻是,幫我準備一間畫室吧。”
“這一次畫展,我會讓所有人都記住,我沈落喬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