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原來是這樣，我信了。
可我娘不信。
她一個箭步衝上去，擰住我爹的耳朵，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趙、成、武！你給我說實話！」
「哎喲喲！疼疼疼！我說！我說！」我爹捂著耳朵，當即招了。
爹說，有一年北方大旱，恰逢他抗擊匈奴得勝歸來。戶部說要先緊著活人，把國庫裡的銀子都拿去賑災了，將士們的撫恤金被一拖再拖。
他氣不過，在朝堂上跟戶部尚書吵得不可開交。
「就在那時，謝酌言站了出來。」
爹提起顧酌言，滿臉的贊許：「他說，傷亡將士的遺孀也是活人，且還是有功的活人，怎可顧此失彼，
寒了他們的心。」
「皇上深受震動，當即取消了中秋宮宴，省下了大筆銀錢，撫恤金這才發了下來。」
「閨女啊，」爹苦著臉說：「你小時候，有個雲遊道士給你算過一卦。說與你定親之人，命中有一劫，雖不致命，卻也要受幾年苦楚……」
「謝酌言那孩子，以後定是國之棟梁，是對百姓有大用的人。爹……爹不能害他啊……」
他小心翼翼地看著我：「爹從小教你家國大義，閨女，你肯定能理解爹的，對吧？」
我看著他，忽然笑了。
轉身從一旁的花瓶裡抽出雞毛掸子，遞到了早就眼睛冒火的娘親手裡。
下一秒，爹鬼哭狼嚎的痛呼響徹整個將軍府。
該！
11
我娘揍完爹，正要去謝家算賬。
門房小廝跌跌撞撞跑進來，「夫人！世、世子來了！說要當面與小姐解釋！」
「來得正好！」娘冷笑一聲，看向一旁的下人，「去，取我的刀來！」
爹嚇得臉都白了。
他顧不上滿臉青紫，撲過去SS抱住娘的大腿：「夫人，使不得啊！使不得……」
最後，在我爹含淚籤下「三年內滴酒不沾」的保證後，我娘總算勉強答應讓謝酌言見我一面。
我帶著嵐香，在書房等他。
不多時，謝酌言推門進來，懷裡赫然還抱著那個裝著畫像的紫檀木盒。
我心裡的火「噌」地一下又冒了三丈高。
「你竟還敢把這東西帶到將軍府，是嫌今日挨的打還不夠是嗎？
」
謝酌言視線牢牢鎖在我身上，聲音溫柔：「我敢帶，是因為裡面畫的人，就是夫人你。」
我根本不信。
「謝酌言，我記性沒那麼差，你這張臉，婚前我若是見過，絕不可能忘。」
他卻搖搖頭：「你沒見過我的臉。」
「那天下著很大的雨，賊人設了攔馬繩，我從馬上摔下來，整張臉都埋在泥水裡。」
「我以為自己在劫難逃，一抬頭，就看見你從天而降。」
他這麼一說，我腦中「轟」的一聲，一段被遺忘的記憶浮現出來。
好像……是有這麼回事兒。
那是我離家出走當「女俠」的第二個月。路遇暴雨，看見有歹人劫道，我順手救了個人，那人渾身是泥，狼狽不堪，我連他長什麼樣都沒看清，就催馬走了。
原來是他。
「我回家後，立刻求爹去將軍府提親。」
謝酌言臉上泛起苦澀，「可我在家等了一整天，爹回來，卻說你看上了如風。」
我這才明白。
怪不得謝如風那個神經病會說什麼「早就知道你非我不可」。
我心裡的氣消了大半，可還是有些別扭：「那成婚後，你怎麼不把這件事兒告訴我？」
「我想說的。」
「可是……新婚夜，我揭開蓋頭，你就那麼看著我的臉，愣住了。」
他難得地停頓了一下，平日裡沉穩的聲線，此刻竟帶上了一絲不自在的窘迫。
「我怕……怕你想起那天我滿身髒泥的樣子，會不喜歡……」
我心尖猛地一顫，
又軟又酸。
這個在外人面前清冷自持的端方君子，竟然會因為這種事，惴惴不安到這個地步。
我剛想給他個好臉色，腦子裡又「咯噔」一下。
「不對，」我指著畫，「畫上那女子身形纖弱，分明與我不同！」
謝酌言看著我的臉，欲言又止。
身後的嵐香突然「啊」了一聲，「小姐！我想起來了！您沒出閣前，天天舞刀弄槍，可瘦了！後來到了侯府，您說侯府飯菜好吃，再加上為了裝柔弱不再練功，就胖……胖了一些，身形自然就不同了……」
我的臉瞬間黑如鍋底。
扭過頭，皮笑肉不笑地看著謝酌言：「我很胖嗎？」
「不！」他求生欲極強地搖頭，「夫人是豐腴，一點兒都不胖。」
他想了想，
又鄭重地補了一句：「我很喜歡。」
我撇撇嘴，重新把那些畫像翻了一遍，又發現了新的疑點。
「我那天分明沒有戴帷帽，你為什麼要給我畫個帷帽？」
謝酌言看著畫像，輕聲說：「我隻知我心悅於你，卻不知你意下如何。女兒家的清譽，比天還大，我怕萬一畫像被人瞧見，壞了你的名節。」
我徹底沒話說了。
這個傻子。
我摸上他還有些紅腫的臉頰，放柔了聲音：「還疼嗎？」
他順勢握住我的手：「要是還疼，夫人會補償我嗎？」
我點頭：「你想要什麼補償？」
他從懷裡掏出那塊繡著鴛鴦戲水的布，展開遞到我面前：「我想要娘子把它繡完，送給我。」
12
誤會解開後，我娘拉著謝酌言的手，
把他從頭到腳誇了個遍，末了還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好孩子，讓你受委屈了。」
爹捂著腰從書房挪出來，看見這場景，臉都綠了。
娘眼風一掃：「看什麼看？要不是你亂點鴛鴦，我的好女婿用得著受這般委屈？」
爹沒敢吭聲，灰溜溜地又挪回去了。
娘說我們難得回來一趟，硬是留我們在將軍府小住了半個月。
這半個月，隻要我在院子裡練劍，謝酌言就在一旁的回廊下看書。我一個回旋，劍氣帶起的風吹亂了他的書頁，他也不惱，隻是抬頭看我，眼底盛著化不開的眷戀。
我臉頰發燙，故意把劍招使得更凌厲了些，心裡卻甜得冒泡。
幸福的日子總是短暫的，半個月後，我們回了侯府。
到地方，謝酌言扶著我下馬車。
我剛站穩腳跟，
還沒來得及看清門前迎接的陣仗，就聽見「撲通」「撲通」兩聲悶響。
定睛一看，原來是謝如風和顧窈。方才他們被下人扶著站在門口，我們一下馬車，扶著他們的人齊刷刷跪下行禮，失了借力的人，他們倆就像兩灘爛泥，直挺挺癱倒在地。
那場面，頗為駭人。
我嚇了一跳，小聲問謝酌言：「我有這麼恐怖嗎？」
謝酌言搖頭，目光掃向旁邊躬身站著的管家，眉頭擰成一個川字。
管家立刻小跑著湊上前，臉上堆滿了討好的笑。
「回世子，世子妃，那日侯爺回來後，得知二少爺給世子妃您下了軟筋散，氣得當場下令，一天三頓給二少爺和窈姨娘灌軟筋散。什麼時候您消氣了，這藥才能停。」
我愣住了。
一天三頓……當飯吃呢？
我看向地上還在微微抽搐的兩個人，心裡有點發毛。
「行了行了，趕緊停了吧。」
管家如蒙大赦，連聲應「是」。
我拉著謝酌言剛走了兩步，腦子裡忽然閃過管家剛才那個奇怪的稱呼。
我猛地頓住腳步，回過頭：「你剛才叫她什麼？」
管家正眼巴巴盯著我身後的嵐香，愣了一會兒才回過神，恭敬回道：「叫窈姨娘。侯爺說了，顧家小姐既然這麼想不開，非要給人當妾，那就成全她。官府那邊的文書已經走完了，名分……就是姨娘。」
公爹這招，簡直是S人誅心。
我默默朝書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姜，果然還是老的辣。
13
軟筋散雖是停了，可謝如風和顧窈卻仿佛怕我怕到了骨子裡。
婆婆過世早，侯府的庶務一直是我在打理。長嫂如母，按規矩，他們每日都要來給我請安。
每次，謝如風都梗著脖子，努力想擺出過去那副桀骜不馴的模樣，可躲閃的眼神和微微發顫的指尖卻出賣了他。
他不敢與我對視，胡亂應付兩句，就逃也似的走了。
顧窈也是，請安時哆哆嗦嗦，從不敢看我。
今天卻有些不對勁。
兩人都是怒氣衝衝闖進來，一左一右站定，誰也不看誰。
謝如風漲紅著臉，突然撲通一聲跪下：「還請嫂嫂做主，我要把顧窈休了。」
我手裡的賬本差點掉地上。
「為什麼？」
謝如風咬牙切齒：「她天天在我耳邊哭哭啼啼，說自己生了長子，卻隻能委屈做妾。」
他冷笑，「要不是她趁我受傷失憶，
哄著我與她成親，憑她一個商賈之女，連給我當妾室都不夠格！」
顧窈臉色蒼白，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放下賬本，慢悠悠倒了杯茶。
「行，就算她哄你成親了。」我抬眼，「那洞房花燭夜，也是她哄你的？」
謝如風一愣，臉色瞬間僵住。
我輕輕吹了吹茶，話說得不緊不慢：「你自己管不住自己，還叫什麼屈？」
「一個大男人，不想著考取功名，建功立業，整天隻會在府裡跟自己的女人爭鬥，成什麼樣子？」
謝如風低下頭，不敢接話。
「回去讀書去。」我把茶杯往桌上一擱，「下個月科考，不考個名堂出來，小心我家法伺候。」
「是……」他應了一聲，狠狠瞪了顧窈一眼，灰溜溜退下了。
屋裡隻剩我和顧窈。
她抹了把眼淚，聲音哽咽：「謝謝世子妃護著我，果然還是女人才懂女人的苦……」
我挑眉，沒說話。
顧窈像是打開了話匣子，哭哭啼啼訴起苦來：「當初他重傷失憶，無家可歸。我家裡雖是商戶，可也略有薄資，嫁給他算是下嫁了。我待他情深義重，如今他成了侯府公子，就開始嫌棄我……」
「行了。」我打斷她，「你也不用裝可憐。」
顧窈一愣，眼淚還掛在臉上。
我冷笑一聲：「外面無家可歸的人多了去了，你怎麼不撿別人回去成親，偏偏撿他？」
她臉色一白。
「因為你看出來他身上穿的衣服價值不菲，腰間佩戴的玉佩更是價值連城。」我一字一句，「這事兒我能想明白，謝如風即便遲鈍，
如今也該想明白了。你再這樣作下去，隻會把他越推越遠，自己回去好好想想以後該怎麼做吧。」
顧窈臉色青白交加，磕了個頭，頭也不敢抬的跑了出去。
14
謝酌言回來時,我正趴在桌上發呆。
他走過來,手指輕輕點了點我額頭：「在想什麼？」
我把早上請安時的鬧劇講給他聽,嘆口氣：「我是不是太毒舌了？」
謝酌言笑了,俯身在我額上落下一吻：「沒有。母親去世早，你本可以不管如風，我知道你是因為愛我,心疼我，才替我管教他。」
他停頓片刻，眼神溫柔得像要滴出水來：「酌言謝謝夫人。」
我臉頰發燙，故意板起臉：「光嘴上說謝謝可不行。」
「那是當然。」謝酌言笑著從懷裡掏出一把鑰匙,在我眼前晃了晃，
「這個謝禮可以嗎？」
我眨眨眼，盯著那把黃銅鑰匙：「這是……？」
「隔壁的空院子被我買下來了。」他拉著我起身,往外走,「走，帶你去看看。」
出了正房,穿過長廊。
我這才看見,後院挨著隔壁院子的圍牆上不知何時開了扇新門，門栓鎖頭都是新的。
謝酌言拿鑰匙開了門，裡面別有洞天。
青石鋪就的空地足有兩畝大小,四周種著幾株梅樹,旁邊架子上掛滿了各式兵器,正中央甚至豎著幾根用來練拳的木樁。
我愣住了。
謝酌⾔側過頭看我,眼⾥藏著笑：「以後你要是悶了，就來這⼉練練，不用怕，沒⼈敢說什麼。」
我鼻⼦一酸,眼眶瞬間就紅了。
這些年嫁進侯府,雖說謝酌言待我極好,
可到底是深宅大院,處處講規矩。
我從⼩習武,最愛舞刀弄槍,可成親後便再沒碰過兵器。
不是不想練,是不敢練。
怕謝酌⾔不喜歡,怕旁⼈說世⼦妃粗俗，怕丟了侯府的臉面。
謝酌⾔卻把這些都看在眼⾥。
「你……」我聲⾳哽咽，「什麼時候置辦的？」
「年初就開始準備了。」他把鑰匙放進我⼿⾥，「本想等你生辰再給你，可我等不及了。」
他眼神突然變得專注,盯著我看了好一會⼉。
我被他看得不自在：「幹嘛這麼看我？」
「我想起前些日子住在嶽丈家。你在院中舞劍,一襲⽩衣,身姿矯健，劍光過處，梅花簌簌落了滿地。」他伸⼿，拂過我鬢⻆：「我當時就想，這麼好看的姑娘居然是我的娘⼦,
我可真有福⽓。」
我臉燒得厲害，推了他⼀把：「油嘴滑舌。」
「沒有。」他握住我的⼿,認真道：「我說的都是真⼼話。」
「娘⼦練武時眼⾥有光，渾身都在發亮。」
他湊近我耳邊，炙熱的呼吸噴灑在我頸側：「我想永遠看著那樣的你。」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