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備馬!去義莊!”
他再也無法維持鎮定,聲音嘶啞破碎,幾乎是跌撞著衝了出去。
義莊,陰冷,潮湿,腐朽。
盡管有了心理準備,但在看清那張蒼白、熟悉卻又毫無生氣的臉龐時。
顧恆千還是如同被驚雷劈中。
整個人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間凍結。
是長樂。
真的是她。
她安靜地躺在那裡,像是睡著了。
隻是嘴唇泛著不正常的青紫色。
那是他再熟悉不過的,當年他自己中毒後也曾有過的跡象!
隻是她體內的餘毒,經年累月,侵蝕得更深!
“不,不可能……”
他搖著頭,
難以置信地後退一步,雙腿發軟。
跟著進來的暗衛首領,遞過一隻小小的、有些褪色的紙鶴。
是從偏殿房梁下發現的遺物。
“王爺。這是長樂常待的角落找到的。”
顧恆千顫抖著手接過。
那是他教的。
在她還是個怯生生的小孤女時。
他告訴她,把願望寫在紙鶴裡。
掛在高處,神明或許就能看見。
他展開那隻承載著最後願望的紙鶴,上面是長樂娟秀卻無力的字跡:
【一願,小王爺顧恆千,此生順遂,百歲無憂。】
【二願,試毒之疾,速速取我性命,莫再纏綿痛苦。】
【三願,能得一盞長明琉璃燈,照我黃泉孤路。】
【……還差一百銅錢。
若能湊足,S亦無憾。】
沒有怨恨,沒有辯解。
隻有對他安好的祝願,對解脫的渴望,和那卑微到塵埃裡的、僅值一百個銅錢的最後念想。
試毒之疾……
一百銅錢……
他想起教坊司裡,他為羞辱她,看著她為了一百個銅錢去喂那乞丐酒。
他想起王府中,她跪在地上,隻為求那盞燈的錢……
他想起她一次次嘔血,蒼白的臉……
他想起自己說過的那些話。
“S外頭算了!”
“爛在臭水溝裡,本王也絕不會心疼!”
原來,
她真的病了,真的快S了。
原來,她最後的心願,渺小得可憐。
原來,逼S她的,是他親手遞上的,一根又一根稻草。
“啊……”
顧恆千喉嚨裡發出一聲哀鳴。
他仿佛又看到那個眼巴巴望著他的小丫頭。
舉著歪歪扭扭的紙鶴,問他:
“小王爺,這樣寫,神明就能看見了嗎?”
第7章
顧恆千是在一陣劇烈的心絞痛中醒來的。
“小王爺。”
暗衛首領跪在床前,遞上證據。
“屬下已查明。”
“三年前給您下毒的是莫憐安。
”
“她買通了廚房的下人,把毒下在您的湯裡。”
“後來長樂姑娘替您試毒,她又趁機把毒藥藏在長樂姑娘的房間,栽贓嫁禍。”
“人證都找到了,廚房那個下人還活著。”
“被莫憐安藏在城外的莊子裡,已經帶回來了。”
“還有當年給莫憐安買毒藥的藥鋪老板,也願意作證。”
“另外,我們還查到,莫憐安早就知道您對長樂姑娘的心思。”
“她怕長樂姑娘礙了她的路,才一直想除掉她。”
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在顧恆千心上。
他猛地坐起身,
胸口劇烈起伏。
“莫憐安呢?!”
“屬下已派人看守她的院落。”
“她試圖從後門逃走,已被拿下。”
“帶她過來!”
顧恆千的聲音,帶著毀滅一切的戾氣。
莫憐安被兩個暗衛押了進來。
她發髻散亂,華美的衣裙上沾了塵土,隻剩下倉皇和恐懼。
“恆千哥哥你聽我解釋!”
她涕淚橫流。
“我不是故意要害S長樂的!”
“我隻是……我隻是太愛你了!”
“我受不了你眼裡隻有她!
”
“我隻是想讓她離開你身邊,我沒想到她會S!”
“我真的沒想到……”
“沒想到?”
顧恆千緩緩下床,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你沒想到她身中劇毒,時日無多?”
“你沒想到本王會信了你的鬼話,將她逼上絕路?”
“你沒想到,連她最後想要一盞長明燈,你都要戲耍於她?!”
越說,他心中的暴怒越是無法遏制。
他猛地抬手,狠狠一巴掌扇在莫憐安臉上!
“啪!”
清脆的響聲在殿內回蕩。
莫憐安被打得歪倒在地,臉頰瞬間紅腫起來,嘴角滲出血絲。
“啊!”
她慘叫一聲,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這一掌,是替長樂打的!”
顧恆千眼神猩紅,S氣騰騰。
莫憐安愣了片刻,忽然像是被這一巴掌打醒了。
她不再哀求,反而低低地笑了起來。
“你打我?顧恆千,你有什麼資格打我?”
她抬起頭,眼中是豁出去的惡毒。
“是!我陷害了她!我偷換了毒藥!”
“我買通了人證!可你呢?”
她指著顧恆千,字字誅心:
“是誰不聽她一句辯解,
就定了她的罪?”
“是誰把她趕出王府,讓她身敗名裂,無處容身?”
“是誰在她走投無路回來求助時,冷嘲熱諷,連一百個銅錢都不屑給她?”
“是誰在教坊司,親眼看著她為了一點活命錢被人作踐,還出言羞辱?”
“又是誰,在她跪在地上,承認那些莫須有的罪名時,信了她‘勾搭暗衛’的鬼話,罵她下賤,讓她去S?”
她每問一句,顧恆千的臉色就白上一分。
“顧恆千,逼S長樂的,從來不止我一個!”
莫憐安笑著,眼淚混著血流下。
“是你!是你這個她從小守護到大的小王爺。
”
“是你用你的偏見、你的冷酷,一刀一刀把她凌遲的!”
“你閉嘴!”
顧恆千怒吼,像是被撕開了最後一塊遮羞布。
他衝上前,又是幾記更狠的耳光扇過去!
莫憐安被打得癱倒在地,再也說不出話。
隻是用那雙充滿恨意和嘲弄的眼睛看著他。
顧恆千喘著粗氣,看著莫憐安,眼中是滔天的恨,卻又摻雜了更深的自責。
他直起身,對著暗衛首領下令:
“把她拖下去。送去教坊司。”
“告訴媽媽,她就代替長樂,跳掌上舞。”
“至S方休。”
暗衛首領低頭應道:
“是,
王爺!”
兩個暗衛上前,將癱軟絕望的莫憐安拖了出去。
顧恆千獨自站在原地,莫憐安那些話,在他腦海裡反復回響。
是他親手……
他猛地抬手,狠狠一拳砸在身旁的柱子上,一聲悶響。
可肉體上的疼痛,又如何比得上,心頭那如同被生生剜去一塊的空洞和劇痛?
他踉跄一步,靠著柱子緩緩滑坐在地。
將臉深深埋入染血的掌心,肩膀難以自抑地顫抖起來。
我飄在他身邊,看著他痛苦的樣子。
莫憐安得到了懲罰,真相也終於大白,可這些,都換不回我的命了。
顧恆千眼神空洞,喃喃自語:
“長樂,我錯了,你回來好不好……”
可我再也無法回應他了。
第8章
我飄在寺廟偏殿的梁上,看著那盞本該屬於我的長明燈。
燈座擦得锃亮,燈油加滿了,隻是燈芯還沒點燃。
旁邊的銘牌上,刻著一個陌生貴族的名字。
我沒湊夠的那一百銅錢,終究還是讓別人把位置搶走了。
殿門被推開,是顧恆千。
他穿著一身素色長袍,頭發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束著。
臉上沒有了往日的威嚴,隻剩下濃重的疲憊和悲傷。
他走到長明燈前,看到銘牌上的名字,腳步猛地頓住。
“小師父,這盞燈……”
他抓住旁邊一個小沙彌。
“不是定給長樂的嗎?”
小沙彌小聲說:
“施主,
長樂施主沒能按時湊齊錢。”
“這位置三天前就被李大人定了。”
“李大人?”
顧恆千皺起眉頭,隨即從懷裡掏出一疊銀票,塞到小沙彌手裡。
“告訴他,這位置我買了。”
“多少錢我都願意出,十倍,不,百倍!”
小沙彌為難地說:
“李大人是皇親國戚,他說這盞燈跟他有緣。”
“有緣?”
顧恆千猛地提高聲音,又很快壓低,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這盞燈是長樂的念想,是她唯一的願望!”
“你讓我見見李大人,
我跟他說!”
不久,一個中年男人走了進來,正是李大人。
他看到顧恆千,愣了一下:
“小王爺?”
顧恆千懇求:
“求您把這盞長明燈讓給我。這是我妻子長樂的遺願。”
“她生前就想有這麼一盞燈,求您成全。”
李大人搖了搖頭:
“這盞燈我也是真心想要,實在不好讓。”
顧恆千看著李大人,又看了看那盞長明燈。
跪了下來。
我飄在旁邊,很意外。
他是高高在上的小王爺,從來都是別人給他下跪,什麼時候他給別人跪過?
“李大人,
我求您了!”
顧恆千抬起頭,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臉上滿是絕望。
“長樂是被我害S的,我對不起她。”
“這盞燈是她唯一的念想,我要是連這個都做不到,我這輩子都不會安心的!”
“求您把燈讓給我,我給您磕頭了!”
他的頭重重地撞在青磚上,“咚” 的一聲響。
李大人被他嚇了一跳:
“小王爺,這是幹什麼?有話好好說!”
“您不答應,我就不起來!”
顧恆千又磕了一個頭,額頭流血。
“我隻想完成她的遺願,
求您成全!”
他一遍遍地磕頭。
小沙彌和其他香客都圍了過來。
曾經威嚴的小王爺,此刻如此卑微。
李大人看著顧恆千滿頭的血,嘆了口氣。
“小王爺,我讓給你。”
顧恆千聽到這話,猛地抬起頭,眼裡滿是感激。
他站起身,踉跄了一下,連忙走到長明燈前,小心翼翼地撫摸著燈座。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條,上面寫著長樂的名字,貼在銘牌旁邊,又親自點燃了燈芯。
火苗跳動起來,照亮了他滿是淚痕的臉。
他看著跳動的火苗,喃喃自語。
“長樂,我做到了,我給你買到長明燈了。”
“你看到了嗎?
”
“你別再生我的氣了,好不好?”
我飄在他身邊,看著那跳動的火苗。
這盞燈,我生前求而不得。
顧恆千就這樣站在燈前,一站就是幾個時辰,眼神裡滿是悔恨和思念。
可他再怎麼悔恨,再怎麼思念,我也不會再回來了。
有些東西,錯過了就是錯過了,遲來的補償,再怎麼珍貴,也換不回曾經的人了。
第9章
寺廟後院的火光漸漸熄滅。
我飄在半空中,看著顧恆千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骨灰盒。
那裡面,是我最後的痕跡。
他的手不停地發抖,眼眶通紅,臉上還沾著未擦去的灰燼。
他捧著骨灰盒,一步步走到偏殿的長明燈前,輕輕將盒子放在燈旁。
火苗跳動著,映在他臉上。
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看起來格外孤單。
“長樂,我把你接回來了。”
他蹲下來,聲音哽咽,手指輕輕拂過骨灰盒上的紋路。
“以後有這盞燈陪著你,你就可以光明,安寧。”
他就這樣跪在燈前,一跪就是很久。
從日出到日落,嘴裡不停地念叨著。
像是在懺悔,又像是在訴說。
“我不該不信你,不該把你趕出王府。”
他聲音發顫,眼淚滴在骨灰盒上。
“你替我試毒,我卻以為你要害我。”
“你在教坊司受辱,我卻覺得你自甘下賤。
”
“你跪在我面前求我,我卻扇你耳光,說你S了我也不會心疼……”
“我真是個混賬東西。”
他聲音裡滿是絕望。
“是我把你逼到了絕路,是我害S了你。”
“長樂,我知道錯了,可我再也沒有機會彌補了……”
我飄在他身邊,聽著他的懺悔。
那些曾經讓我痛苦的畫面。
現在想來,都像是上輩子的事了。
或許是感受到了我的存在,顧恆千突然抬起頭,朝著空氣伸出手:
“長樂,你是不是在這?”
“你出來好不好?
”
“我還有好多話想跟你說,我還沒來得及告訴你,我其實……”
他話沒說完,就哽咽著說不下去了。
我知道他想說什麼。
或許是曾經想讓我做小王妃的心意。
或許是他藏在心裡的那些喜歡。
可這些,都太晚了。
我看著那盞跳動的長明燈,突然放了心。
雖然這盞燈來得遲了些。
但至少,我終於有了一個能安身的地方。
“顧恆千,謝謝你。”
我在心裡默默地說。
“謝謝你最後還是給我買了這盞燈,讓我能得到安寧。”
話音剛落,長明燈的火苗突然變得明亮起來。
一道柔和的光從燈裡射出來,形成一條單行的光路,延伸向遠方。
我知道,那是我該走的路。
我最後看了一眼顧恆千,他還跪在燈前。
低著頭,肩膀不停地顫抖。
或許,他會用一輩子的時間來懺悔,來懷念我。
但這些,都與我無關了。
我朝著光路飄去,身體漸漸變得透明。
身後的長明燈還在燃燒,顧恆千的哭聲也漸漸變得模糊。
有些遺憾,終究無法彌補。
有些人,錯過了就是一輩子。
顧恆千看著那盞長明燈,眼神空洞,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隻是從那以後,京城的人都知道,小王爺顧恆千瘋了。
他把王府燒了。
每天都守在偏殿裡,陪著那盞長明燈和一個骨灰盒。
嘴裡不停地念叨著 “長樂” 。
他的餘生,都將在無盡的悔恨中度過。
而我,終於得到了想要的安寧,再也不會被痛苦糾纏。
生S永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