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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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適時地出現,不著痕跡地走到了他們身邊。


 


「是我兄長。」


星昂恍然大悟:「原是家兄,果然氣宇軒昂,龍章鳳姿。」


 


周執序的臉色似乎比平日更白。


 


他攥緊了手中的木杖,薄唇緊抿,並不言語,雙眸卻定定地凝視著我。


 


我視若無睹,淡定地向他介紹。


 


「哥哥,這是星昂。」


 


「大舅哥……啊不,周少爺好,我是蘆花的……」


 


周執序似乎很沒耐心,沒等星昂說完,便硬聲喚道:「蘆花。」


 


我笑意不改:「怎麼了?哥。」


 


杏姑等人面面相覷,無人說一句話。


 


偏星昂這個看不懂眼色的還趕著往上湊。


 


「大舅哥平日裡喜歡什麼?

喜歡釣魚嗎?爬山呢?我身體很好,什麼都能跟。」


 


周執序沒理他。


 


他盯著我,道:「蘆花,你跟我過來。」


 


28


 


周執序將我帶到了畫室。


 


秋葉沙沙,我跟著他跨過門檻,故作無辜地道:「將阿昂就那樣撂在那兒不合適吧?好歹是客人……」


 


周執序面無表情:「……身家背景都調查過了嗎?他是哪兒人?雙親是做什麼的?過去有沒有犯過什麼錯?」


 


我靜靜地望著他。


 


少頃,我笑著搖了搖頭。


 


「我不在乎那些,」我說,「隻要喜歡就夠了。」


 


周執序的眉難以自控地擰緊。


 


「……你如何能不在乎?這是你的終身大事。


 


「您也說了,是『我』的終身大事。」


 


我將重音放在「我」字上。


 


周執序眼中有一閃而逝的受傷:「……蘆花,你對我用『您』?」


 


我深吸一口氣,竭力令自己的語氣平穩。


 


「妹妹對兄長用『您』,很正常。」


 


周執序被我堵得無話可說。


 


我舉步要走:「兄長慢坐,我先回去招待客人了。」


 


他卻又喊住我。


 


「我們之間非得這樣嗎?」


 


我反問:「現在這樣,不正是你所希望的嗎?」


 


周執序隻是沉默。


 


沉默一會兒後,他的語氣漸漸緩和下去。


 


「……總之,這件事暫且先放一放,」他柔聲道,「我會盡快替你去確認,

如若他真是可靠的人,我不會反對。」


 


我難以置信地轉頭盯著他,心頭像是驀地被砸了一拳,泛出青紫的淤血。


 


冬風刮過,發出呼呼的聲響。


 


許久,我笑了起來。


 


「是嗎?」我笑道,「那真是多謝兄長了。」


 


29


 


我獨自回到了庭院之中。


 


宋伯去了灶房,留下杏姑與靈畫跟星昂坐著,看起來相談甚歡。


 


我走過去,下了逐客令:「說是喝口水,你怎麼賴這麼久?」


 


星昂露出泫然欲泣的神色,眉眼間隱約浮動著少年人的狡黠。


 


「你這麼說也太傷人了……有什麼要緊嘛,又不趕時間。」


 


我揪著他的後衣領將他提溜起來。


 


「行了,出去那麼久,你爹娘不憂心嗎?

你自己家還等著你吃飯呢,趕緊回去。」


 


「停停停,哎呀,我自己會走……蘆花……」


 


星昂被我鉗制,大約是覺得沒面子,大聲嚷嚷起來。


 


我充耳不聞,一門心思地將他往門口拖。


 


星昂是個有病的,被拖著拖著竟還笑起來,像是覺得很有趣。


 


杏姑在後頭憂心道:「蘆花,你悠著點,別傷著人!」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星昂身上,倒是沒瞧見遠處周執序不知何時也跟了過來。


 


他靜靜立著,瞳仁裡的光如風中綢緞般搖蕩不定。


 


星昂毫無所察。


 


「伯母放心,傷不了!」


 


他腳下趔趄一步,嬉笑著來挽我的手,下一瞬,忽地在我頰邊啄了一下。


 


我愣了一愣,

隨即暴怒。


 


「星昂,我看你是活膩了。」


 


30


 


我在外邊將星昂揍得趴在地上求饒,才餘怒未消地回了家。


 


直至用晚飯,我依舊興致不高。


 


宋伯端了鍋雞湯上桌,隨口問:「怎麼沒見小星?我方才留他吃飯的。」


 


眾人俱是筷子一頓,我輕描淡寫道:「他有自己的家,當然是回去了。」


 


靈畫道:「他生得還行,人看起來也不錯……」


 


杏姑瞪了她一眼,靈畫住嘴了。


 


我隨便扒拉兩口飯,將碗底刮幹淨,便起了身。


 


我說:「我吃飽了。」


 


當晚,我在院中練箭。


 


四周燃著火燈,羽箭脫弦,箭箭命中靶心。


 


周執序走到了我身後。


 


他鎮靜地說:「蘆花,

你不能和那個人在一起。」


 


我沒回頭,目光落在箭上,問:「為什麼?」


 


「他行為舉止太過輕浮,不是良配。」


 


我被氣笑了,轉過身。


 


「那誰是良配?」


 


周執序避開我的眼神,鴉羽似的長睫淡淡垂下,道:「……總之,不能是他。」


 


「這一次你說人家輕浮,下一次又要嫌別人古板,」我語速極快地反唇相譏,「周執序,你究竟是想我找到更好的歸宿,還是根本存了自己的私心?如若有私心,又為什麼不直說?你究竟在怕什麼?」


 


他啞了啞,笑容裡浮起一抹苦澀。


 


「……你不明白。」


 


「我是不明白,你不說,我永遠都不會明白,」我揚聲道,「過去你說杏姑自以為是地為你好,

可你現在何嘗不是自以為是地為我好?你有沒有在意過我怎麼想?你有沒有想過,我想要的或許從來都沒有變過?」


 


周執序沒有說話。


 


我將弓按在桌上,紅著眼直視他。


 


「兄長?周執序,你說這話你自己信嗎?」


 


31


 


那日以後,我與周執序陷入冷戰。


 


鏢頭讓我在家休息一陣,我便一直在府中待著,幾日都沒出門。


 


沒過幾日,杏姑告訴我:周執序病了。


 


我擦弓的手停了停。


 


周執序的身體一直時好時壞,近些年雖然好了不少,但還是體弱。


 


他又是一貫憂思深重的性子,這幾日天氣寒涼,寒氣趁虛入體,便染了風寒。


 


我推門入內的時候,周執序正睡著。


 


我像小時候一樣隨意揩了揩床邊的腳踏,

權當凳子坐了上去,隨後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


 


燒得很燙,即便蓋著湿布,也隻是聊勝於無。


 


周執序受到驚動,醒了過來。


 


看見是我,他眼珠一錯不錯地盯著看。


 


我若無其事地替他掖了掖被角,問:「還是很難受麼?」


 


他不回答,喚我:「蘆花。」


 


「嗯。」


 


「你是不是討厭我了?」


 


我滯了滯,道:「沒有。」


 


他卻忽地伸出手,攥住了我的指尖。


 


屋中的炭火熱氣洶湧,周執序的手卻冰涼徹骨。


 


「請你不要討厭我,」他近乎卑微地祈求道,「我會很難過。」


 


我哽咽了一下,生生將鬱氣壓了下去。


 


「為什麼?」我問,「為什麼不希望我討厭你?」


 


周執序望著我,

漆黑的瞳仁閃閃爍爍。


 


我自嘲地笑了笑:「反正你也不喜歡我。你根本不喜歡我,從來不會像我想念你一樣想念我,將我留在身邊這麼多年,也不過是因為闔府上下都是和善的好人。」


 


我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我知道,一直以來是我高攀了你。」


 


周執序抓著我的手驀然收緊。


 


「……不是的,蘆花,」他顫聲道,「我從來沒這樣想。」


 


他說:「我也非常、非常想念你。」


 


周執序的眼眶緩慢地浮出湿潤的水紅,像我們一起望過的夕陽下的秋水。


 


「……吃飯的時候,睡覺的時候,作畫的時候,你不在的每一天,我無時無刻不在想念你。」


 


紗帳內響起細碎的咳嗽聲。


 


我緩慢地反握緊他的手。


 


周執序艱難地半坐起來,額上溫熱的湿絹砸在我手背。


 


「可我不能那麼自私,」他低聲道,「你這樣好,應該要有更好的去處,應該遇見更好的人,而不是跟我這樣的廢物在一起……我沒有辦法正常地跑跳,總是想得很多,甚至無法許諾給你太長久的未來……我或許……無法成為你合格的夫君。」


 


我問:「既然如此,你又攔著我與星昂做什麼?」


 


他喘息著停了停,像是強硬地逼迫著自己說了下去。


 


「因為我忍不住自私。」


 


周執序定定地望著我。


 


「我不能忍受你去別人的身邊,蘆花。別離開我。」


 


榻旁燭火搖曳。


 


胸腔中似乎湧動著什麼陌生的情緒,

像大雨時的湖水,無法抑制地滿溢出來,甚至顯得喧嚷。


 


我喜歡的人正因我吃醋。


 


他像我喜歡他一樣,喜歡著我。


 


我情不自禁地俯下身,想要親吻他。


 


周執序的雙眸微微放大。


 


他本能地躲避,似乎擔心將病氣過給我。


 


但我輕而堅定地按住他的側頸,低頭與他接吻。


 


「別躲,序哥哥,」我靠在他耳邊呢喃,「不要怕麻煩我,不要擔心我會不開心。」


 


……不要忍。」


 


32


 


過了臘八就是年。


 


大年初一,同街的小孩兒在府門口放了一陣炮仗,又嬉鬧著離開。


 


周執序對杏姑他們說,他要和我成親了。


 


杏姑喜極而泣,宋伯早有預料,隻有靈畫,

驚愕得沒拿穩瓷勺。


 


杏姑笑道:「是喜事,早該這樣辦,你們預計什麼時候擺宴?」


 


「等天氣暖和些吧,」我說,「倒也不急在這一時,我們都不喜歡熱鬧,也不必請太多人。請些親近的親友,在家中辦一辦便是了。」


 


這事兒便這樣從容地定了下來。


 


陽春三月,草長鶯飛,我與周執序在府中設了一場小小的宴。


 


我們本就住在一處,便省了許多虛禮,隻當吃頓家常便飯。


 


府中的舊人、鏢局的同僚、畫作的買家,歡歡喜喜地坐了幾桌。


 


至於廚子,我們原是想去請香溢樓的,宋伯卻說什麼都不讓,非說他要大顯身手。


 


於是宴席當天,宋伯獨挑大梁,鍋鏟抡得快要冒煙。


 


宴席中途,我與周執序穿著喜服,拿著酒一桌一桌地敬過去。


 


他不善飲酒,

我的酒量卻不錯,是以我不顧他的阻攔,擔下了大部分。


 


星昂還是小孩子脾氣,坐在位置上一杯接一杯地喝悶酒,見我過去,扭扭捏捏地站起來,又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走去下一桌的路上,周執序靠過來問:「你和他說清楚了麼?」


 


我無奈地瞥了他一眼,覺得他問了個傻問題。


 


「他頭次登門那天,我就同他講清楚了。我將他拖出去打了一頓,然後告訴他,我心中早有旁人。」


 


周執序明知故問:「誰是旁人?」


 


我故作聽不清,埋頭又飲了一盞甜酒。


 


33


 


深夜,賓客散去。


 


庭院四處點著明燈,燦爛地照了一路,將整座府邸映得宛如白晝。


 


臥房之中,我輕輕放下了帷幔。


 


接著,我解下了自己的發簪。


 


周執序的長指探入我的手掌,指尖從手心順著掌紋滑入指縫,直至緊扣。


 


我垂著眼反握住他。


 


「……我來,」我輕聲道,「我可以自己來。」


 


被翻紅浪。


 


周執序眼睫顫動,耳側到脖頸彌漫著連綿的粉霧,仿若燃燒。


 


像一捧正在融化的雪。


 


我會接住這捧雪。


 


我會接住周執序身體裡所有的雪,再同他一起燃燒。


 


所有人都說他活不長久,我偏要計劃同他的以後。


 


十年、百年、歲歲歡愉,年年勝意。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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