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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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總說,嫂嫂沈青禾不像個女人。


 


成日拋頭露面,沒有半點婦德。


 


可她忘了,若不是大嫂,我們全家五年前就該沿街乞討了。


 


後來,家裡來了個說話細聲細氣的表姐。


 


娘說,那才是大家閨秀的樣子。


 


大哥也被迷了心竅,收走了嫂嫂的管家權,說要讓她「享清福」。


 


所有人都等著看嫂嫂撒潑,她卻平靜地磕了個頭,遞上了和離書。


 


那一刻我才懂,娘說得對,大嫂確實不像女人。


 


她是一座會走路的山,誰也攔不住。


 


1


 


我嫂嫂沈青禾,是揚州城裡一等一的奇女子。


 


她不愛描眉畫鬢,偏愛算盤賬本。


 


不出入吟詩作對的雅集,卻常年奔波在碼頭和布莊之間。


 


我娘因此總嘆氣,

說我們顧家娶了個「男人婆」,不像話。


 


可她嘴上嫌棄,身體卻很誠實。


 


嫂嫂給她買的南海珍珠,她逢人就炫耀。


 


嫂嫂讓人從京城捎來的新款錦緞,她做成衣服,穿得比誰都精神。


 


我心裡清楚,沒有嫂嫂,我們顧家早就完了。


 


五年前,爹爹病故,大哥顧承安接手了家裡的綢緞莊。


 


他是個讀書的種子,卻不是做生意的料。


 


不到一年,鋪子裡的貨積壓成山,賬房虧空得能跑馬。


 


是嫂嫂,這個剛過門一年的新婦,站了出來。


 


她當掉了自己所有的嫁妝,又厚著臉皮回娘家借了一筆錢,堵上了綢緞莊的窟窿。


 


然後,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我哥關在書房裡,不許他再踏進鋪子半步。


 


「顧承安,你隻管讀書考功名,

光耀門楣,生意上的事,交給我!」大哥漲紅了臉,想說什麼,卻被嫂嫂一句話堵了回去。


 


「你想毀了爹辛苦攢下的家業,把好好的鋪子變成一堆賣不出去的破布嗎?」


 


從那天起,嫂嫂就成了顧家的頂梁柱。


 


她改了鋪子的陳設,引進了新花樣,又親自帶人跑通了南來北往的商路。


 


短短三年,一間鋪子變成了五間,顧家也從瀕臨破產,一躍成了揚州城有頭有臉的富戶。


 


我崇拜嫂嫂,覺得她像話本裡的女將軍,無所不能。


 


我把這話說給我娘聽,她撇撇嘴:「再能幹有什麼用,到底是個女人。你看她把你哥管得,一點男子氣概都沒有。」


 


我沒有反駁。


 


因為我看見,大哥每次被朋友誇「娶了個賢內助」時,臉上的笑都有些勉強。


 


他想要的,

或許從來不是一個能替他撐起家業的妻子。


 


而是一個依賴他,需要他撐起一片天的妻子。


 


2


 


大哥埋藏在心底的願望,終究是實現了。


 


表姐柳曼柔就來了。


 


她是娘家那邊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家鄉遭了水災,來投奔我們。


 


表姐人如其名,身段和說話的聲音都像風裡的柳枝,柔柔弱弱的。


 


她見到嫂嫂的第一面,就怯生生地行了個禮,細聲細氣地說:「早就聽聞表嫂大名,今日一見,才知何為女中豪傑,妹妹愚笨,往後要請表嫂多多指教了……」


 


嫂嫂淡淡地點了點頭,安排她住下,並未多言。


 


娘卻很喜歡表姐,拉著她的手說:「好孩子,這才是大家閨秀的樣子。你嫂子啊,就是個野丫頭,你別學她。


 


表姐隻是低頭淺笑,一副乖巧聽話的模樣。


 


她確實很會討人歡心。


 


娘抱怨腰疼,她能不眠不休地給娘捶上三天。


 


大哥練字,她能在一旁安靜地磨上兩個時辰的墨,眼睛裡全是崇拜的光。


 


她總說:「表哥,你寫的字真好看,比鋪子裡那些先生寫得都好。」


 


「表哥,你好有學問,這些書我一個字都看不懂。」


 


「表哥……」


 


大哥一開始還隻是禮貌地笑笑,漸漸地,他留在書房的時間越來越長,臉上的笑容也越來越舒展。


 


那是我從前從未在他臉上看到過的,屬於男人的,被仰望的得意。


 


一天,嫂嫂從外面查賬回來,風塵僕僕,看見大哥和表姐正在院子裡賞花。


 


表姐「哎呀」一聲,

像是被嚇到了,手裡的茶盞一歪,滾燙的茶水全潑在了大哥手上。


 


「對不起,對不起表哥,我不是故意的!」她急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手忙腳亂地要去拿手帕。


 


大哥卻一把抓住她的手,忍著疼安慰她:「沒事,不怪你。」


 


他的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嫂嫂站在不遠處,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幕,然後轉身進了賬房,連晚飯都沒出來吃。


 


那一晚,我端著飯菜進去,看見她一個人坐在燈下,撥著算盤。


 


算珠撞擊的聲音,清脆又寂寞。


 


我小聲問:「嫂嫂,你不生氣嗎?」


 


她抬起頭,眼裡沒有波瀾:「生氣什麼?氣你哥終於找到了一個能滿足他虛榮心的女人,還是氣那個女人比我會裝可憐?」


 


她頓了頓,自嘲地笑了一下:「如意,記住,

永遠別為一個男人,浪費自己的感情,不值得。」


 


3


 


嫂嫂的不在意,在大哥眼裡,成了另一種不在乎。


 


而表姐的眼淚,卻成了最鋒利的武器。


 


那天,城南最大的布商張老板來談生意,這是嫂嫂跟了大半年的單子,成了,顧家的生意就能做到京城去。


 


偏偏那天嫂嫂染了風寒,起不來床。


 


她把所有細節都寫在紙上,千叮萬囑讓大哥去談。


 


結果,大哥帶著表姐一起去了。


 


回來的時候,大哥一臉晦氣,表姐哭得梨花帶雨。


 


「都怪我,」表姐跪在嫂嫂床前,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張老板問起布料的細節,我看表哥一時沒答上來,就……就多嘴替他說了幾句。誰知道張老板那麼不講道理,說我們顧家派個不懂行的人來,

是看不起他,當場就走了……嗚嗚……表嫂,你罰我吧,都是我的錯。」


 


大哥一把將她拉起來,護在身後,對嫂嫂說:「這事不怪曼柔,她也是一片好心,那張老板分明是故意刁難!」


 


嫂嫂撐著病體坐起來,臉色蒼白如紙,聲音卻很冷靜:「他都問了什麼?」


 


大哥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來。


 


嫂嫂閉上眼,深吸一口氣:「他是不是問你,我們新進的那批雲錦,用的桑蠶絲是湖州產的還是蜀中產的?」


 


大哥愣住了:「你……你怎麼知道?」


 


「我怎麼知道?」嫂嫂氣笑了,「我給你的紙條上,第一條就寫著!湖州絲韌,蜀中絲亮,張老板做的是宮裡的生意,最重光澤,所以我們用的是蜀中絲!

這有什麼難記的?」


 


大哥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強辯道:「那麼多東西,我一時忘了又怎麼了?你至於這麼咄咄逼人嗎?再說了,曼柔一個小姑娘家,能懂什麼,她也是想幫我!」


 


「幫倒忙,也叫幫嗎?」嫂嫂的聲音冷了下去,「顧承安,這單生意,我跟了八個月!你一上午就給我攪黃了!」


 


「黃了就黃了!」大哥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炸毛,「不就是一單生意嗎?沒了張屠夫,還吃不上帶毛豬了?你別忘了,我才是顧家的男人!這家,到底是我說了算還是你說了算?」


 


「……好,」嫂嫂看著他,忽然就不氣了,她平靜地說,「你說了算。」


 


說完,她就躺了下去,拉過被子蒙住了頭,再也不說一句話。


 


那一刻,我清楚地看見,大哥的臉上,閃過一絲得逞的快意。


 


而他身後的表姐,悄悄地,彎了彎嘴角。


 


4


 


那次爭吵之後,嫂嫂真的放手了。


 


她不再去鋪子,也不再過問賬目,每日就在自己的小院裡養花、看書,活像個真正的大家閨秀。


 


娘對此樂見其成,笑得合不攏嘴:「這才對嘛,女人家家的,就該在家裡待著。」


 


大哥則徹底接管了所有生意,每日早出晚歸,一副一家之主的派頭。表姐跟前跟後,噓寒問暖,將他伺候得妥妥帖帖。


 


家裡一片「祥和」,隻有我覺得,這平靜的水面下,暗流洶湧。


 


果然,沒過一個月,鋪子裡就出事了。


 


一批運往北方的皮貨,因為耽誤了船期,全發了霉,損失了整整三千兩銀子。


 


三千兩,那幾乎是家裡半年的進項。


 


大哥焦頭爛額,

回家就衝著下人發火。


 


娘心疼兒子,便開始指桑罵槐:「有些人就是命好,前頭拼S拼活地幹,那是勞碌命。如今在家裡享清福,倒是把爛攤子都甩給別人了。」


 


嫂嫂正在修剪一盆蘭花,聞言,剪刀「咔嚓」一聲,剪斷了一片最肥美的葉子。


 


她沒回頭,淡淡地說:「娘,船期是我早就定好的,也是我親手寫的信,八百裡加急送出去的。隻要按著信上的日子走,絕不會錯。是誰改了船期,您該問問您的好兒子。」


 


大哥恰好從外面進來,聽到這話,臉色一變,怒道:「沈青禾,你什麼意思?你是說我故意把事情辦砸的嗎?」


 


嫂嫂轉過身,直視著他:「我隻問,你為什麼要臨時換船?」


 


「我……」大哥被問得卡了殼,半晌才道,「原來的那家船運要價太高!

曼柔幫我找了家新的,能省下二百兩銀子!我為家裡省錢,難道還有錯了?」


 


「省二百兩,虧三千兩。這筆賬,顧大秀才算得可真精明。」嫂嫂的語氣裡滿是譏諷。


 


「你!」大哥惱羞成怒,口不擇言地吼道,「你現在倒是會說風涼話了!當初你管家的時候,怎麼就沒見你省下這筆錢?說到底,你就是見不得我好,見不得我當家做主!」


 


他越說越激動,指著嫂嫂的鼻子罵道:「沈青禾,我告訴你,這個家,隻有我才是唯一的家主!你管了這麼多年,也該歇歇了!從今日起,顧家的中饋、掌印,全都交給曼柔!你就老老實實在後院待著,學學什麼叫婦德!」


 


他以為嫂嫂會像從前一樣,據理力爭,甚至大發雷霆。


 


所有人都等著看她如何反應。


 


可嫂嫂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眼神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


 


良久,她忽然笑了。


 


那笑裡沒有憤怒,隻有一種說不出的悲涼和解脫。


 


幾天後,大哥生辰。


 


他借著酒意,在祠堂裡,當著所有族老的面,正式宣布了這個決定。


 


他洋洋得意地收走了嫂嫂掌管多年的賬本和印章,交到了柳曼柔手上,說要讓嫂嫂「享清福」。


 


柳曼柔羞怯地接過,眼角眉梢都是勝利的喜悅。


 


娘和族老們滿意地點著頭,誇大哥終於有了男子氣概。


 


我急得想哭,拉著嫂嫂的袖子,讓她說句話。


 


嫂嫂卻輕輕拍了拍我的手,然後,她走到顧家祖宗的牌位前,端端正正地跪下,磕了三個響頭。


 


祠堂裡鴉雀無聲,所有人都以為她這是認命了。


 


磕完頭,她站起身,面色平靜地從袖中取出了一紙文書,

雙手遞到大哥面前。


 


「顧承安,」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祠堂,「這是和離書,我已經籤了字,隻差你落筆。」


 


5


 


祠堂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大哥臉上的得意和醉意瞬間消失,他像是不認識眼前這個人一樣,SS地盯著嫂嫂,又低頭看看那封和離書,仿佛那是什麼燙手的烙鐵。


 


「你……你瘋了?」他聲音發顫,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極致的憤怒。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我娘。


 


她猛地站起來,一個箭步衝過去,一把奪過和離書,三兩下撕得粉碎。


 


「反了天了!沈青禾!」她指著嫂嫂的鼻子尖叫,「我們顧家沒有被休的妻,隻有病S的婦!你敢提和離?你對得起我們顧家嗎?對得起承安嗎?」


 


大哥仿佛被我娘點燃了,

他一把推開柳曼柔,衝到嫂嫂面前,雙目赤紅:「你竟然想跟我和離?就因為我收了你的管家權?你的心怎麼這麼狠!我讓你享清福,你居然要毀了這個家!」


 


柳曼柔也適時地哭了起來,拉著大哥的袖子,柔弱地勸著:「表哥,你別生氣,表嫂一定隻是一時糊塗……表嫂,你快跟表哥認個錯吧,夫妻哪有隔夜仇……」


 


一時間,祠堂裡所有人都開始對嫂嫂指指點點。


 


「這沈氏也太強勢了,不讓她管家就要和離,聞所未聞。」


 


「就是,承安做得對,這種女人就該好好管教。」


 


我急得眼淚直打轉,可嫂嫂卻像一棵青松,即使身處暴風雨中,任憑風吹雨打也紋絲不動。


 


等所有人都說完了,她才緩緩開口,目光掃過大哥,掃過我娘,

最後落在那一堆紙屑上。


 


「和離書撕了沒用,我早已上報官府備了案。」她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寒意,「我不是在跟你們商量,我是在通知你們。」


 


她看向大哥,一字一句,清晰無比:「顧承安,我嫁給你時,顧家綢緞莊負債三百八十兩,米缸見底。如今,顧家名下有五間鋪子,城外有百畝良田,年入五千兩不止……這些,你認嗎?」


 


大哥被問得一噎,卻還是梗著脖子道:「那又如何?你是我顧家的媳婦,為顧家操持是你的本分!」


 


「是本分。」


 


嫂嫂點點頭,話鋒卻猛地一轉,「可本分,不代表我就是傻子!」


 


「五間鋪子,一間是你爹留下的,四間是後來新開的。當初開新鋪,你拿不出一個銅板,是我壓上了我全部的嫁妝,又回我娘家借了錢才盤下來的。

為了以防萬一,那四間鋪子的房契地契,寫的都是我沈青禾的名字。」


 


此話一出,滿堂皆驚。


 


大哥的臉瞬間血色盡失,他難以置信地看著嫂嫂:「你……你早就防著我?」


 


「我防的不是你,是人心。」


 


嫂嫂從袖中又拿出一沓契書,輕輕放在桌上,「這一間老鋪,這些田產,還有宅子,都留給你們顧家。那四間新鋪,以及鋪子裡的伙計、賬房、商路,都是我一手建立的,我帶走,合情合理。」


 


她頓了頓,眼神裡終於有了一絲疲憊:「我沈青禾,不求你感激,隻求你有點良心。我為你顧家耗了五年心血,仁至義盡!」


 


「今日,你既覺得我礙了你的眼,那我便成全你。從此,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說完,她不再看任何人,轉身就向祠堂外走去。


 


像一把出鞘的利劍,決絕,幹脆。


 


大哥呆立在原地,像是被抽走了魂。


 


我娘則一屁股癱坐在地上,嘴裡喃喃著:「瘋了……都瘋了……」


 


我看著嫂嫂的背影,不知哪來的勇氣,甩開娘的手,提著裙子就追了出去。


 


6


 


我追上嫂嫂時,她已經走到了院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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