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可在靠近的一瞬間,她卻忽然停住了。
像是被碰倒的多米諾骨牌,一連串的連鎖效應,引起了最後一塊龐然大物的坍塌。
搖搖欲墜的精神高塔在此刻全然崩潰。
薛時錦手裡的糖落在地上,沾上了灰塵。
她卻無暇顧及。
隻是跪坐在地上,眼淚流了滿臉。
趙貞像終於回過神,安慰道:「丫丫,別難過……」
薛時錦沒理她,隻是哭,用手捂住臉,哭嚎出聲。
趙貞察覺出一絲不對勁。
問她:「怎麼了?」
「……她騙我。」
薛時錦喃喃。
「她騙我。」
「姐姐。
」
「你騙我……」
塵土飛揚。
薛時錦跪坐在地上,又哭又笑。
灰塵落在她的臉上,讓她看上去有些瘋瘋癲癲。
一包餅幹怎麼夠兩個人吃呢?
夜裡異樣的咀嚼聲音。
被她碰過卻好像沒有少過的餅幹。
她避開的正面回應……
還有嘴巴裡,未化開的土塊和小石子。
「你沒有吃……」
「你根本沒有吃。」
「都給了我,所以我才活下來了……
薛時錦跪倒在地上。
臉伏在凹凸不平的地面,眼淚融入大地。
趙貞看著她,
嘴唇翕動。
同樣淚流滿面。
7
災後的重城市開始的重建。所有的傷痛。都被掩埋。
他們一家去到了趙珍的娘家。
生活一日一日如流水。
那場地震也在一點點淡出人們的記憶。
可人存在的點滴都在這世上留有痕跡。
大掃除的時候。
趙貞從床縫裡找到了薛時微小學的帶鎖日記本。
花花綠綠的殼子上沾滿了灰塵。
趙貞試了薛時微的生日。
很輕松地就打開了。
趙貞記得這本日記本。
掉在床縫裡的時候,薛時微想去拿,拿不出來。
床又實在太難移。
她和薛洲每一個人願意幫她,她哭的厲害,鬧了很久,最後被薛洲打了三下才平息。
前面往後翻是日記。
薛時微愛寫今天做了什麼,遇到了什麼高興不高興的事情。
高興的都是在學校裡。
不高興的都是在家裡。
翻了兩三頁。
日記裡面開始出現一個其他的口吻。
在每次日記的下面,簡短的一行或兩行。
3 月 4 日
今天數學考了全班第五!老師誇我了
微微好棒!
4 月 11 日
不小心碰碎碗被爸爸罵了,「連碗都拿不好還能做好什麼?」
可是爸爸,我不是故意要打碎碗的。
隻是不小心
沒有受傷就好啦,下次注意呀微微
4 月 25 日
妹妹貪玩跑去鄰居家了,我回來沒找到,
爸爸媽媽下班的時候在在樓道碰見她,回來又問我:「怎麼沒照顧好妹妹?」
我認錯了沒有反駁。
上次犟嘴還被爸爸打了。
抱抱。
5 月 6 日
薛時錦把碗打碎了。
可是為什麼挨罵的又是我?
明明、明明我都在樓上沒有下來。
為什麼還要說我沒有照顧好她?
媽媽。
我不是千裡眼。
歪歪扭扭的字跡罕見地沒有出現。
趙貞一開始不明白,翻著翻著。
翻到了這一條。
5 月 14 日
專門給媽媽買了康乃馨!
以為媽媽會很高興,但是她問我花店在哪,花了多少錢之後就沒有笑了。
她說,
下次不要跑這麼遠了,也不要浪費錢。
包裝漂亮的花被她隨手給了薛時錦。
薛時錦把花瓣扯得 xixi 拉拉,還在笑。
我跑回自己房間哭了。
我隻是想讓你開心一點。
媽媽。
抱歉寶貝,其實收到花我很開心,隻是比起花,媽媽更擔心你的安全
以後不要走那麼遠去買花了,好嗎
最後一行字被淚洇湿了。
趙貞記得這一天。
她加班回來後很累,開門時薛時微獻寶似地遞上幾隻康乃馨,大喊:「媽媽節日快樂!」
她敷衍了一下,隨手把花給了吵著要的薛時錦。
她不知道,原來那天她那樣難過。
她也忽然明白過來。
那一行不同的口吻。
是薛時微想象中的,
愛她的爸爸媽媽。
她得不到自己本該有的愛。
於是臆想出一對溫柔的父母,像愛薛時錦那樣愛她。
會誇她,會鼓勵她,會安慰她。
但她也意識到了吧。
現實和臆想的巨大落差,讓她漸漸沒有辦法再說服自己。
所以越到後來。
這一行字就不再出現了。
日記本裡提及周俏更多。
趙貞翻到後面。
發現幾頁和前面不一樣的記錄。
從後往前翻,是薛時微記下的規則。
從第一條到最後一條。
樁樁件件,全部都有關薛時錦。
討好和維護妹妹。
成為自己第一個孩子在這個家庭裡得以無事的前提。
趙貞合上日記本的時候,
恍恍惚惚想起了剛懷上薛時微的時候。
因為是他們的第一個孩子。
所以她和薛洲都小心翼翼地照顧她,滿心滿眼裡都是她一個人。
三歲之前的薛時微擁有全世界的愛。
直到薛時錦出生,留給她的愛被排擠得隻剩下了一點點。
趙貞不再用孩子的眼光去看她,而是用作為姐姐的標準。
要求她聽話,懂事,事事照顧妹妹,給爸爸媽媽幫忙。
其實她也不過才比薛時錦大了三歲而已。
趙貞從前總覺得薛時錦還小,不懂事。
卻從未想過,她的微微,其實也還隻是一個小孩子。
趙貞沒有哭。
她隻是平靜地合上了日記本。
平靜地想起來那天周俏所說的話。
也終於明白了,
為什麼周俏會那樣恨她。
SS其他人的是天災。
唯獨SS薛時微的。
是父母。
8
媽媽瘋了。
這是爸爸和薛時錦說的。
她瘋得很平靜。
大部分時間都安靜地坐在書桌前,要麼看遠方,要麼就一遍又一遍地翻她手上那本本子。
她辭職了,卻還照常買菜,做飯。
有的時候桌上會多出一副碗筷。
爸爸最開始提起的時候她會生氣:「微微不用吃飯嗎!」
「你自己的女兒自己不管嗎!」
後來他就不問了,由著她去。
她開始分不清薛時微和薛時錦。
有的時候喊薛時錦喊微微。
薛時錦在自己房間寫作業,聽見樓上的媽媽喊薛時微,
一連好多聲。
沒有人回應。
她想出去看看她,卻被突然出現在門口的媽媽嚇了一跳。
趙貞看著她,開口:「微微,為什麼不理媽媽?」
薛時錦愣了一下。
趙貞絮絮叨叨地:「今天做你喜歡的可樂雞翅好不好?」
薛時微早就不愛吃了。
小時候薛時錦愛和她搶。
長大了薛時錦不搶了,她也不吃了。
但薛時錦沒說。
隻是露了個笑:「好的,媽媽。」
趙貞有些高興,哼著歌去了廚房。
半小時後薛時錦下樓,趙貞沒有做可樂雞翅。
看著她愣了一下,隨即笑笑:
「丫丫,你想吃什麼?」
薛時錦說:「都可以。」
分得清的時候她會問。
一直一直問。
問她的微微呢?
微微去哪裡了?
有一次爸爸回來的時候媽媽不在家,兩人找了好久。
在離家很遠的地方發現她。
爸爸抱怨:「出門都不說一聲,手機也不帶,害我們找了你好久。」
媽媽眼神呆滯,說:「我去找微微了。」
「她不在家,她是不是離家出走了?」
「一個女孩子在外面不安全。」
爸爸不說話。
薛時錦也沉默。
媽媽卻一聲比一聲著急:
「她哪去了?」
「早飯也沒吃晚飯也沒吃。」
「在外面會餓肚子的。」
她一遍遍問。
卻得不到任何回答。
反正到最後。
她會自己醒來。
9
趙貞跳樓的那天。
薛時錦正好在。
她瘋了十多年,偶爾清醒。
唯獨那天,像做了一場大夢後醒來。
陽臺上的風很大。
把掛著的衣服都吹落了一件。
一條紅色裙子,在空中飄啊飄。
就像一條晃蕩的血色河流。
趙貞站在臺上,對著薛時錦笑了笑。
這次她分得很清楚。
她說:「微微說很想我。」
她頓了一下。
「對不起,丫丫。」
「我不是個好媽媽。」
薛時錦張嘴,開口卻沉默。
趙貞不在意,隻是笑了笑。
下一秒,縱身一躍。
那片血色的河終於落到實處。
10
爸爸進了搶救室。
薛時錦接到親戚的電話,都在勸她節哀。
誰也沒想到一場變故會如此巧合。
媽媽跳樓的時候,爸爸正好在樓下。
薛時錦接了電話,在醫院的走廊上道謝。
掛了電話後,走廊一下安靜下來。
風吹著她手臂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搶救室的燈還亮著。
她卻感到一種莫名的平靜。
11
爸爸活了下來,代價是後半生無法行走。
薛時錦每天沒命地工作,終於還清了醫藥費。
離開的那天她把一張銀行卡送給爸爸。
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頭。
床上的爸爸看起來憔悴非常,眉眼間藏著鬱鬱不得志。
薛時錦說:「女兒不孝。
」
爸爸沒有看她。
也不說話。
一直到她關門。
玻璃制品砸在地上碎裂開,緊接著一個又一個,像一場山崩海嘯。
薛時錦在門外靜靜聽了一會兒。
等到裡面的聲音都小下去。
她才離開。
12
薛時錦上山那天是個晴天。
來接她的師傅穿著粗布麻衣。
上山的山路並不好走。
薛時錦差點跌了一跤。
廟在深山裡,周圍是層疊的古樹
邁入門的前一秒,薛時錦下意識地回頭。
身後隻有一條幽長的小徑。
通向來處。
師傅問她:「怎麼了?」
薛時錦搖搖頭。
轉身踏入廟裡。
後記 2
周俏 29 歲的時候一個人去爬了雪山。
漫山遍野的風帶著雪沫落在她臉上,白茫茫的雪刺得她眼睛有些睜不開。
爬到頂的時候,她一屁股坐在雪地裡。
風聲呼嘯。
她感到一股沒來由的疲憊。
從十六歲那年追S她至今。
過往像一段不斷坍塌的路,她不敢回頭,隻能拼命地往前跑。
要背負傷痛,又要過得幸福。
她像緊繃的弦。
從未松懈。
可是好累啊。
微微。
不敢想你。
又很想很想。
風吹得她有些冷。
周俏坐在雪地裡,卻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輕松。
她總覺有很多話想說。
總覺得風能幫她送到。
可是到最後,她卻什麼也沒說。
下山的時候。
周俏把那枝鳶尾花插在雪地裡。
三四步後回首。
藍紫色的花瓣隨風飄揚。
在白茫茫的雪地裡,像振翅欲飛的蝶。
周俏擺了擺手,說:
「再見。」
(全文完)