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人群騷動起來。指指點點的聲音越來越大。
“妮妮,你這可不對啊!”
“再怎麼說也是你爸你媽,怎麼能這樣?”
“還帶外人進村來鬧,太不像話了!”
陳然三人被圍在中間,臉色難看。
有人甚至指著他們罵:“外頭來的,少管別人家事!滾出我們村!”
我爸見勢,胸膛劇烈起伏,顫抖著手指向我:
“大家評評理!這就是我養的好女兒!”
“張強雖然是我侄子,但他從小到大都很懂事!”
“知道我們腰腿不好,經常來幫著幹活!”
“還不止一次說,
以後掙錢了要好好孝順我們!”
“張小妮呢?她就盯著那點錢!為了三十萬,連爹媽都不要了!”
張強適時地站出來,一臉悲憤:
“姐,我真沒想到你是這種人!”
“大伯和伯娘養你這麼大,原來就是養個白眼狼!”
他轉向我爸我媽,語氣斬釘截鐵:
“大伯,伯娘,你們放心!”
“我張強說話算話!你們對我好,我以後包給你們養老!”
“有我一口吃的,就絕不讓你們餓著!”
“我不像有些人,有點錢就忘了根本,連親生父母都能翻臉不認!
”
我爸聽完,臉上露出欣慰的表情。
他重重吐出一口氣,看向我的眼神裡隻剩下冰冷的決絕:
“好!好!今天當著這麼多鄉親的面,我把話撂這兒!”
“這車,誰也別想拖走!”
“而且從今往後,我張大山沒你這個女兒!”
“咱們父女情分,一刀兩斷!”
院子裡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我身上。
我媽捂著臉痛哭,肩膀聳動。
二嬸嘴角壓著一絲得色。
張強站在我爸身邊,腰杆挺得筆直。
就在這空氣都快要凝固的緊張時刻,我笑了。
很輕的一聲笑,
在S寂中顯得格外突兀。
我爸愣住,隨即怒道:“張小妮,你還有臉笑?”
我沒看他,隻是慢慢抬起手,抹掉嘴角一點腥甜。
然後,一字一句地問:
“爸,你真的確定,張強會對你們好?給你們養老送終?”
我爸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斬釘截鐵:“這還用說嗎?強子是我們看著長大的,他什麼品性我最清楚!”
“比你這黑了心的強一萬倍!”
“既然如此,那好吧。”
我點點頭,從外套口袋裡掏出手機,屏幕解鎖,指尖點了幾下。
然後,我把手機屏幕轉向他,轉向我媽,轉向所有伸長了脖子的人。
“請大家先看看這個。”
我按下了播放鍵。
喧鬧的人聲和杯盤碰撞聲從揚聲器裡傳了出來。
緊接著,是一個所有人都熟悉的聲音。
8
“……咳,我那大伯大娘,太好糊弄了!”
“從小我就知道,他們重男輕女,眼裡就缺個帶把的!”
“我隨便裝裝乖,說兩句好聽的,比他們親閨女吭哧吭哧幹一年都有用!”
一陣哄笑。
有人問:“強子,那你以後真打算給你大伯大娘養老啊?演一輩子?”
張強嗤笑一聲,舌頭有點大:
“養個屁的老!
”
“等老頭老太太那點退休金榨幹了,棺材本掏完了,我還管他們?”
“愛誰誰去!反正我又不是他們親生的,關我屁事!”
“到時候,找個由頭不來往就行了,難道兩個老不S的還真有臉過來找我負責?”
“那張小妮那三十萬……”
“錢都到手了,車都開上了,誰還認啊?”
“她自己非要鬧,那就鬧唄。”
“我大伯說了,丫頭片子的錢,本來就是張家的,我拿來花天經地義!”
“她還敢告?笑S,
村裡鎮上,誰理她?”
視頻不長,就一分多鍾。
我爸的憤怒和決絕,還凝固在臉上。
但眼睛裡的光,卻像瞬間熄滅的炭火,一點點暗下去
我媽的哭聲也停了。
她呆呆地看著我的手機,又緩緩地轉向張強,眼睛瞪得極大。
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她疼了二十多年的侄子。
張強先是錯愕,然後是驚慌,最後變成一種被當眾扒皮的慘白和狼狽。
他下意識想衝過來搶手機。
腳剛挪動,又僵住。
因為所有人都在看著他。
他嘴唇翕動,急忙辯解:“這視頻是假的,我根本沒說過這樣的話!”
“我怎麼可能是這種忘恩負義的人?”
我直接拆穿了他的謊言:“這是昨晚鎮上百味軒酒店208包間的監控錄像。
”
“老板娘林娟是我初中同學,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視頻是早上她轉發給我的,如果誰覺得有假,我現在就可以打電話叫她來。”
“又或者報警,讓巡捕來鑑定真偽。”
張強的臉瞬間褪盡血色,像被抽掉了脊梁骨,眼神渙散地躲閃著四周投來的視線。
“強子……你,你告訴大伯,你說的是不是真心話?”
我爸的聲音幹澀嘶啞,每一個字都像從喉嚨裡硬擠出來。
他SS盯著張強,胸膛起伏。
張強不敢看他的眼睛,腦袋幾乎要埋進胸口。
喉嚨裡發出含糊的聲音,卻拼湊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大哥,這……這肯定做不得數啊!”
二嬸臉上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
“孩子昨晚喝多了!醉話!全是胡咧咧的醉話!怎麼能當真呢?”
二叔也連忙解釋:“是啊大哥,強子酒量淺,一喝多就滿嘴跑火車,他自己說了啥估計都不記得了!”
“這孩子本質不壞,就是嘴巴沒把門……”
一直站在我身旁的陳然忽然輕笑了一聲。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力道。
“老話說得好,酒醉心頭明。”
“喝醉了,平日裡繃著藏著的話,
反而容易吐露真言。”
“我看這小子,其實心裡清楚著呢。”
這話像一顆石子投入本已不平靜的湖面。
圍觀的眾人交頭接耳起來。
方才還一面倒的指責和同情,風向悄然變了。
“我就說張強那**時很滑頭!”
“裝得可真像啊,嘴上抹蜜,心裡藏刀。”
“大山兩口子真是……疼了個白眼狼。”
“妮妮這錢給得忒冤了。”
“酒後吐真言,我看八成是真心話!”
“平時看著挺老實,沒想到是這麼個人……”
9
竊竊私語聲越來越大。
我爸沒再吼,也沒再罵。
嘴唇翕動了兩下,身形踉跄。
旁邊正好有把舊竹椅,他重重地坐了下去。
低著頭,雙手撐著膝蓋,手背上青筋暴起,微微顫抖。
不過幾分鍾光景,整個人像被驟然抽走了十年精氣神。
我媽的眼淚忘了流,隻是呆呆地看著張強。
那種眼神,我從未在她臉上見過。
不是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種近乎茫然的崩塌。
像是堅信了二十多年的某根支柱,在她眼前轟然倒塌,碎成了齑粉。
我看了一眼徹底失語的張強,又看了看爸媽。
收起手機,對陳然點了點頭。
陳然會意,示意伙計繼續。
這一次,再沒有人阻攔。
張強癱軟在地上,
頭深深埋著。
二叔二嬸面紅耳赤地站在一邊,面對周遭指點的目光,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我爸我媽,一個枯坐如朽木,一個呆立似泥塑。
拖車順利地裝載完畢,緩緩駛出院子,消失在村路盡頭。
我和陳然一起離開。
腳步踏出院門的那一刻,身後是S一般的寂靜。
回到城裡,生活仿佛按下了靜音鍵。
我安心工作,加班,攢錢。
不再主動聯系家裡,偶爾手機響起陌生的老家號碼,我也隻是靜靜看著,任其熄滅。
心口的傷結了一層硬痂,不碰,就不疼。
陳然時常陪我。
他話不多,但踏實。
一年後,我終於湊齊了首付,在城裡有了個不大卻明亮的家。
房產證上是我一個人的名字,
陳然說,這是我早就該有的底氣。
這期間,僅有的關於老家的消息,來自初中同學偶爾的闲聊。
她說我爸媽和二叔家徹底鬧翻了。
兩家幾乎斷了往來,連張強後來結婚,我爸媽都沒露面。
隻託人送去了一個薄薄的紅包,隨便意思一下。
村裡議論了很久,都說張家老大兩口子是被徹底寒了心,看清了。
有人說他們活該,也有人說他們可憐。
林娟告訴我這些時,語氣帶著唏噓。
我隻是在電話這頭淡淡嗯一聲,便轉移了話題。
那些紛擾,似乎真的離我很遠了。
又一年春天,我和陳然結婚。
婚禮簡單,隻請了至交好友和同事,沒通知老家任何人。
儀式過半,敬酒時,陳然輕輕碰了碰我的手臂。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隻見兩個熟悉又略顯佝偻的身影站在酒店大門外,正小心張望。
是我爸和我媽。
他們穿得還算整齊,但掩不住面容的憔悴和蒼老。
我爸的頭發白了大半,背似乎更駝了。
我媽眼神怯怯的,想看清裡面的情況,又怕被人發現。
陳然低聲問我:“怎麼辦?”
我笑了笑,拉起他的手。
“走吧,過去打個招呼。”
看到我們過來,我媽明顯慌了一下,手下意識抓住了我爸的胳膊。
我爸身體僵了僵,頭更低了些,嘴唇抿得緊緊的。
玻璃門自動滑開。
我站定在他們面前,穿著潔白的婚紗,陳然站在我身側,握著我的手。
短暫的沉默。空氣有些凝滯。
最終,是我媽先開了口:“妮妮,你今天真好看,我們……我們就來看看,不進去,不打擾你們……”
說著說著,她眼眶就紅了。
卻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隻是倉促地別開臉。
我爸始終低著頭,像一個做錯了事卻不知如何彌補的孩子。
我看著他們,微笑著說:“謝謝你們能來參加我的婚禮。”
語氣平和,沒有怨恨,也沒有親昵。
就像對待任何一位前來觀禮的普通長輩。
然後,我從陳然手裡拿過兩盒早已備好的喜糖,遞了過去。
我媽顫抖著手接過,捧在懷裡,像捧著什麼珍貴易碎的東西。
“我們還要去招待朋友。” 我說,“你們……請自便吧。”
說完,我對他們微微點了點頭。
挽著陳然的手臂轉身離開。
“妮妮!”
我媽在身後極輕地輕喚了一聲。
我腳步頓住,沒有回頭。
身後是更長久的沉默,然後,我聽見我爸沙啞的聲音:
“以後……好好的。”
我依然沒有回頭,隻是輕輕“嗯”了一聲。
然後一步一步走向婚禮現場。
落地窗外,陽光正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