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在我的記憶裡,祁正對誰都很熱情友好,唯獨對我愛搭不理,態度惡劣。
比如:搶走我給蔣明開烤的小餅幹。
嫌棄我的身高。
喜歡偷偷往我的可樂裡加鹽。
當然我也會往他三明治裡擠芥末,在他辣得涕泗橫流的時候,貼心遞上那罐加鹽可樂。
遊泳課上他把我扔進水裡,我也會趁機拉他下水。
他喜歡籃球,喜歡攝影,喜歡大海,喜歡航模。
這些我通通不喜歡。
就連他引以為傲的高級工程師證書,即便我心底認為這很厲害,依舊要嘲諷他是「馬裡奧」。
「......」
總之在祁正那裡,一點虧都別想叫我吃到。
有時候鬧得狠了,他媽媽還會專程來電說和,我媽也打電話過去道歉。
雙方大人為了兩個孽種忙上忙下的,
我們不想聽他們嘮叨,面上握手言和,背地裡該較的勁兒一樣沒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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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離婚前幾天,我跟祁正還吵過一架。
準確來說,是祁正跟我吵。
吵得挺兇的。
那天祁正從省城回京的路上汽車拋錨了,打電話叫我過去接。
但我當時在睡午覺,有點鬼壓床壓根就沒聽到電話響。
後來發現是卡頓睡覺壓我肚子上了。
祁正冒雨走了一段路才蹭到順風車,回來的時候身上都是雨水,不巧那天家裡的熱水器壞掉了,師傅要第二天才能過來修,沒辦法洗澡。
我自知理虧,提議可以用熱水壺燒水,或是去附近酒店。
他說不用。
我想不洗就不洗吧,先把湿衣服換下來,免得感冒。
他就生氣了:「我說不用就是不用嗎?
!」
就這麼發了一通脾氣。
他指責我對家庭漠不關心,對他關愛不夠。
我們一吵架就喜歡翻舊賬,於是火力就從熱水器演變成了有關婚姻責任的劇烈爭吵,最終禍及那頂皇冠。
「不要以為我不知道那是蔣明開送你的!」
他說:「你要是喜歡我給你買新的,現在就把那東西處理掉,我看著就心煩!」
我覺得他在無理取鬧:「你能不能講講道理?」
「我老婆心裡惦記著其他男人,你還要跟我講道理?!」
「......」
那場架吵過之後我們一直都沒有和好,直到祁正提出離婚。
在他心裡,或許我從來不是一個合格的妻子。
嬌氣,懶惰,脾氣暴躁,不解風情。
他會嫌棄,但似乎從沒要求過我應該怎麼做。
所以,難道處處對我不滿意的祁正,很早以前就喜歡我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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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車停穩在我家樓下。
蔣明開放下我,然後說:「上次在黃河路飯店吃飯,你看見祁正跟另一個女人在一起,你心裡是什麼感覺?」
「小恩,好好想想。既然有的選擇,就不要讓自己往後餘生都生活在遺憾當中。」
「那你呢?」我問。
「什麼?」
「你快樂嗎?」
他沉默了一陣:「我很滿足。」
「那,等這邊的工作結束,你是不是就要回德國了?」
蔣明開沒有回答。
我的眼圈頓時紅了。
蔣明開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將我拉進懷裡緊緊抱住,下巴抵在我的頭頂:「小恩,生命來來往往,聚散無常皆是常態。
所以,不要哭。」
「可是我舍不得。」
我的聲音微微發抖:「明開哥,有句話我一直都忘了跟你說,你離開的這些年,我一直都很想你。很想很想......」
「我知道。」
年少時明目張膽的暗戀,他都知道,卻不曾刻意回避。
性子疏淡的年輕人,從來都是小心翼翼護著女孩子敏感脆弱的小心思,傾盡了他所有的偏愛,所以更刻骨銘心。
我知道。
他也知道。
蔣明開喉頭動了動,神情黯淡了下去:「小恩,不要固執於那些自己得不到,或已失去的東西。永遠都不要。聽哥哥的話,往前走,好不好?」
我用力地點頭。
我能給他最後的愛,隻剩下聽他的話了。
擦了擦眼淚,戀戀不舍地從他懷裡退出,
忽聽見不遠處傳來了一聲尖銳的貓叫。
竟是卡頓的聲音。
我猛地轉過身,隻見他站在一棵樹影下,白衣牛仔,左手抱著卡頓,面沉如水地看著我。
我的心緊了緊。
「祁......」
他抿緊嘴唇,轉身就走,腳步飛快。
「喂!祁正!」
我回頭:「明開哥......」
蔣明開笑了笑:「去吧。」
「哦,哦!」
連跟蔣明開告別都來不及,我轉身飛快地朝祁正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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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正腿長步子快,一個人在前面大步流星,我跟在後頭隻差沒有一路小跑,到了他身邊都微微喘息:「祁小正!」
「我不想聽你說話!」
「你能不能別像個小孩子一樣?」
「那你去找蔣明開好了!
」
「祁小正。」我細細一琢磨,一絲甜蜜悄悄地爬上了心頭,「你不會是在吃醋吧?」
「沒有!」
祁正狠狠地看了我一眼:「人家是五百強集團的總經理,我不過是個挖下水道的,沒資格生氣!」
他把我往回推:「你現在是單身,愛抱誰抱誰去,別跟著我!」
「明開哥過幾天就要回德國了,我是在跟他道別,其他什麼都沒有!」
我覺得很有必要解釋一下:「還有那天我去找你,不是去落井下石的,你坐牢我也不會高興。」
他:「哼!」
見他面色些許緩和,我再接再厲:「再說,你進去了,我赡養費找誰要去啊?」
祁正右手不著痕跡地探到我的後脖頸,大力一掐。
我痛得一下子叫了出來。
「啊!
」
抬手就打他:「很痛!」
祁正冷冷道:「有時候真恨不能掐S你。不對,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就應該掐S你,省得現在零零碎碎地跟著受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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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後,蔣明開走了。
我站在機場巨大的落地窗前,眼睜睜地看著他乘坐的飛機從頭頂上方飛過。
越飛越高。
越飛越遠。
直至變成一個小小的黑點,再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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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明開離開當晚,祁正就把卡頓還給了我。
「祁小正,你腦子挨驢踢了?幹什麼突然這麼大方?」
祁正傲嬌地昂起頭:「卡頓在我那,隻會影響我養魚的速度!」
「......」
不吹牛會S嗎?
我將心一橫,
質問他當年為什麼要花錢讓蔣明開請我吃飯?
祁正些許詫異,很快隱去。
他似笑非笑地看著我,一派的灑脫不羈:「小爺我有錢!」
「......」
我氣S了,抓起一本雜志拍他的頭:「去S!」
祁正輕松躲開,隨手扯下沙發上的外套,搭在右肩,俯身拍拍貓頭:「爸爸走啦,這段時間就跟你媽過。聽話,不許拆家!」
卡頓仰起小小的頭,很不舍地看著他「喵」了一聲。
祁正被它的神態逗樂,抬眸看了我一眼,輕聲:「走了。」
我點點頭。
大約是情緒受卡頓感染,我看著玄關處祁正躬身穿鞋的背影,不自禁地脫口道:「今晚別走了吧。」
祁正回頭,黑眼睛不解地看著我:「嗯?」
我移開眼睛,
看向窗外濃鬱的夜色,百轉千回地嘆了口氣:「祁正,我已經快五個月沒有過性生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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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祁正幾乎是落荒而逃。
都說女人三十如狼,四十如虎。
還不足三十的我就如飢似渴到這般地步,大概是嚇壞了他。
蔣明開還說祁正喜歡我,大概也是诓我的。
因為祁正從沒說過「愛我」,並且一點沒有要找我復婚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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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一周無波無瀾。
白天上班,下班回來就帶卡頓出去遛彎,順便解決一下自己的晚餐問題。
有時遇到罐頭打折,也會買上一堆罐頭零食送給卡頓的貓朋友吃。
並非愛心泛濫,純粹為了卡頓的面子。
出門在外,卡頓不是卡頓,
人家是黑貓警長。
我也不是它媽,就是一鏟屎官。
傲嬌貓貓。
也不知道跟誰學的。
周五那晚,剛給卡頓清理完貓砂,突然接到祁正的電話。
對方是他同事,說是祁正喝醉了,麻煩我過去接人。
兩天前,祁正順利拿下南麓島的填海標,他們團隊今晚在黃河路為那個項目的全線大捷組了飯局。
想起他車拋錨那次,我二話不說就開車趕去了黃河路。
遠遠看見祁正坐在飯店門口的臺階上。
他單穿著灰色的套頭衛衣,又戴著帽子,乍一看像個猶未大學畢業的男生。
屈腿坐在臺階上的樣子乖得不得了,又像個放學了等家長去接的小孩子。
「你怎麼坐在這裡啊?」
揪起他的衣服聞了聞,
濃重的酒氣直衝鼻腔。
「等你來接我啊。」
他的臉紅紅的,眼珠卻很黑很亮,盯著我的唇,目光中滿是希冀,似乎小孩子想吃糖,喃喃地問:「我可以吻你嗎?」
我白了他一眼,都什麼時候了還耍流氓。
「到底喝了多少啊?」
他孩子氣地抬起頭來對我笑了笑:「不告訴你!」
「嚯,我還不想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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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暴將他塞進車裡運回了家,粗暴地將他丟到床上。
他那麼大隻,那麼重,幾乎閃到我的腰。
「林小恩,為什麼你總對我這麼兇?」
他倒在大床上,詰問般盯著我:「公司裡不知道有多少女人對我芳心暗許,說我是所有女人心目中的完美伴侶......為什麼就你不喜歡我......
」
「我沒有不喜歡你呀。」
我說的是實話,但祁正好像不信。
「你說謊!你根本就不在意我,你就是饞我的身子!」
他憤恨地控訴:「渣女!」
我有點哭笑不得的感覺:「再說我扇你了啊!」
他聲音裡起了哭腔:「你還說我是馬裡奧......」
「那以後我不說了。」
「真的?」
「真的!哎呀,你快睡吧!」
我的耐心都快要告罄了。
祁正仍用那眼神炙烤著我,仿佛我真欠了他什麼無法償還的債一般:「那你說你喜歡我。」
「沒完了是吧!」
祁正的鼻尖驟然紅了:「我就知道你是騙我的。」
我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最終還是在他的可憐面前敗下陣來。
我雙手捧住他的臉吻了吻,很認真地告訴他:「祁小正,我喜歡你,很喜歡很喜歡的那種。」
在我都還沒有發現的時候,就已經喜歡上你了。
他眨了眨眼睛,忽地將我扯進他的懷裡急急吻住。
滾燙的唇攜著微微的酒氣,鋪天蓋地地落在我的身上,蟄伏太久的情潮一次次將我們推向巔峰,在最最無力也是最最歡愉的剎那,他如同嘆息般在我耳畔呢喃:
「我愛你!林小恩。」
甜蜜的告白,或許明天他酒醒以後就會忘記。
管他呢!
反正來日方長。
管他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