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但是肉體上的痛苦無法避免。
高燒到迷糊時，舊傷疼得我在夢裡也紅了眼，小聲道：
「媽媽。」
身邊有人說話。
「她……一直喊媽媽嗎？」
丫鬟回道：「奴婢不知，夫人一開始難受的時候喊得都是大人您的名字，後來她不知怎的就不喊您了，一直喊媽媽。」
季遙僵住了。
許久後，他握住我的手。
顫抖中，我感覺到一滴溫熱的液體落在我手上。
季遙找了許多人來給我診治，可來的所有人都搖頭。
最後一個年紀最大的六品太醫皺眉道：
「夫人身子本就虛弱，如今又受重傷，若是她自己想活，或許還能掙出幾年壽命來。
「可如今，」他嘆氣，「夫人了無生志，季大人，你還是早日準備後事吧。」
「了無……生志？」季遙身體晃了晃，聲音嘶啞，「怎麼會這樣呢？
「她那樣堅強的人，在那種地方被折磨了三年都沒尋S，現在回來了，怎麼會不想活了呢？」
四周沒人出聲。
隻有老太醫不畏懼季遙，看了他一眼：
「人活一口氣，隻要有這口氣兒，再怎麼磋磨也能堅持下來，可這口氣兒要是泄了，那就神鬼難救了。」
季遙何等聰明的人，他又怎麼會不知道呢。
那三年，我無論如何都要活下來，隻是為了再見他。
而現在，我努力活下去的理由，已經沒了。
是他親手斷了我的生路。
季遙搖搖欲墜，
踉跄著跪倒在床前抓住我的手，溫熱的淚滴在我手上，他哀求的聲音帶著哭腔。
「阿容，我知道錯了，是我錯了。
「我不能……沒有你，我真的知道錯了，隻要你醒過來你怎麼對我都行。
「求求你，別拋下我。」
可是已經沒人回應他了。
當天夜裡，系統叫醒了我。
「該走了。」它說。
「好。」我感覺到自己的靈魂從身體裡慢慢升起，回身望去，床上的人枯槁蒼白，神色安詳。
「這就走了？不再去看他一眼嗎？」
「不必了。」我看向遠方，平靜道：
「我們走吧。」
11
回到現代第三個月，系統最後一次聯系了我。
它給我傳送了許多畫面。
「這是你走後發生的，我想你可能會想看。」
我猶豫了一下，點開了它傳給我的畫面。
我走後，季遙過了三天才把我下葬。
他摟著我冰冷的屍身，不許任何人接近。
季遙像是瘋了，神色溫柔至極，給我講以前我們的事。
「你還記不記得，你那時候最喜歡吃鎮上的雲片糕，每次買回來你都能開心好久，我當時說以後有錢了讓你天天吃雲片糕。」
可惜再也沒人回應他了。
他一開始神色平靜，像是完全不悲傷於我的S亡。
可直到一片梅花從窗外飛到他的肩上時，季遙看著那片花瓣，突然崩潰！
他佝偻著身子抱著我的屍體失聲痛哭，聲音像是沁了血一樣，嘶啞絕望。
「阿容，我錯了，你再睜眼看看我。
」
可我的屍體無法回應。
隻能冰冷地躺在他懷裡，雙眼緊閉。
……
我的葬禮辦得極為低調，季遙沒讓任何人插手，親自替我淨身、更衣，選了一口上好的楠木棺材。
下葬那日，天陰沉得厲害，飄著細碎的雪沫。
他屏退了所有下人，獨自一人抱著我的骨灰壇，在我最喜歡的梅林深處，選了一棵開得最盛的梅樹下，獨坐一夜。
雪堆滿肩頭，他也渾然不覺。
府裡的人都傳言，大人自夫人去後，就有些魔怔了。
處理完我的後事，季遙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去了關押陸昭雲的院子。
此時的陸昭雲早已沒了往日的明媚張揚，她被囚多日，形容憔悴，衣衫髒汙，見到季遙，眼中先是迸發出希望的光。
「季遙哥哥……」她怯生生地喚道，帶著哭腔：「我知錯了，我好冷，好怕。」
季遙緩緩走到她面前，俯視著她，聲音平靜得可怕：「哦？你錯在哪裡？」
「我……我知道錯了，我不該陷害顧容，我不該任性，那個草人是我偷偷放在她屋裡的，她一個J女憑什麼一直佔著你正妻的位子？！」
「我隻想給她個教訓，我沒想S她……季遙哥哥，你原諒我，放我出去好不好？」
陸昭雲抓住他的衣擺，如同抓住救命稻草。
季遙輕輕扯回自己的衣角，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她佔著我正妻的位子？她本就是我的正妻，你算個什麼東西，敢來給她教訓。
「你說她骨頭硬，
你想看看能熬到幾時。現在，我也想看看，左相府千嬌百寵的大小姐，骨頭又有多硬。」
陸昭雲驚恐地瞪大眼睛：「你要做什麼？！季遙，我爹不會放過你的！」
「左相？」季遙輕笑一聲，那笑聲裡滿是譏诮，「他自身難保了。」
他不再多言，轉身對身後帶來的侍衛吩咐道：「把她帶進地牢。她當初怎麼對夫人的，加倍奉還。」
地牢的門在陸昭雲悽厲的哭喊聲中重重關上。
接下來的日子，對於陸昭雲而言，是真正的人間地獄。拶指、鞭刑、烙鐵……她曾施加在我身上的酷刑，一樣不落地回報到她自己身上。
陸昭雲骨頭確實不怎麼硬。
隻是幾鞭子下來就哭嚎得涕淚滿面，骯髒狼狽，像一條要被人活活打S的狗。
很快她就昏S過去。
然後被和她一樣的手段，冰冷的水潑醒。
陸昭雲大口大口喘息著，先是痛罵：
「季遙你這個畜生，若不是我爹你怎麼會有今天，你沒有良心，你該S！」
隨後又痛哭求饒：
「我真的太疼了，我錯了，我受不了了，季遙哥哥，求求你放我出去吧！」
季遙偶爾會來看一眼，隔著牢門，冷眼看著她痛苦掙扎。
「季遙哥哥……」陸昭雲痛哭流涕，「你忘了，你曾經也是愛過我的，求求你，我真的好痛。」
季遙嗤笑一聲，轉身離開。
他身後陸昭雲突然笑起來，聲音尖利。
「你以為是我害S了顧容嗎？她是因為徹底對你S心了才會活不下去的，季遙，你才是真正害S她的兇手，你才該S！
」
季遙腳步一頓，輕聲道：
「我會S，但是在那之前，你得先S。」
12
與此同時，一場針對左相陸文淵的狂風暴雨在朝堂之上悄然掀起。
季遙蟄伏多年，早已不是當年需要仰仗左相鼻息的窮書生。
他手中掌握了大量陸文淵結黨營私、貪贓枉法、賣官鬻爵的鐵證。
他聯絡了與左相素來不和的右相，將精心整理的罪證分批遞上。
這裡面還有幾起陸昭雲手裡的冤假錯案，她當捕快本來就是心血來潮，對判案毫不了解，這些年手裡不知道有多少冤案錯案，為此甚至讓好幾家人家破人亡。
之前左相還能包庇，可彈劾的奏章如同雪片般飛向皇帝的御案。
人證、物證確鑿，樁樁件件都觸目驚心。皇帝勃然大怒，下令徹查。
陸文淵在朝中經營多年，黨羽眾多，起初還想掙扎反擊。
但季遙出手狠辣果決，毫不留情。
這場政治風暴席卷了整個京城，昔日門庭若市的相府迅速門可羅雀。
不過月餘，案情便已明朗。
皇帝下旨，陸文淵罪大惡極，革職查辦，抄沒家產，判秋後處斬，誅連三族。
抄家那日，官兵如狼似虎地衝入相府，哭喊聲、打砸聲響成一片。
陸文淵在被押走前，SS盯著人群外的季遙，嘶吼道：「季遙！我待你不薄！昭雲她一心對你，你何至於如此狠毒？！」
季遙身著官服，靜立風中，面容冷峻，聞言隻是淡淡道：「左相對我有知遇之恩，放心，我會給你留個全屍。」
13
陸文淵畢竟經營多年，他用自己的S士偷偷將陸昭雲從牢中替換出來，
想要送離京城，保住他唯一的血脈。
可惜，陸昭雲被季遙截了下來。
當偽裝成村婦的陸昭雲看到季遙那張冰冷的臉時，她眼中最後一點光芒也熄滅了，隻剩下徹底的絕望和恐懼。
她知道季遙不會放過她。
「季遙……求求你，看在我們往日的情分上，給我一個痛快……」她癱軟在地，涕淚橫流，早已不復當初那個驕縱女捕快的模樣。
季遙垂眸看著她：「放心，你父親對我有恩，我答應他，會留你一命。」
陸昭雲一愣。
季遙對身後的人揮了揮手：「把她送去暗窯，告訴那裡的管事，不必把她當人看。什麼時候斷氣，什麼時候為止。」
陸昭雲發出悽厲得不似人聲的尖叫，掙扎著被拖走了。
她最終的下場比我慘多了,在最下等的窯子裡受盡凌辱折磨，老鸨聽了命令根本不拿她當人看,碼頭扛大包的力工,甚至還有乞丐,一晚上陸昭雲甚至要接待十幾個人，活活暈S過去。
稍有不從，等待她的就是毒打和酷刑。
不到半年她便香消玉殒，S狀極慘。
消息傳回時,季遙隻是面無表情地「嗯」了一聲。
一句話也沒再說。
14
大仇得報,季遙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
他迅速上書,以「身心俱疲,不堪重任」為由，辭去了大理寺卿的官職。
皇帝幾番挽留未果，最終準奏。
他變賣了京中所有的產業，隻帶著一個簡單的行囊,以及那個裝著我的骨灰的青瓷壇，離開了京城。
馬車顛簸，一路向北,
回到了我們出生長大的那個小山村。
村子依舊貧窮而寧靜，當年的小院早已破敗不堪。
季遙親手將院子修繕了一番,在屋旁種下了滿滿一院的梅花。
他將我的骨灰壇埋在了院子中央那棵新移來的老梅樹下，每日裡，不是對著梅樹枯坐,便是擦拭我那幾件寥寥無幾的遺物。
他變得沉默寡言，鬢角早早地染上了白霜。
山間的風雪很大,有時會吹落枝頭的梅花，覆在雪地上,像是點點血淚。
「阿容,梅花又開了……」他對著梅樹喃喃低語,聲音蒼老⽽沙啞，「你看到了嗎？」
⽆⼈回應，隻有風過梅枝的簌簌聲。
半年後，季遙抱著我的⻣灰罐，在夢裡去世。
系統說，他S於心碎。
15
休養了半年後,
我的⾝心徹底康復。
我重新回到了校園,繼續攻讀我的醫學博⼠學位。
曾經的記憶仿佛⼀場模糊⽽遙遠的幻夢。
雖然偶爾在夜深人靜時，關於疼痛的記憶碎⽚還會閃現,但隨著時間慢慢流逝，那些過往也逐漸塵封模糊。
又是⼀個初冬,學校⾥的梅花開了。
一陣⻛吹過,⼀⽚花瓣落在我掌心。
溫暖的大衣突然披在我身上，隔絕了嚴寒。
⾝後傳來聲音。
「你喜歡梅花啊？」
我搖了搖頭，轉身挽住那⼈的胳膊。
「現在不喜歡了。」
「今天開組會累不累？」
「還好，你呢？」
「我不累，城東新開了一家⽕鍋店，⼀會兒⼀起去吧。」
「好啊。」
……
陽光透過積雪的縫隙,
灑下斑駁的光點，落在我們身上,溫暖⽽寧靜。
屬於我的⼈⽣，在錯軌後終於回到了原本的樣⼦。
那個關於季遙、關於顧容的悲歡離合，終究成了湮滅在時空長河中的一段別人的故事。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