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半分鍾不到,對方回了個沒問題。
這一夜,格外漫長。
第二天上午,二叔一家果然來了。
張強換了一身簇新的衣服,頭發梳得油亮,臉上堆著笑,一進門就直奔堂屋。
“大伯,伯娘!”
“昨天的事都怪我!讓姐誤會了,讓您二老為難了!”
他上前一步,掏出一盒好煙遞給爸。
又轉向我,笑容加深:“姐,你別生大伯和伯娘的氣。”
“他們絕對沒私心,就是看在咱們是一家人,是至親骨肉的份上,想幫幫我。”
“你是我親姐,我能佔你便宜嗎?”
“肯定不能啊!
”
二叔和二嬸也在一旁幫腔,一唱一和。
“妮妮啊,強子和你從小一塊兒長大,光屁股的時候就在一塊兒玩了。”
“咱們兩家人,比一家人都親!”
“那三十萬,你放心,我們記著呢!”
“等強子工作穩定了,肯定還!砸鍋賣鐵也還!”
二嬸拉著我媽的手:“嫂子,你也別往心裡去,妮妮就是一時想岔了。”
“孩子嘛,在外頭待久了,心思自然多了。”
“等她想明白娘家兄弟的好,就知道昨天不該這麼鬧了。”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
句句不離親情。
可每一張笑臉,都讓我想起他們曾經的虛偽。
八歲那年夏天,二嬸帶著張強來我家玩。
我媽拿出我珍藏的一盒十二色彩筆,讓我和張強一起畫畫。
我畫到一半去喝水,回來就看見張強正用那支我最喜歡的湖藍色筆,使勁往牆上塗。
我趕緊去搶,二嬸一把拉住我,笑呵呵地說:“妮妮,讓弟弟玩會兒嘛,他又弄不壞。”
結果那支筆芯被摁斷,整面白牆畫得亂七八糟。
我爸回來看到,二話不說就打罵我。
“你怎麼看東西的?弟弟小不懂事,你也不懂事?”
二嬸在一旁假意相勸:“大哥,別罵孩子,不就是一盒筆一面牆嘛,妮妮應該也不是故意的。
”
最後,那盒殘破的彩筆被扔了。
牆是我跪著一點點擦幹淨的,而張強,得到了我爸新買的一盒二十四色彩筆作為安慰。
4
還有十二歲那年,我媽給了我十塊錢,讓我去買學習用的筆記本。
我在小賣部門口碰上二叔,他正和人打牌。
看到我,招手讓我過去。
“妮妮,二叔今天手氣背,借十塊錢給二叔翻個本,贏了雙倍還你!”
我攥著錢猶豫,二叔臉一沉:“咋了,信不過二叔?一家人連這點忙都不幫?”
我怯生生地把錢給了他,結果當然是有去無回。
我空手回家,被媽罵了一頓,說我自己把錢弄丟了還撒謊。
幾天後我看見二叔給張強買了一把嶄新的玩具槍,
價格遠不止十塊。
我去問二叔要錢,他瞪我一眼:“小孩子家家,記性倒好!那點錢還惦記?”
“就當給你弟弟買糖吃好了!一點沒有當姐姐的樣子!”
一樁樁一件件,看似小事。
卻一次次讓我明白,在他們眼裡,我的東西可以被隨意侵佔,我的權益可以被隨意犧牲。
他們不是不懂道理,他們隻是選擇把道理和寬容永遠偏向自己的兒子。
並用親情綁架我,讓我一次次吞下委屈。
我爸覺得鋪墊得差不多了,重重地咳了一聲。
“行了!”
“一家人,鬧到法院去,像什麼話!丟人現眼!”
他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
然後看向張強:“強子,那三十萬,你姐不是要說法嗎?”
“欠條就算了,打欠條傷感情。”
“你那車是新買的,就還給你姐!”
“是賣是留,隨她!”
“妮妮,這下總行了吧?”
張強的笑容僵在臉上,嘴角抽搐了一下。
眼神裡還是閃過一絲不情願和心疼。
那輛寶馬,是他的面子,是他的心頭肉。
他求助似的看向二叔二嬸,又看向我爸。
我爸瞪了他一眼,眼神嚴厲。
二叔趕緊捅了張強一下,低聲道:“聽你大伯的!”
張強臉上的肌肉抖動了幾下,
最終還是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他慢吞吞地,極其不舍地從口袋裡掏出車本和車鑰匙,遞向我。
動作慢得,仿佛在割他的肉。
“姐……”
“既然大伯都發話了,這車還給你。”
“鑰匙,車本,都在這兒,任你處置。”
“這下……咱們總該兩清了。”
“誰也不欠誰的了,對吧?”
他特意加重了“兩清”和“不欠”這幾個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他們都在等著我的反應,
是感恩戴德地接受這個看似公平的方案,還是繼續不識好歹?
我垂眼,接過車本和鑰匙。
然後從自己隨身帶來的舊帆布包裡掏出手機,當著他們的面拔通了號碼。
“張小姐?”
我的聲音平靜無波,在驟然安靜的屋子裡顯得格外清晰:
“陳大哥,車到了。”
“你們可以過來拖走了。”
5
我爸我媽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愣愣地看著我。
“妮妮,你給誰打電話?”
我媽先開了口,聲音帶著遲疑。
我收起手機,語氣平靜:“收車的,這輛寶馬我賣了。”
話音剛落,
張強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起來,滿臉漲紅。
“什麼?!你敢賣我的車?張小妮你瘋了?!”
我抬眼看他:“剛才不是你說的嗎?鑰匙和車本都給了我,隨我處置?”
張強張著嘴,一時語塞,臉憋得更紅了。
他急急地看向我爸,眼神裡滿是求救。
我爸這才反應過來,臉色一沉,擺出家長的威嚴:
“胡鬧!誰準你賣車的?這麼大的事為什麼不跟家裡商量?”
我毫不畏懼,迎上他的目光:“爸,請問當初你們把我的三十萬給堂弟買車的時候,跟我商量了嗎?”
我爸被噎了一下,隨即火氣更旺。
“那是兩碼子事!
你一個女孩子,將來是要嫁出去的!”
“錢放著也是放著,先幫你弟弟應急怎麼了?”
“他可是咱們張家的根!”
“就是。”二嬸在一旁陰陽怪氣地接話,“妮妮啊,不是二嬸說你。”
“你看看你現在,哪還有半點女兒家的樣子?”
“連弟弟的車都要賣,這心也太狠了。”
二叔抽著煙,慢悠悠地補充:“大哥,你家這閨女,書真是白讀了。”
“一點家族觀念都沒有,將來誰敢娶?”
我媽急得直掉眼淚,拉著我的胳膊:“妮妮,
算媽求你了,別鬧了行不行?”
“把車還給你弟,那三十萬……那三十萬我們想辦法慢慢還你,行嗎?”
我看著她的眼淚,心裡卻像結了冰。
這眼淚,有多少是真的心疼我?
又有多少是怕事情鬧大,丟了臉面?
“媽,不是我在鬧。”我輕輕掙脫她的手,“是你們先拿我的錢不當錢,隻想著算計我。”
“昨晚你們在屋裡說的話,我都聽見了。”
我媽的臉色瞬間煞白。
我爸也是一僵,但很快又強硬起來:
“聽見了又怎麼樣?我是你爸!這個家我說了算!”
正說著,
院子外傳來汽車引擎聲。
二手車行老板陳然帶著兩個伙計走了進來,後面還跟著一輛拖車。
一看這架勢,張強真急了,衝到我面前竟想搶車鑰匙。
“不行!不能賣!這是我的車!”
陳然的伙計上前一步,擋住了他。
我迎上去:“陳大哥,就是這一輛。”
陳然點點頭,帶著人圍著寶馬仔細檢查起來。
他每摸一下車身,張強的眼皮就跳一下,心疼得像是被人剜肉。
院子裡一片S寂,隻剩下陳然偶爾報出的專業術語和檢測工具的聲響。
我爸鐵青著臉,胸口劇烈起伏。
我媽捂著臉哭,肩膀一聳一聳的。
二叔二嬸交換著眼色,不再說話,但眼神裡的鄙夷和憤怒藏不住。
張強則SS盯著那輛車,拳頭握得緊緊的,眼眶都紅了。
這車是他在村裡炫耀的資本,是他出息的證明,現在眼看就要沒了。
幾分鍾後,陳然走過來:“張小姐,車況不錯,原版原漆,跑了不到一千公裡。”
“按市場價,二十六萬八,你看怎麼樣?”
我想都沒想:“行。”
“不行!”
我爸我媽和張強幾乎是同時吼出來。
6
我爸指著我,手指都在發抖。
“你今天要是敢把這車賣了,以後就別認我這個爸!我沒你這個不孝女!”
二嬸尖著嗓子:“哎喲,
真是造孽啊!張家出了這麼個女兒,家門不幸啊!”
二叔搖頭晃腦:“女大不中留,留來留去留成仇,大哥,你這閨女,估計心早就不在張家了。”
陳然皺了皺眉,看向我。
“張小姐,這……”
“賣。”我斬釘截鐵,“手續齊全,買車的錢都是我掏的,我說了算。”
“轉完錢後,車你現在就可以拖走。”
陳然看我態度堅決,也不再多說,拿出手機開始操作。
“張小妮!你敢?”
我爸怒吼一聲,竟要衝上來打人。
陳然反應很快,
一把攔住他:“大叔,有話好好說,動手就不對了。”
“這是我家!我管教女兒輪不到你管!”我爸掙扎著,眼睛赤紅,“張小妮!你這個不孝的狗東西!我養你這麼大,你就這麼回報我?!”
我看著他的暴怒,心裡最後一點溫度也散盡了。
“養我?”
“是,你們是養了我。”
“供我吃穿,供我讀書。”
“可你們捫心自問,從小到大,有給過我和給張強一樣的東西嗎?”
“小學五年級,他住校,我走五裡山路!”
“他吃食堂,
有錢買零食,我隻能啃硬饅頭!”
“他中考沒過線,你們借錢送他去私立高中,進補習班!”
“我高考考了高分,你們卻讓我報師範,就因為學費便宜!”
“現在,我辛辛苦苦工作攢的買房錢,你們不聲不響給了他買車!”
“我要個說法,你們就說我不顧親情,說女孩子不用買房!”
我一字一句地說著,那些我以為已經淡忘的委屈,此刻全都翻湧上來。
“爸,媽,親情不是單向的索取,也不是用‘一家人’就能掩蓋所有的不公。”
我媽哭得說不出話,隻是搖頭。
我爸喘著粗氣,
像頭困獸:“反了!反了!”
“好,你賣!你有本事就賣!”
“從今往後,你就當沒這個家!我也當沒生過你這個女兒!”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響起了提示音。
陳然把轉賬記錄給我看:“張小姐,二十六萬八,已經到賬了。”
我點點頭:“謝謝陳大哥,車你拖走吧。”
拖車開始作業,機械臂緩緩升起,將那輛嶄新的寶馬抬離地面。
“我的車!我的車啊!”
張強終於崩潰了,哭喊著要撲上去,被二叔SS抱住。
二嬸指著我的鼻子破口大罵:“張小妮!你會遭報應的!
”
“你這麼對你爸媽,對你弟,老天爺都看著呢!”
就在車子即將被拖走時,我爸終於爆發了。
他狠狠扇了我一記耳光,然後轉身跑到拖車前,張開雙臂攔在那裡。
“想把車拖走?除非從我身上軋過去!”
我媽和二嬸也像得了信號,立刻尖聲哭喊起來:“沒天理啊!快來人啊!”
“女兒帶外人來搶家裡的東西,還要逼S親爹!”
7
動靜鬧得太大,附近的親戚和村民迅速圍了過來。
二嬸和我媽立刻撲向人群,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控訴:
“大家評評理!我家這閨女心太狠了,為了三十萬,
要賣她弟的車,還要告她爹媽!”
“我們養她這麼大,她就知道叫來外人欺負自家人!這是要活活氣S我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