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這天,吃過藥,他抱著我坐在窗邊。
外面天色極好,處處花團錦簇。
「小魚,等你病好了,孤帶你出去玩,你想去哪裡?」
我剛想回話,喉嚨一陣發痒。
一縷鮮紅順著嘴角蜿蜒而下。
李容安的臉一下子白了,抱著我的手抖得很厲害。
「太醫,快去傳太醫!」
等太醫來了,診過脈,卻搖了搖頭。
「這位姑娘憂思甚重,鬱結於心,氣血日益虧耗,恐藥石難醫。恕臣直言,心病還須心藥醫。」
太醫走後,李容安獨坐良久。
晚上,喂我吃完藥,他親了親我的嘴角。
「小魚,孤知道,你不喜歡住在東宮。
「孤在京郊有一處別院,依山傍水,景致極好。明日,孤送你去那裡養病。
「你一定會平平安安,
陪著孤一輩子的。」
京郊,依山傍水。
我迷迷糊糊中似乎有了一絲清明,用力點了點頭。
「謝殿下。」
他眸光流轉,抱著我笑了起來。
我默默閉上了眼睛。
隻要能離開這,隻要能離他遠一些,去哪裡我都願意。
12
這處別院果然是李容安說的那樣,地處山林間,極其幽靜。
我在這靜養了一段時間,病情大有起色。
李容安來看我時,臉上是抑制不住的喜色。
「殿下,」我拉了拉他的衣角,小心翼翼地問:「我有些悶,能去這附近的林子裡走走嗎?」
他嘴角的笑變得有些猶豫。
這時,一旁的太醫說:「殿下,如今剛入夏,能出門走動,對姑娘的病大有裨益。
」
他又垂眸想了想,最終答應了。
「山中荒僻,小魚出去時,要多帶些隨從。」
我立時喜笑顏開,「多謝殿下。」
他愣了愣,眼中綻出無限喜悅,抱著我原地轉了幾圈。
「小魚終於又對孤笑了。」
有了李容安的吩咐,我可以隨意出門。
隻不過身後總有許多隨從,形影不離。
而我每次也不走遠,隻在林中隨意逛逛就回來。
這天一早,我照常出門。
沿著一條林間小路,很快走到一處河谷。
水流湍急,遠遠一直流向山外。
我在河邊走了一會兒,身後就有人提醒:
「水流太急,夫人還是離遠一些。」
「好。」
我答應著,腳下卻一滑,
直接栽進水裡,瞬間就被河水淹沒。
「不好了,夫人落水了!」
「快來人啊!」
河岸上驚呼聲四起。
我屏住呼吸,隨著滾滾河流,越飄越遠。
漸漸地,四周安靜下來,再也聽不到呼喊聲。
我鑽出水面,換了口氣。
不敢耽擱,又一頭扎進水中,繼續向山外遊去。
我家住江邊,自記事起就跟著爹捕魚,幾乎在水裡長大。
這條河水流雖急,但跟江中的風浪比,也算不得什麼。
沿著水流一直漂,最終漂出樹林。
我爬上岸,又走了一會兒,終於見到一個瘦削的人影。
正是我那真正的未婚夫,崔禎。
他見我走來,臉上的擔憂登時化作喜悅。
將手中的披風披在我肩上。
「小魚,你終於來了。」
我抱歉地笑了笑:「對不住,讓崔公子久等了。」
他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包裹,放在我手中。
「這裡是銀票、地契,還有我為你新造的名籍,馬車就停在山口處,小魚你一路保重。」
我將東西緊抱在懷裡,鄭重對他行了個禮。
「多謝崔公子。」
他臉上卻閃過哀傷,垂下了眼眸。
「當年你爹爹救了我的命,又將你許配給我,是我沒有好好照顧你,對不起,小魚。」
崔禎是謙謙君子,一諾重於千斤。
可偏偏造化弄人。
我想問問他,為何我做的香囊會戴在李容安的身上。
可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如今再問這些又有何意義。
我收好包袱,
對著他揮了揮手。
「小魚就此別過,崔公子,他日有緣再見。」
說完頭也不回地向山口跑去。
其實,一直以來為我治病的太醫與崔禎是世交好友。
他知道我的處境後,暗中託太醫帶話。
問我願不願意離開,若是想走,他可以幫忙。
我自然求之不得。
自從搬來這別院,就每日尋找機會。
最後終於找到那條河谷。
就和崔禎約定好,在此處見面。
算了算,來京城已一年有餘。
仿佛是大夢一場。
現在,夢終於醒了。
一切都徹底結束,再也不見。
13
崔禎在離京城很遠的一處臨湖的村鎮給我置辦了房子和漁船。
我安心住在這裡,
日子平靜安穩。
一晃又是一年。
除夕夜,我獨自一人守了歲,剛要睡下,突然聽到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小魚,是我。」
聽聲音像是崔禎。
我立馬披上衣服,打開門。
門外果然是他,卻衣衫散亂,滿是血跡。
我嚇了一大跳,忙問:「這是怎麼了?哪裡受傷了?」
他搖搖頭,側身指了指身後的馬。
馬背上伏著一個昏迷不醒的人,衣服都被血滲透。
「小魚,救救他。」
「嗯。」
我毫不猶豫地答應,可走到馬前,卻整個人愣住。
蒼白的臉,修長的眉,彎翹的眼睫,瘦削的下颌。
這人,分明就是李容安。
我下意識就往屋裡跑。
「帶他走,我不想見到他。」
「小魚,聽我說。」
崔禎用力握了握我的手,眼中滿是懇求。
「前年,東胡大軍南下,燒S劫掠,朝中一片震恐。
「殿下請命,親自率軍徵討,幾經波折,終於大破胡人,卻在班師回朝途中遭暗算。
「原來在殿下離京期間,皇帝病重,朝政被齊王一派把持。
「齊王早就與胡人勾結,上臺第一件事就是和親割地,以借東胡勢力為自己登基鋪路。
「一旦齊王稱帝,隻怕我朝百姓又要再飽受胡人蹂躪。」
他一口氣說了許多,我漸漸有些明白。
「所以太子不能S,是嗎?」
「是!」
他肅然點頭,「那場突襲來得太急,殿下的親衛皆數戰S,才拼得我帶著殿下逃出。
「現在外面到處是齊王派來追S的人,我隻能相信小魚你一個人。
「小魚,我知道你恨他,不想見他,但也求你能夠為了這天下,救他。」
為了這天下……
我垂下頭,並沒有思慮很久,心中就已有了主意。
「崔公子,小魚雖不懂朝堂之事,但也知道這些年太平安穩,老百姓過的是好日子。
「我家遭了天災,家破人亡,是朝廷及時救災,將撫恤銀子挨家挨戶發到手裡,官吏們絲毫沒有盤剝。
「後來,我跟著商隊的車到京城,一路安穩,沒遇見一個盜匪。
「若不是這太平盛世,小魚早就活不下去了。所以崔公子放心,我一定會好好照顧太子殿下。」
崔禎的眸光一下子極亮,似有水光湧動。
他抬起雙臂,
向我深深行了個禮。
「我去暗中召集殿下舊部,這些日子就把他託付給你了。小魚,為了這天下,請受崔禎一拜。」
14
崔禎連夜騎馬走了。
我鎖好屋門,生火燒水,又從櫃子裡找出創傷藥。
然後一點一點解開床榻上李容安的衣服。
他身上大大小小滿是傷,有些和裡衣連在一起。
解衣服時,牽動傷口,又不斷有血滲出。
他長眉蹙了蹙,悶哼了一聲,仍舊昏迷不醒。
我小心翼翼地清理、塗藥、包扎。
等忙完時,天已大亮。
我長舒了口氣,疲憊不堪,剛想去休息時,手腕忽然被拉住。
「小魚。」
身旁的人唇動了動,低喃一聲。
我一驚,湊近看,
他還在沉沉睡著。
忙將手抽回,去了另一間房,倒頭就睡。
可這一覺睡得並不安穩,總是夢到有人來追S。
沒多久就醒了,起身去做飯。
當我端著早飯推開屋門時,發現李容安已經醒了,正靜靜坐在窗邊。
我對他還是本能地害怕,站在門口不敢走進。
他聽到聲響,轉過頭,唇角動了動。
「崔禎,你將孤帶到哪來了?」
我一下子愣住,又仔細去看。
他瘦了些,因受了傷,臉色白得厲害。
原本灼灼的桃花眼黯淡無光,沒有半點神採。
我輕手輕腳走過去,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卻猛地被他握住了手腕。
「你是誰?為何……」
他的話戛然而止,
轉而將我的手圈在掌心。
「小……小魚?」
說完,又落寞一笑。
「孤又做夢了。」
我用力將手掙脫出,淡聲道:「殿下沒做夢,是我。」
「真的是你?」
他臉上綻出異樣光彩,伸出手臂四處摸索。
「小魚,孤找你找得都要瘋了。你終於不生氣了,肯回來看孤了是嗎?」
我後退幾步,躲到他碰不到的地方,才回道:
「是崔公子將殿下帶來的,他說去暗中召集殿下舊部,這些日子讓我來照顧殿下。」
「原是這樣,難怪孤怎麼都找不到你,是他將你藏了起來。」
他低喃了一句,又循聲向我走來,臉上帶著小心翼翼的笑。
「孤好想你,小魚,讓孤抱一抱。
」
「不。」
我想也沒想,轉身就跑。
「小魚!」
他悽惶地喊了一聲,跌跌撞撞追來,被桌椅絆倒。
爬起來沒走兩步,又撞到門框。
衣衫漸漸被血染紅。
昨晚剛包扎好的傷口又裂開了。
我答應過崔禎,要好好照顧他。
嘆了口氣,回去扶他。
「殿下眼睛不便,小心些。」
他黯淡的眸中泛著紅,抖著手將我抱住,嗓音沙啞。
「小魚,別再丟下我。」
15
幾天過去。
李容安身上的傷漸漸好轉,眼睛卻始終看不到。
他說是中了宮中密毒,並不好解。
無論我做什麼,他都會默默跟在後面。
時不時叫我的名字。
得到回應後,輕輕笑一笑,又安靜守在一旁。
開始我還有些擔憂,夜裡睡不踏實。
但鎮上一切如常,並不見搜捕追S的人,終於慢慢放下心來。
這晚,睡夢中,感覺有人走近,我猛地驚醒。
「誰?」
「別怕,是我。」
黑暗中,李容安的聲音響起。
「小魚,我聽到馬蹄聲,越來越近,應該是朝這裡來的。」
我一個激靈,從床上爬起,拉起他的手就往外跑。
跑出去沒多遠,果然聽到叫喊聲。
「奉齊王之命,決不能留活口!」
果然是來S李容安的人。
我什麼都顧不上了,拉著他拼命往附近的林子裡跑。
林中月影斑駁,我憑著記憶,努力尋找那片曾經去捕魚的湖泊。
奔跑中,身後又傳來陣陣馬蹄聲。
「這裡有腳印,快追,別讓他們跑了!」
我心中大急,正要加快腳步,一直緊緊拉著我的李容安忽然放開了手。
他脊背挺直,對著我笑了笑。
「小魚你走吧,他們要S的是我。」
「不行,一起走。」
他抬手,摸索了片刻,撫到我的頭上,還像我第一次見到他時那樣笑著。
「小魚乖,走吧。」
說完,就轉身向著S喊聲走去。
「殿下!」
我衝過去,飛快道:「跟我走,我一定不會讓你有事!」
形勢緊急,我不等他回答,就用盡全力將他拉走。
「若不想一起S在這,就跑快一點!」
終於,在那些人趕來之前,
來到了熟悉的湖邊。
「殿下,相信小魚,千萬別再放開我的手。」
我抓緊李容安,與他十指相扣,帶著他一頭扎進水裡。
冰涼的湖水很快將我們淹沒。
我拉著他潛入水中,一動不敢動。
過了沒多久,水面上隱約傳來聲音。
「怎麼沒了人影?放箭!」
瞬間,無數支箭射入水中。
我抱緊李容安的腰,帶著他潛入更深處。
忽然,感覺身邊的人正用力將我推開。
李容安雙目緊閉,口鼻不斷有水泡冒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