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都知道「姜如早」在他那裡是被溺愛的小女孩。
自從摩天輪回來後,他的身影便在我的腦子裡揮之不去。
我想糟了。母胎單身的我。
也許情竇初開了。
開學後,我開始躲著江清也。
我想回家了。我想把屬於他的「姜如早」還給他。
江清也漸漸察覺到我的疏遠後,某天在操場處攔住了我。
陽光透過梧桐樹的斑駁灑在他的身上,變成了淡淡的圓圓的輕輕搖曳的光暈。
他像個做錯事的小孩一樣,低垂著眸,「早早。對不起。是不是我哪裡做錯了,惹你不開心了?我感覺最近你在躲著我。」
我急忙擺了擺手,「沒有沒有,隻是最近有點忙。」
他沒有拆穿我,
「我們要考同一所大學,去同一座城市。還算數嗎?」
「算的。」
他笑了起來。
對不起江清也,我會盡快找到回去的辦法,我會把你的「姜如早」找回來的。
隻是我沒有想到,這個契機來得這麼快。
自從疏遠江清也後,那些蟄伏在暗處的惡意,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再次撲了上來。
放學路上、偏僻的樓道拐角、甚至學校後門的小巷……
我被人堵住拖進角落的次數越來越多。
起初我還能憑著那股狠勁和亂拳亂咬的架勢反抗,甚至讓對方也掛彩。
但漸漸地,身體似乎不聽使喚了。
面對圍毆,那些所謂的「跆拳道黑帶」招式,在我腦子裡一片空白,好似我根本就沒學過。
身體殘留的本能反應,
那種深入骨髓的恐懼和僵硬,開始不受控制地冒頭。
我的反抗越來越無力,身上的傷痕也越來越多。
當我頂著一臉淤青和嘴角的裂口,拖著渾身酸痛的身體踏進教室時,全班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聚焦在我身上。
那些目光裡有驚訝,有漠然,更多的是毫不掩飾的鄙夷和幸災樂禍。
欺負「姜如早」的人太多了,無法查到是誰找的社會人士來毆打我的,但我想,這其中一定有霸凌女。
我沉默地坐回座位。
江清也眉頭微皺,他立刻擔憂地走過來問我臉上的傷怎麼回事。
黑眸裡盛滿了毫不掩飾的憤怒和心疼。
我斜眼睨了一眼遠處正得意揚揚的霸凌女,故意大聲說道:「江清也,我餓了!」
江清也立刻轉身從他的課桌抽屜裡拿出甜食遞給我。
「我要你喂我。」我看著他。
全班的目光瞬間變得更加古怪。
江清也怔了怔,爾後眼裡漾出笑意,小聲應了聲好。
當著全班的面,不顧他人眼光,喂我甜食。
霸凌女臉上的得意瞬間凝固,臉色立馬青一塊紫一塊。
我瞬間樂了,又大聲說:「江清也,你之前給我轉的錢我花完了,我沒錢了!」
江清也仍然溫柔地說,「好,我給你轉。」
手機放在桌面上,我故意按了外放鍵。
響起錢到賬的提示音。
霸凌女氣得摔門而出。
我暗暗嘆了一口氣。心裡卻不知怎地,升起一團恐懼。
丁曉筱看不下去了,她走過來想拉住江清也的手,卻被他躲開了。
她的手僵在空中,聲音帶著哭腔,
「清也。別再這樣墮落了。我們在一起好不好?我跟方覺澤在一起也隻是故意氣你,想讓你珍惜我。我喜歡的人是你,最適合你的人也是我,我現在就跟他分手。拜託你了,別再自甘墮落下去了。你知道這段時間其他人是怎麼議論你的嗎?我不想再聽到別人嘲諷你了。」
江清也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隻是眸中寒意彌漫。
「第一,我並未覺得我墮落。我的選擇,輪不到你來置喙。第二,我最後一次明確告訴你,我不喜歡你,過去不喜歡,現在不喜歡,將來更不可能喜歡。請你,不要再自作多情。第三,別人的看法,與我何幹?我不在乎。我隻在乎我在乎的人。」
「你怎麼可能不在乎?你最在乎自尊了,最討厭別人背後議論你了!」
「丁同學。」他的話中含有冷意,「請不要越界。」
我想說話打破這尷尬的氣氛,
剛開口,一向溫柔善良的丁曉筱卻突然扇了我一耳光。
一陣耳鳴。
腦中緊繃的弦好像斷掉了。
11.
「姜如早,你在裝什麼啊?你以為你勇敢了,就能改變你外婆因你而S的事實嗎?」丁曉筱朝我怒吼。
我驚訝又迷茫地盯著她,揮起手想扇回去,手卻不爭氣地僵在空中止不住顫抖。
「閉嘴!」
我第一次見江清也發火。
丁曉筱愣在原地,沒料到一向溫柔的少年會衝她怒吼。
她把錯都怪在我身上,歇斯底裡朝我吼,「姜如早,你他媽就是懦弱的膽小鬼,怎麼努力改變都改變不了你體內流淌的軟弱無能的血液!你就是個膽小怕事的人!但凡你那天勇敢一點,你外婆也不會S!你還想不明白為什麼大家隻欺負你嗎?因為你膽小懦弱!
從來不懂得反抗!你害S你外婆不說,你還想害清也嗎!」
我大叫,「你別胡說八道!」
她冷笑出聲,朝我桌子上甩了一張照片。
那是一張趴在地上,睜著雙眼望向某處的白發老人的照片。
丁曉筱嘲諷道,「別搞得好像失憶了一樣!這事誰不知道?那麼多同學看到你落荒而逃,膽小鬼!怕事蟲!你害S了你外婆!竟然還心安理得地跟個沒事人一樣繼續禍害清也!賤不……」
「啪——」
一耳光重重地落在了丁曉筱的臉上。
此刻教室安靜得仿佛針落在地上都能聽到回聲。
所有人屏住呼吸。
「我從來沒說過不會打女生。」江清也的聲音含著某種壓抑的,冷冰冰的暴戾。
兩個小跟班趕來,
在他旁邊輕聲說,「F 校的那幫人已經收拾過了。」
他掃了一眼全班同學。
「我沒辦法找出所有欺負過早早的人。但我知道一個,就打一個。」
「不論男女。」
他將丁曉筱推到趕來的方覺澤身上,「管好你的女人,別犯賤。」
感覺腦袋在嗡嗡響個不停。
我拿起桌子上的照片。
這個老人怎麼那麼眼熟?
我看向江清也,又看向班裡同學。
為什麼他們看我的眼神總是充滿了鄙夷?厭惡?
蜈蚣?毛毛蟲?
咔擦聲?
是誰吵醒了我?
腦袋劇烈刺痛眩暈。
無數尖銳的、混亂的碎片,帶著腥臭的塵土味、刺耳的嘲笑聲、蟲子冰涼的觸感、空洞絕望的眼睛,
撞進我的腦海。
我驚恐大叫,雙手抱頭縮到桌子下,喃喃道:「別打我別打我……我錯了……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12.
我叫姜如早。
懦弱且無能的姜如早。
我被吵醒了。
我想起來了。
媽媽疾病突發。爸爸隻有電瓶車。他匆忙載著媽媽前往醫院。
我們家太窮了。
電瓶車也窮,它沒辦法修好自己。
剎車失靈,心急如焚的爸爸開得車速太快,躲閃不及,撞上路邊的石柱,隨著媽媽,一起S了。
我的手機也窮,它也沒辦法修好自己,總是S機。
我的外婆沒上過學。
她的舊手機隻存了我和爸爸的電話號碼。
她想聯系我。想告訴我,我的爸媽去世了。讓我去見他們最後一面。
但我貧窮的手機S機了。
她聯系不上我。
外婆老了。她不知道怎麼聯系學校。小小的老太婆,隻知道最樸實的方法,走路來學校找我。
外婆走了多久呢?我不知道。我想大概是一天半。
小老太婆覺得全世界的孩子都跟自己的孫女一樣善良。她的記性很差,她不記得我在哪個教室了。她詢問操場上的其中幾個學生。
她信任我,信任我的學校,信任我的校友。
她把家中事跟那幾個學生哭訴,把手中的臘腸分給她們作為答謝禮。
謝謝她們在學校對我的關心和照顧,謝謝她們願意耐心聽她的哭訴,謝謝她們告訴她我在哪個教室,
怎麼走。
她不知道,她問的這些人,都是欺凌過自己孫女的壞人。
她們欺凌的對象從我轉變為了外婆。她們捉來蜈蚣、毛毛蟲。放在被人架著的外婆的眼前。
外婆看到了不遠處的我,滄桑的眼裡充滿了希冀,她伸手想尋求我的幫助。
我想跑去打退這幫人。但懦弱的心理讓我顫抖了全身,腳被釘在了地上,移動不了半步。
外婆信任的,她所認為善良的孩子們將蟲子放在了她的身上。
外婆和我一樣懼怕蟲子。她溝壑縱橫的臉上布滿了驚恐。
失聲尖叫,她捂住胸口,劇烈喘氣,舊疾心髒病突發。
我的外婆,就這麼突然倒在了冰冷的、滿是塵土的地上。
你看,外婆總叫我做個勇敢的小孩。
可是她自己,都沒勇敢地反抗。
她的眼睛,一如既往充滿了慈愛地望著我。
我害怕地落荒而逃,路上踩到一包完好的薯片袋,發出的聲響讓我更加驚恐萬分。
我跑到廁所隔間躲起來。蹲下身抱住瑟瑟發抖的身子。
但沒多久。我隔間的門就被人踹開。
13.
如果我不是懦弱的姜如早。
如果我是勇敢的姜如早。
我會不會不會被霸凌。
我的外婆會不會就不會S。
懦弱的姜如早不該存在。
懦弱的姜如早應該S去。
懦弱的姜如早分裂出了第二人格。
這個人格勇敢且自由。
記憶裡,會有一個溫馨的家庭,父母外婆外公爺爺奶奶都健在。
經濟小康,不愁吃不愁穿。
喜歡什麼就買什麼。
這個人格,是勇敢的姜如早,勇敢的我。
她的世界一片光明。
但懦弱的我……
也曾擁有過光的。
曾處在困獸深淵的我,有一天,也看到了一束光。
少年如盛夏暖陽,照亮了我心中的黑暗。
他不會欺負我。
他總是對我微笑著。
他會在我哭的時候給我買很多很多甜食,給我買很多很多各種各樣的糖果。
會在黑夜來臨的時候,每天給我發短信,告訴我他一直在我身邊。
他說他會保護我。
可是他跟外婆一樣,連自己都保護不好。
總是身上青一塊紫一塊。
我知道他是去收拾欺負我的人了。
我被當眾潑墨潑髒水,
他看見了。我被當眾掌摑腳踢,他也看見了。我被當眾下跪,趴在地上當隻哈巴狗,我被當眾吃芥末喝辣椒水,嘴巴腫成香腸嘴,眼淚遍布整張臉,他看見了,全看見了。
全被趕來的他看見了。
他總是奮不顧身衝上去跟那幫人打起來,每次都兩敗俱傷,鼻青臉腫。
明明他是個很溫柔的人,卻總是為了我變成暴力的少年。
學校裡漸漸流傳出對他不好的謠言,他被造謠跟我是奸夫淫婦,被無數學生嘲笑議論。
但是我不想他為我受傷。我不想他因為我名聲掃地。我不想……讓他看到我狼狽的一面。
不想……讓他知道,我也許真的是狗,一隻苟延殘喘在這世間努力存活的任人擺布的狗。
懦弱的姜如早膽小、自卑,
但懷有一顆情竇初開的少女心事,懷有在心上人面前獨有的自尊。
我不再收他送我的禮物,給我轉的賬。
我開始躲著他,開始假裝害怕他,開始遠離有關他的一切。
開始祈禱他忘記我。
祈禱他回到光亮的世界。
就讓勇敢的姜如早代替我在這個充滿惡意的世界裡活下去吧。
我失去了我唯一的光。
我的世界,又陷入一片黑暗了。
14.
我給勇敢的姜如早創造了一個美好的故事。
在勇敢的姜如早記憶裡。
她是跆拳道黑帶,有溫馨的家庭,吃不完的零食,數不清的錢。
她是無意間穿書的穿越者,前面我所經歷的種種不堪,都不是她親身經歷的。
所以她不會像我一樣,
因回憶而痛苦。
她是我。可我不想她真的成為我。
我希望她能成為另一個幸福的我。
勇敢、自由、敢說敢言,能夠保護自己。
那個美好得像古希臘天神下凡的少年,不該被我帶入滿是汙水的泥潭。
他像太陽。可太陽,不該照在陰溝裡。
他應該是屬於優秀又美麗的丁曉筱,他們是天生一對。
我討厭方覺澤。我總在上課盯著他的背影祈禱他能分手,把丁曉筱還給江清也。
還給我心中最美好的少年,江清也。
他不該被我拉入黑暗,他應該屬於像丁曉筱這樣明亮的世界。
勇敢的姜如早會喜歡上江清也嗎?
會吧?畢竟他那麼優秀,那麼美好。
我永遠觸及不到的存在。
但我不能讓她喜歡他。
他是屬於丁曉筱的。
我告訴我,也告訴勇敢的姜如早。
江清也喜歡丁曉筱。
他屬於丁曉筱。
他永遠不屬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